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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为自己取暖的孤独者

(2017-09-10 10:17:29)

              小说:为自己取暖的孤独者

            小说:取暖者    发于《鸭绿江》

                                               王哲珠

奶奶还活着。

冬阳从屋檐斜斜泻下,院子一半明亮一半暗淡,亦暖亦寒,奶奶坐在明暖的那一半,靠墙根,或织黄麻或择花生的双手跳着轻暖的日光,白发上烁着薄薄一层浅桔色。我坐在奶奶脚边玩泥巴,玩了那么久,耐心和手掌的温度赋予了泥巴极好的韧性。奶奶和我都不出声,整个上午各自专心于手头的事。有时,我捏泥巴捏得手酸了,稍停下来,静静看日光,日光从我脚边爬上大腿,爬到头顶,又从奶奶头顶溜下来,趴在她脚边。奶奶抬起头,揉揉脖颈,捶捶腰背,向我伸出手,我把泥巴握进一只手,另一只手给奶奶,她拉着我进屋,这半天就过去了。奶奶活得好好的,我手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可是父亲说奶奶去世了,让我回去,立刻。立刻两字从话筒里掷出来,石子般棱角分明。

我没出声。

吴鸣你在听吗?父亲的语调变得又快又高,说,你奶奶走了,得回来送她,这是大事,现在收拾好去车站,明早之前就到家。

我不打算回去,奶奶还活着,我做什么要送她,一送,她不就真的得走了吗。但我不想解释奶奶还活着,和我在一起,我没必要送她,那需要费太多口舌,而且我预感到这将会带出更多的解释,解释是令我头痛的东西。

我不想回去。我说。

我感觉到话筒那边沉默的硬度,但说出这句话,我轻松了。短而硬的沉默后,父亲声音扬起来,带着爆发的火气,吴鸣你再说一次,不回?奶奶去世了你不回来送送,你脑子出毛病了?我告诉你……

鸣,你怎么了?是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无法确定是因为奶奶还是因为我,她反复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她甚至怀疑我是因为太难过,无法长途颠簸回家。

接着听见大姐喊我,她苦口婆心,道理加事例,把硬绷绷的原则包裹在柔软的话语里。每句话后,她都亲密地呼唤,鸣,你知道吗?我在她的呼唤里沉默依然,最后,她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大姐的叹息后随着大哥的声音,朗正干脆,话条理清晰,方方正正,有令人无法反驳的气势。最后,他总结道,别啰嗦了,鸣,直接去车站,不用收拾东西,需要什么我给你备着。

我仍在想那个院子,我和奶奶呆着,或坐于院角,沐着秋风冬阳,或缩在屋檐下,躲着夏日春雨,又和谐又自在。话筒里的声音模糊成背景,那些时光,院子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奶奶。原因是母亲后来叙述的,那时,家里开的毛巾厂刚到最红火的时候,父亲母亲的日子被那个厂囫囵吞掉了,大哥大姐比我长好几岁,在外面四处疯跑,没人记得我这个小毛孩,奶奶身边是我唯一该呆的地方,从摇篮里到木椅轿,从爬遍院子四个角落到扶着院墙跌跌撞撞,最后到我能独自玩泥巴,童年的记忆里,无声的泥巴和奶奶有着同样的份量。多年以后,母亲说这些时,语调和表情含着饱满的愧疚,说忽略了我,反复解释那时没办法,言下之意,要好好补偿。我只是笑笑,这么一笑,与母亲突然间愈加陌生。我想应该告诉她,没她想的那么严重,我其实有个明暖丰实的童年,但终没有说,这只会让她更莫名其妙。

鸣!谁在高声喊我,把我扯出童年。我回过神,从话筒里听到某个声音,是哪个我已记不起的亲戚。估计那边的电话按了扬声,我听到一片声音,你一句我一句,箭一样射出来,我长久的沉默则是巨大的靶子。

我的脑袋在这片声音里嗡嗡作响,我把话筒扣在桌面上,等了一会,拿起话筒,那片声音仍在,更杂更响。我冲那片声音说,我不回去。话被那片声音淹没了,我又扬声说,我不回去。整片声音刷地沉下去,静出一段空白。片刻之后,我听见父亲的吼叫,你再说一次!

话筒里全是父亲的声音,你还是吴家人吗,还要不要这个家,你就背祖弃家,在外面浪荡吧……

父亲反反复复,离不开这几句,我没回一句,这次不是故意沉默,是无话可说。我几年没回家了?努力想了一下,记不真切,时间长得令我安心,我以为这样长的时间,足够把自己从家里扯出来了。但家里时不时来电话,提醒我:回去。

忘了怎么一次次敷衍的。每每放下话筒,我给自己不回去的理由,总是很充足。

两个姐姐嫁得不远,大姐和父亲母亲同住一个镇,二姐在隔镇,大哥二哥也没走远,他们的儿女托父亲母亲带着,也就是说,父母身边有儿有女,膝下有内孙外孙。大哥是那个镇的副镇长,二哥办了家凉果厂,大姐二姐是镇上两朵花,嫁得有家世没脾气的好丈夫。母亲电话告诉我,内孙外孙都长得像童星,和科学家的童年一样聪慧。也就是说,父母日子富裕,生活无忧。我一条条推理,父母不需要我操心,我回不回家无关紧要。我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

有时,想到这,我会莫名其妙困惑起来,父亲母亲对于我,或者我对于父亲母亲有什么样的意义?我的岁月是奶奶拉着壮实起来的,当我成人的时候,父亲母亲的岁月足够丰实光润,无需我添加什么。毕业那年找工作时,父亲母亲开明到毫无意见,他们的原话是,随便什么都成。只一个,回小镇,大哥二哥都在小镇,我也回到小镇,他们就全了。他们要的是全,没要我负什么责,干出什么名堂。当年家里那个毛巾厂积累下的底气算是丰厚的,何况还有大哥二哥,家里有足够的底气令我足够安逸。我突然在父亲母亲的“随便”里迷惑而任性起来,偏要留在陌生的城市,愈陌生愈好。得知我在城里找的是那么无声无色的工作,父亲母亲说何必,那样的工作,大哥二哥在镇上帮我随便找什么干都要强些。

我不要什么随便。当时我没头没尾应了这么一句,便扣了父亲母亲的电话。

我想,都随便了,回不回去也是随便的。这也算极有力的理由了吧。

但最后,我总推翻所有理由,身体里某个地方有声音老老实实告诉自己,理由都是骗鬼的,我就是不想回去,这么简单。

现在,我把这简单的理由简单地告诉他们,事情却复杂了。

父亲还在吼,嗓子有点沙,吴鸣你死了吗?

爸。我应了一句。

你有没有良心?父亲问,接着自己回答,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下意识地捂了下胸口,一时疑惑起来,或许,真有那么一只神奇的狗,在我某晚的睡眠里,把我的心吃了。

父亲还在说,他提到奶奶只有他一个儿子——奶奶生了六个女儿——也就是说只有三个内孙,这三个孙子都凑不齐,像话么。

母亲又加进来,鸣,你大哥二哥多少朋友都来了,自家三个男孙倒不齐?鸣,全镇的人都在看着,你能不回来?

我猛然感觉自己成了个抽线木偶,走在华丽丽的送丧队伍中,迎接全镇闲人华丽丽的目光。可说到底,这一切和奶奶,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更不想回了。

那边又闹起来,电话机周围定又凑了团人,父亲似乎冲那团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沉静下去,剩下父亲的声音。他喊,吴鸣,我再问一次,你回不回来?不回?好,我亲自去找。现在就让你哥带我坐车,进城,拼了这把老骨头,不信没法把你拖回来。

我害怕了,我知道父亲的骨头比我想象的更耐磨,他能轻易找到我,特别是有我两个哥哥,他完全没必要拼命。我害怕他找到我。

我回去。我以极快的速度对父亲说。

 

送走奶奶,亲朋好友吃过丰盛的一顿后散去,一些关系较近的热心亲戚留下,围坐于客厅,把角落里的我半圈起来。我知道不对头了,刷地立起身,某个人叫住我,我极低地喃喃了句,我去走走。没人对我这话作出反应,连我自己也怀疑是否真想出去,只好坐下。

他们忘了奶奶,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脸庞烁烁发光,好像我是极有驯服价值的猎物。开始,话题落在我不想回家为奶奶送丧的事情上,用他们的话说,没见过这样的,不肯为奶奶送丧,不是远在回不来的天边,不是肩负天下兴亡无法抽身的大人物,不是领导不让请假,不是无法动身的老弱残,令人无法理解无法释怀,要我给个为什么。我尽力挤出淡薄的微笑,摆出用心听的样子。我理解他们需要这样的倾诉和询问,我想,等他们说痛快了说累了,自然会停下,我就能出门走走。路线都打算好了,出门左拐走一段,上一个小土坡,小时候那片竹林还在,我将进去。这么多年,竹林还在,这是回来后最大的欣喜。我没想到他们会转换话题。

不知谁突然问起我的年龄,我呆了一下,所有人立即抛弃原来的话题,紧盯住我。大姨说出我的年龄,于是,年龄背后拖着的一串问题纷纷登场,关于女朋友、成家、生子,他们各说各的,大姑、二舅、三姑、大姐二姐、大嫂二嫂、表叔表婶,声音互相碰撞压盖,但意思是一样的,互相补充强调,我该结婚了,这个年龄未成家简直……他们没说简直怎么样,但他们的表情显示出我是多么不可理喻。

闹了一阵后,他们像最终确定了关键点,让我赶快成家,越快越好。成家先得有对象,像我这样的没法自己找,得由他们介绍,安排相亲。我又想站起来了,但一只胳膊抓在母亲手里,另一只被大姐拉着。他们纷纷提出合适的人选,一个个细说那些女孩与我如何相配,想不到他们手头有那么多储备。我微笑,专心听的样子,但这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我的点头,最好是积极主动挑选某个对象,以示诚意。

我不点头。

他们让我看父母,已到了这种年纪,我抬一下脸,父亲用力地抽烟,母亲一张脸拉得极愁苦,这是我的责任了,我是这样被需要,我很快掉开目光。某个亲戚突然指住奶奶的照片,要我好好看看,我很奇怪,不明白这怎么扯上奶奶了,但还是抬头看了奶奶,相片里的她表情呆板,目光望着不可知的远处,显得陌生。回家到现在,这种陌生感一直没消失。回来当天,我曾走到奶奶棺木前,掀开她脸上的纸钱,那张脸覆着层冰凉的灰色,眼睛闭得过份地紧,我把纸钱重新盖上,想,这果然不是奶奶,是个陌生人。

看了奶奶,我仍不点头。他们的话开始加急加密,声调变高,像阵雨,哗哗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我闭上眼,想抱住头,但两只手不自由,只能缩着身子,弄得整个人别别扭扭的。后来,我不知怎么的点了头,周围静了一下,绽开一片笑脸。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点头的意义,只想快些脱身去竹林。

我无法脱身,他们着手安排相亲对象。每提一个都征求我的意见,在我没有反应之后,他们便自己综合、对比、挑选,最终确定一个,并以惊人的速度和热情联系上对方,安排相亲时间。地点定在镇上,奶奶丧事已完,父母明天将回镇子,我当然也随着,这座老院将永远上锁。我往门外探了下头,我和奶奶喜欢坐的角落还在,以后会更静了。

相亲安排在回镇第二天。按当地风俗,家有丧事,若要办喜事,要不赶在三个月以内,要不得等三年后,家里认为我无法等三年。我说不去,没人听。父亲吼了一句,不去就呆在家,哪也别去。我害怕呆在家,若把那女孩带到家更麻烦了,我想最好应付一下。

相亲定在一个茶点吧,大姐陪我去。我说不用,又不是找不到。大姐说怕我认不得人,而且要伴着我,免得我不好意思,她是想押着我去。我说好吧,把女孩的照片给她,说那这个我不需要了,你认就行。大姐笑了,你留做纪念。我莫名其妙,留这人照片做什么,还是把它塞进大姐包里。

女孩来之前,大姐点好茶和点心,给了我一连串的应该怎样怎样,每句话几乎都这样开始,柳娴来了,你要……柳娴是那女孩的名字。

柳娴。大姐唤得极亲切,我则困惑不已,这名字就这么不明白地和我扯在一起,只因为我得结婚,到了他们说的“这样的”年纪,父亲母亲如何面对热心人的借问、关心和猜测,我如何能失掉延续宗族的责任,如何能忽略能冷了闲心管闲事的热情。坐在那,我做了冷静而清晰的分折,这每一条都与我无关,也就是说,这个柳娴与我不沾半点边,我下定了某个决心。

柳娴来时,我把大姐那串应该抛在脑后,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站起身的大姐拼命扯我的胳膊,满脸恨铁不成钢。无奈来人已走向桌边,她只好放弃我的胳膊,笑着向那女孩招呼。女孩倒落落大方,和大姐招呼后,笑着冲我点点头。她长得高大,远远看着有点壮,走近前来,甚至有些力量感,但脸部线条是柔和的,五官普通而和善,看得出是经常带笑的。这种类型大姐是喜欢的,家里人都是喜欢的,再说,这是亲朋好友在一堆备用对象中精挑细选的。这让我莫名的不安,不停端杯喝茶。

柳娴和大姐聊,聊得很好。大姐有些分心,时不时触碰我的胳膊,我只管喝茶,最多礼貌地笑笑,这已是我的极限。大姐谈起茶,告诉柳娴我喜欢喝茶,又问我喜欢什么茶,说这么多年她都忘了。

绿茶。我说。

大姐愣愣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说,可我的话已说完。

大姐笑了几声,谈起绿茶,柳娴也谈起绿茶,再谈到红茶,潽尔茶、铁观音、花茶……她们的谈话很融洽,但一牵扯到我,便变得磕磕碰碰。我完全无视大姐的着急,终于,她在桌底狠狠扯了下我的衣角,让我给柳娴夹点心。我没夹,柳娴倒先安排起来,说这茶吧她来过,知道哪种点心好,往大姐盘里夹了两块,又给我夹了两块,好像这是她家。

大姐像突然想起什么急事,说你们聊吧,我得走了。若不是拼命控制住,我会随大姐起身,说我也有急事。大姐看了我一眼,严厉而意味深长。柳娴笑着站起来,说大姐你忙,这两块点心吃了再走,味道不错。

我看着大姐走出店门,期间她回头向我挥挥手,还比划了一个什么手势。

我们的桌子安静下来,我喝茶,她夹的点心在盘里。

她吃了一块点心,对我说,试试,这是镇上的特产,这家店又做得特别地道。

我放下茶杯,直望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我想一个人生活,没有成家的打算。

 

我小跑着,总忍不住回头望,小镇街上人不够多,我很担心,觉得自己太显眼。再说,我这种走法很快引得路人侧目,这又加强了我的目标性。幸亏车来了,我跳上去,没看清是去哪的,都成,先出了这个镇再说。家里是不回了,回来时就没打算多住,没带什么东西,钱一直带着的,现在才知道下意识里是随时准备走的,就像现在这样,到时再给父母电话。

稍稍喘气后,我小心地从车窗望出去,确认那个叫柳娴的女孩没追上来。不是我夸张,我不得不防她,这柳娴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对她说想独自一人,不想成家。来相亲的她没有转头便走,不惊讶也不尴尬,只定定看住我。我怀疑大姐事先和她谈过什么,也许讲了前些年我几次相亲经历,让她有了心理准备。但既然听过,她就该明白我的意思,各走各的,相安无事。可她不,竟点点头,说城市久住的人都有这怪想法,只是一种心结,总会慢慢解开。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她笑笑。

还是喝茶,我目光垂在茶杯里,想应该立即起身走开,还是这么呆坐下去,直到她发腻,主动告辞。

你真是想一个人?她突然问。

我期待地点点头,她也许要走了。

她不走,紧盯住我,像要证实些什么。她又问,一辈子一个人能那么走过去?你能确定?

我又点点头,觉得这简直不算问题。

她沉默了,竟安静了许久。这是好事,她也许犹豫了,不,是一定。

后来,她猛地抬起头,竟开始安慰我,让我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心理负担,说会帮助我改变想法的,相信很快会让我正常起来。她甚至拍拍我的手背,像个耐心而宽容的长辈。

我该怎么让她明白?我知道所有解释都会被她轻轻抹去。她的决心让人害怕,我变得坐立不安,她不停地挑话题,声音朗朗,但我没有一个接得上茬,在她的目光里几乎有些窒息,她那样直愣愣盯着我,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像张铁丝网,无遮无拦,又柔软又强韧。

不知坐了多久,她一直在说话,给我夹点心、添茶,我看店门口,看门外的路,就是不看面前的盘子和对面的她。我在想办法,自己也没料到半天想出的借口会那么蹩脚,在她劝我吃下满盘点心时突然说,我去洗手间。然后极快地起身,那瞬间我看到她满脸的怀疑。

我在不够干净的洗手间里磨蹭,意识到这个办法的愚蠢,这不是城里的肯德基,没有另一个门,我必须从大门离开,而走出大门必经过我们的桌子。幸好,这段磨蹭也不是毫无结果,我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带着这个方法,我才安心走出洗手间。果然,一出过道,就撞上她的目光,仍带着浓重的怀疑。

重新坐下来时,我吃了两块点心,认真称赞了点心的味道,又喝了几口茶,略略谈了对茶的看法。她很欣喜,热切地回应了我的话。她的热情又让我有点担心,低下头喝茶时,以尽可能随意的语调说,出去走走吧。

她伸着脖子,问,去哪里?

我说,听说清湖公园扩建了,还算清静。

她眉开眼笑,好,去清湖公园,不远,走几条街就到。

街上,我有意和她稍稍错开,她则尽量配合我的速度,尽量与我并肩,她谈到清湖公园有片不错的小树林,林边湖里有小船。

我观察街上的情况,不太满意,远远赶不上城市的热闹,店面和楼也不够拥挤,不利于隐身。已经走过大半条街,我有些着急了,干脆停住脚四下望。她也停,凑上来问,要买什么东西么?我摇头,又急步走起来。

很幸运,拐过另一条街时,我看到了转机。拐角摆了个临时的衣服摊子,喇叭不停地喊降价,衣服上吊满价格诱人的大牌子,吸引了大批女人。她的目光被吸引的瞬间,我弯了下身子,快速往后退,闪在几个女人身后,掉头跑起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只知道得跑,跑进一条巷子,七扭八拐地弯绕,相信绕得越多越安全。直到认为已到了另一个方向,和她拉出很长一段距离,才把奔跑改为小跑,跑出大路,看见一辆车,跳上去。

经过两个镇子后,我转车到县城,在县车站坐车进城。一路上我不敢睡,莫名忐忑着,直到第二天凌晨,看见那座住了近十年的城市的标志。我呼出口极长的气,精力似乎全泄掉了,极困,合上眼就睡着了。车到站时,工作人员摇晃我时,我正在睡眠最深处。

我回到自己的地方,掏钥匙开门时,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边神经性地念叨,我的地方,属于我的地方。这套房是大学毕业那年租的,一直住到现在,中间换过两次工作,但住处一直没变。房东是个老人,有钱的儿女在更大的城市,他已习惯由我租住这房子,这里他住过,不希望随便住进陌生人,老人自己一人住在楼下,儿女过年过节偶尔回来。最初,我便是看中这份简单和安静。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刚好是周末,也就是说,这一天,我可以整天呆在房子里,在这熟悉的世界里。我洗澡,换上宽松的衣服,像往常一样泡好一杯茶,走进书房。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小客厅,另有一角带卫生间的厨房,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是有些奢侈的,但我愿意为它付出大半工资,也好在老人从未涨房租。

书房是我最私密的地方,打开房门,色彩扑面而来,我所有的作品,或大或小,或宽或窄,墙上,架子上,桌子上,墙角,挂着贴着放着。这些作品或是拼贴画,或是水彩画,从来只有我一个观者,这些大都与我的梦和记忆有关。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经常性地做,每个梦的内容完全不同,但我慢慢发现,所有的梦都有个共同点,就是色彩艳丽,缤纷无比,醒来后眼前全是颜色,令人难以释怀。这与我一些回忆很类似,那些回忆与童年与奶奶相关,背景色彩也是明亮温暖的。大学毕业后开始工作那两年,我更频繁地做梦或回忆,有一天,我拿起画笔,把梦和回忆画出,自然得如同喝水。那时起,我就热衷于把梦里或记忆里的色彩留下,或用拼贴画的形式,或用水彩画的形式。画画是我的爱好,这对我不是难事。

我的工资除了租房,大部分用来买彩纸、颜料、画纸画布,醒着的时间除了上班,就是发呆、看书、画画,日子清晰明了。很多时候,我的画笔游走着,便会出现某个情景,总与童年有关,奶奶微弯的背经常出现在画里,曲线柔和,当然,我也在,多数时候是扯着奶奶一个衣角,彩色的背景,家乡某座小山,长满野菊,我分不清是童年某个真实的场景还是想象出来的。每次画画前,我洗净手脚,泡一杯绿茶,干净又清爽地走进书房,在窗边坐下,沉浸在有些魔幻的彩色里。这个时候,世界和时间都离我很远很远。

从家里逃回来后,我继续这样的生活,并坚信,这将一直延续下去,毫无悬念。直到那天我听到了敲门声。

听到敲门声时我无法反应那与我有关,当时我正画着昨晚一个梦,半空绽开一朵硕大的花,形状奇特,色彩之多之亮让人惊叹,我和奶奶立在花朵下仰望,对这生活里的奇迹张着嘴巴。敲打的声音很响,我下意识地想是什么这样吵,好一会,声音仍在持续,并愈来愈响,我抬起头,弄不明白谁家的客人这样焦急,等猛然意识到是自己的门在响时,我惊呆了。

我的门从未响过,楼下的老人也几乎不来的,房租我上门交。我走出书房,愣愣看着门,这时我听见她的声音,吴鸣吴鸣地喊,说我是柳娴,你在里面吧。

我捂住耳,仍感到声音震动着我的胸口。我犹犹豫豫地将门打开一条缝,一股力挤了一下,门开了大半。她高声大气地说,怎么现在才开门,我喊大半天啦。

我木在门边,无法应对眼前的事。

她侧身挤进屋,从我面前走过,拖着箱子,说,你这里好难找,要不是大姐记得你毕业那年问过一次,我还真找不到。也怪呀,你租房十年不挪位。

 

这个叫柳娴的女子把箱子靠在沙发边,坐下,嚷着渴了渴了,顺手拿过我喝水的杯子,倒了水大口地喝,好像这是她家,她只是刚出差回来,而我立在一边,满肚子搞不清状况的疑惑,像一个不速之客。

她打开箱子,往外拿东西,一些小镇特产,一些水果,一包说送给我而我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把东西列在客厅桌子上,一样样拆开,解说它们的好处,并不时询问我的意见。我没回声,看得出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仍自顾自说着,半垂着头精心安排。我向书房蹭过去,到书房前猛地转身,极快地拉上门,她似乎极快地抬了下脸,又极快地低下去,不知是没看到我关门,还是装作没看到。

给我的东西拆开了,有衬衫,有套头毛衣,她朝我举起衣服,问我合不合意,我不觉得那些东西跟我有关,也不觉得有回应的必要。她眉眼绽着笑,朝我走了两步,有让我试试的意思,我忍不住往墙角缩,扯着上衣,急急地说,有,我有。我不缺衣服,穿衣也极简单,她带的这些是多余的。但我没法很快表达出这个意思,我还停留在最初的疑惑里,她来做什么。

看起来她完全没有这个困扰,对自己来这,似乎底气十足又心安理得,到了没必要跟我解释的地步,或许认为我该和她一样明晰的。一番安排后,她合上箱,拍拍手立起身,在屋里转圈。走到书房前,她扭了下门把手,奇怪地看着我。我已把书房锁上,钥匙在裤袋里。她说,人在家还锁房门?我半挡在门前,说,这是我的房间。她点点头说,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我脱口而出,说,我习惯一个人呆着。她刚要迈步的脚立住了,头稍稍低下去,一缕散开的发半遮住脸颊,那一刻,我瞥见她眉梢掠过一片忧伤的影子,转瞬即逝。这让我吃惊,但我及时收住惊讶,保持情绪的无波无澜。

我等着她脸色转坏,然后告别,然后一切结束……

她不,转过身正对着我,是准备好好谈谈的样子。她说,我辞了镇上的工作,准备到这城里发展。

我看住她,估计表情很迷茫。

她再次说,我不用回小镇上班了,这事我想得很清楚,家里人是不太赞成的,说那样一份工作,镇上多少人巴巴望着。可我愿意,我有我的意思,我按自己的意思走。说到她自己的意思时,她又紧盯着我,目光极尖又极软。

我偏开了脸。

她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与我何干?但我不得不承认,肯定是有相干的。我模模糊糊记起,大姐似乎提过,她在镇政府上班,是正式的编制人员,这在小镇算难得了。大姐提这个,是当作她一个资本的,意思是提醒我,有这种工作的女孩,眼界免不了高一些,能不能看上我还是问题,要我用点心,珍惜点。工作得好好的,她辞了做什么?我莫名地有些烦躁。

她还在看着我。我嗓门发干发哑,末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份工作又稳定又清闲,辞职做什么,可惜。

没事。她笑起来,很认真地安慰我,那工作不温不火,这么多年,我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扯扯闲话,翻翻报纸,看看文件,填一些烦人的表格,我都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些年,我觉着过成一天了。可一想到要这样一辈子,我就觉得长得没有尽头,我还知道,这条长长的道一路走过去,什么也没有。这种工作不要也罢,早不想干了,但又不知做别的什么好。这次刚好有个理由——她顿了一下,很深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背如针扎,再次侧开脸。她说下去,我正好干脆放开,到城里找机会重新开始,这是好事。

城市的机会不是那么容易找的,路也不定好走。我说的是实话,在城市住了这么多年,我虽然除了上班几乎足不出户口,也深知城市的艰难。

她竟高兴起来,说,你别为我担心,路有千条万条,只要有路,总不会被堵死的。再说,我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再怎么也走得下去。

我当然相信她说的,她厚实的肩背和铿锵有力的声调似乎就是明证。

她双手一拍,说她早有安排。她拍拍沙发要我坐下,我站着不动,她便也不动,就那么立着谈那个安排。听完她的安排,我胸口升腾起灰色的凉意,所有的事她都计划好了。

她的大哥在某个城市办了电缆厂,规模大得在家乡传为美谈。与电缆厂配套,他开了很多铺面做为供销点,这些供销点散布在各个城市。她说大哥将在这个城市设供销点,由她和一个远房表妹打理,说大哥早想打进这个城市,她来得刚刚好,到时会说服大哥把供销点开在这附近,还说开这样一个店面比半死不活的工作好得多,如果开得好,以后会有第二家,第三家,到时,你也管一家。她指住我的时候,我手心冰凉,极快地斜开身躲闪她的指头。

我说那你忙,然后转身望着门,这是送客的表示了。她说,供销点一时未开,我人生地不熟,找别的地方也麻烦,在这将就一下吧。

我想说我无法将就。她绕过我,指着卧室问,这是你的床?

我点头。

那一间呢?她指指书房,你不是睡那间?

这是卧室,那是书房。我说。

她还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她开口了,带着笑,手臂在半空挥划,你让我睡客厅么?这里进进出出的,通门又通厨房。

我想说哪都没法让你睡,房子是我的。但终究没开口,事后,我恨死了自己,如果我不是那么懦弱,不是因此那该死的客气……可是没有如果,她为我做了决定,走到书房前敲敲门说,里面能安下一张床吧,把门打开,我帮你收拾一下,你的床搬到这间,卧室给我,这几天我先打地铺,再慢慢买床买被安置好。

她碰书房门,这让我发慌,忙说,不用,我自己收拾,我打地铺,床你睡吧。说完我就后悔了,她已经去拉箱子,顺理成章地拉进卧室。又伸出头交代我,你的被子枕头要不要搬过去,我帮你——你没铺床垫的?过些天我给置套床垫吧。难怪大姐说你不懂照顾自己,难怪阿婶一再交代,说你不会打理日子。大姐是我大姐,阿婶是我母亲,她来,背后还立着我的一串家人,她们到底熟到什么程度,私下里为我的生活安排了些什么。

我毫无选择余地地走进卧室,把被枕潦潦草草卷在一起,匆匆出来,像侵占了别人的地盘。走出卧室时,我顿时忧伤起来。她还在卧室,我迅速进书房,进门后立刻锁门,这一刻开始,我习惯了随时锁书房门。放好被枕,我匆匆走出书房,怕她来敲门。

我一直呆在客厅,像被主人冷落的客人。她打开箱子,把行李安排成卧室的一部分。后来,我回忆起这些细节,曾想,那时的我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这样把自己安排在我身边。但那时,我所有念头凝固在自己身上,一切难以挽回了,充满无法排谴的绝望。我曾有过与她好好谈谈的念头,想象里,我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委婉恳切,让她明白我有我的世界,我们只是陌生人,友好的陌生人,她应当友好地离开,从此再不交集。但我张了张嘴,谈话的欲望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弄不清这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懒性,还是根本没有信心能找到谈话的人。最终,除了抱住头,我不知还能做什么。

她出来时,我的脑袋已经抱得麻木。她询问市场的位置,说该安排晚餐了,用极负责的口气说以后给我弄点象样的东西吃,她提到母亲对我三餐的评价,食无定时,毫无营养。我从未对母亲透露过三餐,看来母亲的想象力是超凡的。她表示将为我改善,我想,她一定也这样对母亲表示过。

想吃什么?她问。

我一时没法反应,迷惑地看着她,眉眼一定有些呆愣。

她呵呵笑了,你平日喜欢吃什么?

我不出声,谈论这种生活细节容易给人亲昵的错觉,再说我根本没兴趣谈什么。

她开始列举一些肉类、鱼类和青菜,并把随即配搭成菜式,让我挑选。

我开始倒水,用心泡茶,观察茶叶在水里浮沉,完全把她的话排除在注意范围外。

我听到短暂的沉默,撩了下眼皮,她坐在椅子上,有一个稍显沮丧的侧影。我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她应该更沮丧的。但她很快起身准备出门,动作又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出门前,她伸出手,说,钥匙给我。

我脑后如着了一棍,一阵闷痛,呆呆看着她。

钥匙一套给我,以后进出方便,不用烦你老来开门。再说,你要上班,我若出门,回来也进不了。她的手在我眼前晃,理直气壮的。

我的手伸进裤袋,紧紧握着几把钥匙,像守住最后的阵地。我几乎脱口质问她,这是我的阵地,她是什么人,窜进来做什么?这样理所当然。谁给她的权利?她不必提母亲和大姐,连她们也没半点权利,与我没多大关联的。再说,我凭什么相信她,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很久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她又凭什么相信我,就这么搬进我的房子,带上我房子的钥匙。

我应该直接拒绝的,但我竟说出那样愚蠢的话,我只有一套钥匙。

她立即灿出满脸笑,没事,你给我,我再打一套,各人一套。

钥匙在她手里,我顿时觉得头重脚轻。幸亏,我只给了大门钥匙,留下了书房钥匙。

那天晚餐,她做了一桌菜,我全吃不出味道,眼前晃荡着系了围裙的她忙碌的影子,这个形象出现在我的房子里,令我惊慌失措。我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在变化,不单是房子里多住一个人,饭桌边多一个人吃饭的事,是什么,我说不清。只是不习惯,我从来是一个人,安于一个人。她为什么无法一个人呆着,呆在她该呆在的地方?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我迷茫地想。

呆在书房里,我躺下不停翻身,起来又一直踱步,想画画,画不成,突然忘掉了所有色彩,脑里一片灰蒙蒙,想静静坐一坐,坐不住。直到凌晨才朦胧睡去,闹钟很快把我惊醒,我爬起来,恍恍惚惚地,不知为什么会睡在书房。以前在书房呆晚了也会睡在这,但一般躺在靠椅上,从未这样正正经经铺着席子盖着被的。我打开门,双脚顿时一软,摊靠在门框上,一个高大的女子,在厨房和客厅进进出出,端盘放碗,她冲我一笑,吃早餐了。

是真的,不是一个混乱的梦而已,她住在这,这房子再不是我的。我猛地锁了书房门,在门前蹲下去,很久站不起来。

 

开门之前,我的意识停留在过去的生活里,开门后,才知道生活的面目完全改变了,她总是及时迎到门边,在我脚边放了拖鞋。我有换拖鞋的习惯,但不想穿她放好的拖鞋,磨蹭了一会,还是穿上了,对自己的妥协生着闷气。妥协里或许有别的东西,这是当时的我无法意识到的,或许是不敢去意识的。

她高兴地说正好,饭菜刚上桌。桌上放了几盘菜,还有汤,都挺精致,我却一下子失去午饭的欲望,然而除了在桌边坐下,我还能怎样。我说,平时我随便吃的,自己做。这话是表示抗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听成客气,说,怎么能随便,身体得有东西养的,这点事算什么,不麻烦。

我嚼着米饭,极慢,长时间不出声。她用筷子点着菜,提议我试试这个,尝尝那个,我没有回应。她换了一双筷要给我夹菜,我半盖着碗,说自己来,自己来。她终于有些尴尬了,问是不是不合口味。问完了她满脸疑惑,大概突然意识我未尝过任何一盘菜。

以后我自己弄吃的。狠狠心,我把这话说出去。

她似乎愣了一下,低头快速地扒着饭,但再抬起脸时,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很快变得更柔和,说,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我还是能做的,阿婶和大姐说你离家太多年,不知口味变没变,稍提了几样,我不大熟,今天只按阿婶和大姐提的随便做几个。我不知她为什么有这份奇怪的耐心,从这一刻起,我不再相信纯粹是因为母亲和大姐的交代和沟通,究竟是为什么,并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确定的是,这样的状态什么时候结束。

以后,午餐我在公司吃。我说。

做什么在公司吃,公司不远吧,回家很方便,我按点做好饭菜,你进门就能开饭。公司能吃到什么,食堂吗?还是买快餐?以前你也在公司吃?还是回来吃好。

我说,公司忙。

她噢了一声,顿了顿,说,好吧,那晚餐再等你,我尽量做好一点。

我没应声,我的生活里不习惯有对话。但她与我相反,不习惯没有对话,只要谈话稍出现空白,便没话找话,对我的沉默她显得过份地好奇。饭后放下碗,我煮一壶水,烫杯,准备泡茶,她立即也放下碗,转身面向我,问,你平时日子怎么过的?一个人住这套房,这么多年都这样?只是公司和家里吗?附近有什么朋友,常去走走?

平日,午餐我是回家的,或下点面条,或蒸碗饭,有时也做个三明治,一点青菜。简单的午饭后,我泡一杯绿茶,极慢极慢地喝,或发一会呆,或看一点书,或进书房调调颜料,画布上划拉几下,差不多就回公司了。我习惯了把世界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沉在深处,属于自己,一部分浮于表面,不涉及内里,两不相干,互无关系,这样很好。我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描述这些,只轻轻晃着玻璃杯,看绿色的茶叶在水里浮沉。

她似乎已经习惯我的沉默,挪到沙发,也泡一杯绿茶,说,你的书房整日关着,不通风,要不下午门开着吧,我给你收拾一下,通通风。

不用。我摇摇头。

她静了一会,突然说,人是在社会里的,总要和别人交往,试着试着就好了,不难的……

我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说,我上班了。

这么早?没必要这么急吧,你们公司的作息时间……

我把她后半截话关在门里,逃一样下楼。现在去公司确实太早,公司我也不喜欢多呆,只能在街上逛,毫无目的,任脚步随便迈出去,慢慢晃荡。城市的街永远热闹,但各人热闹各人的,各人奔忙各人的,我喜欢这样,走在这种热闹里,感觉极安静,有强烈的独处之感。时间差不多,我才结束闲逛回公司。

这天开始,我养成了在街上闲逛的习惯。中午下班,我找点东西吃,然后挤在人群里,顺着街走,或往返,或弯绕,被人流推着,听任下意识迈步,上班时间临近才回公司。傍晚,我抛弃下班便往家赶的习惯,还是晃荡。晃着晃着,街边店面的灯亮了,抬起头,四围都亮了灯,天模糊不清了,才往家里去。一会儿急急地走,一会儿又突然慢下来,我多么想快些回家,又多么不想回家。

每次进门,我都有说不出的羞愧感,像寄居别人家中。她总是迎在客厅,还有一桌饭菜,总问,公司还这么忙?吃饭了。

这么多年,晚饭后一向是我的黄金时间,我喝茶,连续几个小时发呆、看书或作画。但现在变成煎熬,无法在客厅喝茶,我进书房,但一呆下来便莫名烦躁,在房里毫无目的地转圈;想作画,头脑一片空白,拿着颜料盘,画笔搅来搅去,所有的颜色搅成一团,暗淡而肮脏;拿了剪刀和彩纸,半天无法下剪,完全不知道要拼贴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很久没关于色彩的梦了,也很长时间没想象过与童年相关的温暖场景,这让我空空落落的。客厅的电视很响,大概是部战争剧,枪声炮声激烈无比,又漫长无比,声音变成块状,敲打着我的脑门。

电视是她买来的,说房子太冷清,电视是必要的。没有电视的日子,我一进书房,便听见她在客厅走来走去,时不时敲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出去逛逛,她描述附近有什么商场搞活动,哪条街气氛好,哪家店的小吃值得一试。所有的尝试失败后,她会打电话,冲着话筒高声谈论,或大笑或感叹,我就算多么不想听,也知道她打给每个家里人,打给散落四处的朋友,打给或远或近的亲戚。打完电话后,客厅里会有挺长一段时间的沉静,我反有些奇怪,开门出去倒水,她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恍惚。见我出去,她那种过于兴奋的表情又令我紧张。我倒了水,仍回书房,她终于决定自己出门走走,但总很快回来,及时敲敲我的书房门说,我回来了。那语气好像我在等她似的。

她终于想到了买电视。那天,我看着她接线路、调试频道,在她身后来来回回踱步,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于是,电视顺利扎根在客厅。我想说我从不需要电视,但看起来电视不是为我购置的。

她看电视,但看电视似乎还不够,仍时不时凑到门前问我看不看新闻,世界新闻,她印象里,男人总喜欢看新闻的。我一出去倒水,她立即放开电视里紧张的情节,问,你忙什么?就那么静静呆着,不闷?好像我的清静是更有悬念的东西。她甚至会随我到书房门口,探着脖子,进入书房的意思很明显了,像一个急于探险的儿童。 我总是及时关上门,没有一点客气的余地。

枪炮声还在响,我画笔一用力,颜料扣在一堆彩色纸上。我终于打开房门,把胸口那团气化成一声低吼,太吵了!

她极快地看了我一眼,极快地调低声音。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变,但竟很快又柔和起来,带了莫名其妙的宽容,冲我笑笑,好,我尽量小声,你还不习惯电视,慢慢就好了。对了,你也看电视吧,总闷房里做什么——你喜欢看什么?

我想问她大哥的供销点什么时候开,她到底什么时候搬过去。但我不敢保证,那个供销点一开,她会不会不搬,反而固定下来。这种结果是我无法接受的,因此我不问,不敢问。

我晚餐也经常在外面吃了,回家越来越迟,把晚上的时间全留给她和那台电视。我想,有一天,她也许会因为太清静而走掉,我想错了,她永远有办法。那天,我逛得满身疲累回去,门外就听到响亮高昂的谈笑声。我往后退几步,确认这是我住了近十年的房子,才掏钥匙开门。客厅里除了她,又多了一个女人。

她笑着介绍,这是我大堂姐,她闲着没事,我让她过来陪陪我。

我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她堂姐住了两天后,我回家时客厅又多了另一个女人,三人冲我笑吟吟的。我立在门边,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若不是她喊住,我就转身走了。她喊,回来啦,我们煮了点心,晚饭在公司肯定没吃好。我说我不吃。应了这一句后,我转身逃开的勇气消失了大半,有气无力地换鞋进屋。很久以后,我记起当时看到了她眉目间一些说不清的欣喜和期待,只是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

她半拦着,指着新来的女人介绍,她一个同学,高中毕业后进城打工,后来嫁给一个工友,留在城市了。她同学冲我点头微笑,目光在我和她身上跳来跳去,表情暧昧了,带着一种掌握秘密的得意。

她同学关我什么事,我只想快点进书房。但她继续说着,听了接下来的话,我就知道与我大大相关了。她兴奋地说,这同学两年前搬到这个城市,基本固定下来,听其它同学提过,她一直打听,真找到了。她说多好,住得不太远,以后我有伴了,大堂姐不能总来。我听明白了,以后,她这同学将是我房子的常客。我彻底折服,她确实是个行动派,不久前的饭桌上,她刚诲诲教导过我,说人到哪里总要有个圈,一个生活圈,总得有些人影声音,有些热闹,不然就怪怪的,日子像缺着口。她开始经营她的圈了。

她们看着我,需要我表现出同样的欣喜,我摇摇晃晃走进书房,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比鬼还难看。

事情还不算完,几天后,她向我宣布一个“好消息”,她的远房表妹将要来。

我一口粥哽在喉头,半天直伸着脖子。

她提醒我,你忘啦,就是和你提过的表妹,来帮我忙的,供销点开张后,没两个人不成,她在其它供销点做过,这次过来也是带我上手的。

供销点开在哪,我在附近帮你们租房,我比较熟。我说。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变聪明了,虽然我一点都不熟,但十分乐意做这件事。她摇头,摆手,不用不用,大堂姐回去了,表妹和我挤一挤就成。

当时,我最想做的是把整碗粥扣在她头上,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放下碗,默默出门。后来,我想,她是不是一直将我的沉默当作默认。

又熬了些天,事情出现了转机,她大哥来了,安排开供销点的事。那天晚上,我闲逛至很晚回去,她大哥还在,她说大哥专门等着我。大概看出我的疑惑,她大哥接口,也不算等,反正酒店近,我晚点回无妨。提到住的地方,她大哥环顾起房子,说,这太窄了,重新租个宽点的吧。

进门以来,这是唯一让我注意的话,我抑制住太露骨的兴奋,不住点头,说是太窄了,原本我一个人住的。我本还想说她和她表妹本就该另住一处,希望早点找到房子,早点搬过去。但我不习惯多话,稍稍表示了自己的意思后就看住她,希望看到她点头。

她果然点头了,说是该租套更象样的,她让大哥安排。然后望向我,说你收拾一下,到时一起搬。

我有房子。我脱口而出。

你不搬?她沉吟了。

我有房子,住了将近十年,不用搬。

还是搬过去好,大哥租套象样点的,几个人住着敞阔些。

我这边很象样。我说,目光没抬,语气生硬。

这套稍旧了点,又住着几个人……她稍稍沉吟。

我极快地接口,你们搬你们的。

她想了想,说,不搬?好吧,那算了。大哥,别租了,我住这里吧,多堂妹一个没事,卧室不算小了。她转向我,说,这样能一块吃,你三餐便象样点,房子里里外外有人收拾,也多点人气。

我摇头,剧烈地摇头。

不用客气的。她表情和语调都带了安慰,我不怕窄,再说也算不上窄,三餐和收拾也是顺手的事,难得出门在外还能凑一起,别想太多,不要有心理负担……

最后一个转机完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面前几张脸模糊了,极速地旋转起来,搅成云雾状,弄得我晕晕乎乎的。

对供销点,我不再心存奢望,这天下班后,我的逛荡有了目的性,找出租房。当然找不到像原先那么合意的了,何况还带了我十年的光阴,只能忍痛不拿它做对比。三天后,我租到了一房一厅的小套间,房间放一张床后,剩下的空间还过得去。我有地方可呆,开始整夜不回去,她当然还是问的,当面问,打电话问,我的借口还是公司忙。每每找完借口,我便烦躁不已,不明白为什么得为她找借口,她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事实是,她牵制着我,把我扯得死死的。她喜欢对我提大姐和母亲,好像她是她们分身而来的灵魂。

呆在新租的小套间,我慢慢恢复以前的生活习惯,又能静静发呆、看书,又能制作拼贴画、画画,一点一点的,一时还不成幅,但色彩回归,与奶奶相关的记忆重新鲜活,让人欣喜。原来的房子我时不时回去,是给她“交代”,不让她起疑,也是为了把自己的东西带出来。我很小心,一点一点带,装在袋里,假装要带到公司,带出几件衣服,一些书,几盒颜料,一叠彩纸,几支毛笔和胶水。以前创作的大幅画作都带不出来,我习惯闲时坐那些画幅前疑视,发呆,现在只能暂时放弃这个习惯,用想象代替。庆幸的是,原先的书房一直锁得好好的,她似乎也习惯了。我还想把泡绿茶的玻璃杯带出来,它跟了我近十年,和绿茶一样成了我的习惯,但这是冒险的,一旦把它带走,将引起她极大的怀疑,我只好忍受新杯子冰凉的陌生感。

若是晚上回去,我就尽量拖晚一些,钥匙插进门锁时总是极小心,扭动钥匙和门把手时屏住呼吸,相信没弄出那怕是一丝声音,奢望开门后面对一个暗色的空荡荡的客厅。但无论我多么小心,她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客厅,问候我,关心我晚餐是否吃饱了,工作的劳累是否过度了,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止一次怀疑她有特异功能。

慢慢地,我发现她是有意守着的。一次,我在门外听见电视的声音,她未休息,硬了头皮开门,准备着她立起来高声招呼。但没有,客厅所有的灯都开着,电视调到极大声,她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正对电视,而是半偏着脸,一副呆愣的样子,那姿势有种说不清的忧伤,我很奇怪,但及时抑制住好奇。我开门,关门,换鞋,她都发现。我突然想悄悄走进书房,就在我经过客厅桌边时,她猛地立起身,双手一拍,哈了一声,兴奋得脸颊发红,笑容夸张。她喊,你回来啦。像一个孩子突然迎回远行许久的母亲。

这种夸张的兴奋让我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这天晚上,我收拾了大半夜,尽最大努力把作画工具和一些生活用品安排进那个不大的箱子。我想作画了,像以前一样,整幅地画,梦里与回忆里的色彩又绚丽了。我需要完整的几天。

早餐时,我把箱子拖出来,说要出差几天。说完,我颊边有些烫,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永远不必出差。我的工作是对着电脑,按指示发送莫名其妙的邮件,打印似乎永远打印不完的文件,整理装订一叠叠资料。刚工作那两年,我一直弄不清这份工作的意义,慢慢地,我弄懂了,它最大的意义就是养活了我,并让我喜欢上了,我只需对着电脑、打印机和资料,不用面对哪一个人,不必开口说话。现在,我要“出差”了,工作近十年第一次,我相信,“出差”的几天,将重新找回日子的平衡。

出门前,我回头看看书房,是锁好了的,可我总有隐隐的不祥之感,会是什么呢。门是锁着的,一直是这样,想不出会是什么,我多想了吧。我拉着箱子出门,空气极清透,吸了几口,人就轻了。

 

她的电话是一个星期后来的,问,你还在外地?什么时候回?

我猛想起自己在“出差”,回归往常的生活让我忘了时光,我心一慌,说,快了快了。她说尽量快点,有些事跟你商量。听得出她的激动,我顿时惴惴的,商量?是与我有关的事了,什么事?

第三天正好是周末,我“出差”回来了。若再不回,她不单是电话,也许会找到公司,我知道,这种事她做得出。

回到门前,我掏钥匙的手呆住了,房内闹成一片,没错,闹哄哄的,像在举办什么聚会。我木在门前,想象我的房子到底又来了什么人,但这已超出我的想象范围。我做贼似的开门进去,目瞪口呆,这么多的人,晃来晃去,挤进挤出,我揉揉眼睛,在人缝里看见书房门大开。我摇晃着,眼前一黑,摊坐在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把靠椅上。

片刻后,眼前的黑淡去,我相信看见了幻景。我所有画——拼粘画和水彩画——都罗列出来了,或挂在墙上,或置于靠墙的桌子上,或被一些木架支撑展示,整个客厅都是,延续进书房,书房有人在进进出出。未装订的画幅都装裱了,或简单纸裱,或安了木框。那些人立在画幅前,指指点点,附耳评论,我看见无数的手指头在晃,无数的嘴一张一合,无数的脑袋在晃或者点。

我让人剥光了,皮肉被翻开,骨血暴露着,五脏六腑零零落落,那么多手在扒拉、指点。最初的一阵撕心裂肺很快过去,变得零碎的我失去了感觉。这时,我五官的感觉反变得极敏锐,眼睛变得极亮,在闹哄哄的人群中看见她走来;耳朵灵了,吵闹里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你回来啦,那么欣喜,扬起的手臂划拉着,问,怎么样,没想到吧?她用陈说奇迹的口气向我讲述整件事。

那天,她和堂妹清洁房子时对书房产生了强烈好奇,她们互相说服,房子关太久了,肯定灰尘厚积,空气恶劣,清洁是极有必要的,而我出差,没法商量这种小事,先清洁了再说吧。她们找了铁丝,轮流努力,打开了书房门。她的语调猛地拔高,天啊,这些画都是你作的!谁想得到啊!我让堂妹掐了我一下,才相信是真的。太美了,这些画。我不太懂画,可我也觉得不简单,比一些什么大师的画还好看,不该这么藏着,太可惜。

她开始描述我的画,描述得如此入神,周围的声音对她来说一定也淡到极轻薄。她说,最主要是我喜欢,说不出怎么回事,一看到那些画,我就不想动了,一个人呆半天也不觉得空,奇怪,你在画里用了什么魔力。她语调愈来愈高扬,我没想到你会画这么热闹,这么艳色的东西,就是那些不热闹,只画一个老人一个孩子的,也整张亮堂堂的,原来你和我一样,是喜欢热闹的。她说得那么兴奋,像找到了知己。我在她高扬的语调里昏头昏脑,完全无法把握自己情绪的动向。

她开始打电话,先打给大哥,用尽所掌握的美妙语言赞扬这些画幅,缠着大哥过来看看,她知道大哥的人脉,知道他那些朋友的份量。然后打给所能想到的亲朋好友,夸张地描述,满怀激情地邀请人家。竟有一些稍近的朋友真来了,观看以后又招呼更多的朋友。最主要是大哥,经不起她的纠缠,赶来看了一遍后,用高档照相机拍下画作,传给他那些喜欢附庸风雅又风雅得起的朋友。她大哥对所有照片都附了说明:首次见天日的大师作品。

她情绪太激动,说一段得停下喘一喘,有时立起身原地转一圈才又坐下。她说,你看,我把客厅和书房布置成临时展厅,来的人愈来愈多,特别是大哥的朋友,一人又拉好几个来。他们有不少懂行的,说这是真正的好作品,说什么色彩和笔触有冲击力,想象力奇崛,将会是未来的大师,有好些画已被人订下,准备收藏。他们相信你是未来的大师,这些作品会升值。吴鸣,就是单单靠这些人的收藏和造势,也能把你造成大师。

我双手抓着椅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还在说,叙述出一条金光灿烂的路:我大哥这些朋友有这意思,帮你打出名气,你只管画,画的出路他们想办法。到时,你会有像样的画室,高档次的展厅,你不用再去公司卖命,会成为一个大画家,走完全不同的路……她就这么谈着我的路,就像谈她供销点的生意,信心十足,安排充分,一步步计划着。她有那样的底气,据她话语里透露,供销点开张后,在她经营下挺顺利,她相信将极快地在这城市稳住阵脚,她说她的生意还将生根,扎进城市深处。

我伸长脖子,张开嘴大吼一声,胸口一团硬实的气终于咳出来。气一咳出,我僵硬的身体和四肢重新活动了,我拨开她,冲向最近的画幅,举起它,重重摔打下去,木框断了,画幅稀烂了。我冲向另一幅纸裱的,撕扯它,越碎越好。然后,我扑向下一幅……我听见有尖利的声音喊,吴鸣,这是你的作品呀!

这不是我的作品,这是我的日子。不,已经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日子。我疯狂毁坏同时发出疯狂的声音,这疯狂驱赶着我,快点,让它们消失,好像这能给体无完肤的自己最后一点保护和尊严。

我被无数的胳膊拉扯住,我想骂人、打人,想破坏任何东西,可是挣扎是徒劳的,很快,我失了所有气力,面条一样软塌塌的。瘫软时,我的理智突然回来了,不敢再疯狂,若这样任意下去,将是危险的,无法预料他们会怎样安排我。我浑身颤抖起来,事实上,我已经想象了他们将会怎样做。

疯狂是我的正常反应,但现在我不敢正常反应,拼命压抑最初的疯狂,不正常地让自己冷静。我半趴在靠椅上,喘气慢慢平息,那些手渐渐放开我。我垂下头,不让他们看到我的脸,目光却尽力抬起,从人缝找准了到门边的路线,很好,门自我进屋到现在一直开着。

我深呼吸,积攒力气的同时做出因太闷而头晕的表示,围着的人松动了一些,我弹跳起来,撞开面前两个人,顺看好的路线冲出去,夺门而出。

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我拼命地跑,后面似乎有声音,似乎有人在追,我只管跑,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恨不得灵魂出窍。

似乎有人在哭,我无法肯定,该哭的人是我。像是她的声音,很像,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她那样的人,那样强势,那样理所当然,那样有安排有计划,怎么会哭,这是奇怪的。

 

我躲在新租的房里,来这之前,我绕了很远的路,确定把追随者绕掉了才回到这。连续几天,我藏着,通缉犯一样躲风头。幸亏楼下的巷头有个面包摊,那些天,我三餐面包,瘦肉包,菜包,豆沙包,玉米包,叉烧包,馒头,统统吃个遍,就着牛奶豆腐花绿茶白开水。

公司不去了,躲到这里的第二天是星期一,我一大早写了辞职信,用邮件发给公司。这样是不地道的,但没办法,我相信她会找到公司,甚至带着他们。她将就画的事安慰我,道歉,并千方百计要我回去,她将带着大人对孩子的宽容神情,带着无限耐心,说服我。我害怕这一切,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有几次,下楼买面包时,甚至看到了她,带了笑冲我招手。

除了下楼买面包,那几天我就趴在电脑前弄一些网页、广告之类的设计图。我大学的专业本来就是设计,绘画更是我的爱好和特长,只是刚毕业时找工作也不在乎专业对不对口,碰上了就干。现在,我想这样找工作是最简单最安全的。网上搜集设计公司的招聘启事,挑了自认为合适的几家,我不打算出门面试,不想在外面行走,也懒得和别人交流,在网上把设计图投出去,然后坐等命运安排。我相信,若识货的,能从那些设计图能看出想要的东西。

回音竟来得很快,至少有三家公司对我有意思,我挑了一家,规模稍小一些,但离得远点,在城市另一个方向,这段距离有足够的安全感。我退掉租房——这房子是陌生的,退得很干脆,搬到新公司附近。新租的房子仍是小套间,一小房一小厅。

做的是设计,除了对着电脑工作,我还需要听来自公司的、同事的、客户的意见,倾听倒还好,我尽可不看说话人,垂着头记录,是一种负责又谦虚的姿态。主要是还得沟通,把设计意图和方案告诉他们,我觉得这纯粹多此一举,等设计出来,他们不满意了指出就是,设计是构图、色彩和象征,要一一解说,太为难我了。每次沟通,我至少有一半时间在沉默,与我对话的人渐渐失去耐心。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每次提前把设计意图、大概思路、计划都打成文字,尽量周全、详细,打印出来,发给参会的人,我则静坐一边,再不开口,若有需要,还会配套制作PPT,对文字进行形象的补充说明。我觉得这足够了,接下来,他们说什么,我只是记。开始,他们是无法接受的,看怪物般看着我,要我给个解释。我连沟通都想用静态的文字,怎么可能解释。坚持几次后,他们竟也慢慢习惯了,给我一个外号,无声设计。我喜欢这外号,在我看来,无声是最好的状态。

我的生活也终于慢慢回归无声状态,独自一人拥有钥匙,开门之后满屋安静,屋里只有我和影子走来走去,只有一个杯子一张床。当然,还是有阴影,之前那段日子会突然闪现,给我以意外的打击,但周围的安静总让我很快恢复常态,我相信,阴影会慢慢消失的。

一段时间后,我试着剪剪彩纸,调试颜料,挺顺手。试着一点点地画起来,色彩一点点被召唤。又开始发呆了,看书了,做梦了,日子一旦回归,满是庆幸和欣喜。

正常了,上班,下班,与别人尽量少的交流,简单的饭食,绿茶和色彩。

我已经完全忘掉敲门声,可是它在我忘记时响起。响了许久,我终于联系到自己身上,笔僵了,把画纸捅出一个洞。我不动,呆呆地想,前两天刚续交了三个月房租,房东还有什么问题?这时,门外在高声喊,是我的名字。房东是喊我吴先生的。我扔了笔,捂住耳朵,那声音像被捂进耳朵了,在耳里左冲右突,撞得我脑袋生痛。

是她,高大的身体从我小心开出的门缝挤进来,把我挤了个趔趄。接着露出绽放着五官的脸,带了哗哗的笑声,哈哈哈地说还是让她找到了。她剪了短发,化了淡妆,完全是城市里精练的女强人的样子。因为这样,我不相信自己在她眼里看到一丝怯意和落寞,甚至有些讨好,一闪而过。更主要的,我意识空白,无法理清思路去想她怎么找到这里。

她关门,自己先坐下,努力想安定我。果然,她又提到那件事,说是她不对,没事先询问我的意见,但那时她太激动了,太惊喜了,我又出差,所以先自做主张,都是为了我好,她问我那样不好吗,作品就得公开,才有价值,得到了认可,又有那样的机会,你将可能……

好了。我的手用力挥了一下,我真不想开口,但不得不截断她。

好,这事不提。她倒干脆,很快转话题,你知道阿叔阿婶他们多担心你,我还回去过一趟,去了你家。

我很奇怪,她回去做什么,好像她是我的家长。我说,没什么担心的,我在外面这么多年。

你没必要这样排斥,终究还是在这个社会里,总要试着走进去。她诲诲善诱起来,慢慢就习惯了。我理解,阿婶和大姐让我多给你一点时间,不用她们交代,我知道怎么做。

我想冲她大喊,你要做什么,我需要你做什么?

最终我端起绿茶喝下半杯,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说话。我说没她想的那样严重,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原来的工作不想干了。

说完我就知道借口找错了,因为她立即拍着手说,那份工作早该辞了,单凭你的本领,完全可以走出另一条路,加上我大哥……

我现在这个工作很好。我起身,是送客的意思了。

她坐得很稳,环顾了一下房子,好像这一眼就洞悉了我所有的生活,下了结论,你这样生活怎么成,哪像过日子。接着,她提了建议,重新租套大点的房子,尽量选在供销点和我公司之间,我搬过去,她和表妹也搬进去,双方每天跑一点路,彼此看顾得到,她说反正供销点已经上正轨,她不必每天蹲在店里,一个手机能解决很多工作。

谈到生意,她开始滔滔不绝,她的生意几乎算是风生水起,已拥有不少客户口源,局面打开了。她比划着,手势干脆,语调干脆,对以后的计划也是又清晰又干脆的,我禁不住想,这是个强者,在这深不见底的城市里,她真是如鱼得水。按人们推崇的价值观来说,她小镇上那个工作早该辞的。想到这点令我很安慰,我让自己这样断定,她的辞职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对她个人发展来说,是极大的明智。可她为什么总要找我?我根本不相信她那套关于阿妈和大姐交代的鬼话。我突然有些好奇。好奇是危险的,我及时收回思绪。

她还在说,我继续沉默。

她突然停下,不出声地看住我,我移开目光,她的语调奇怪地低下去,目光里的棱角收敛起来,我重新租套房,搬过去吧。

不知是不是为了结束这种气氛和她的目光,我稍想了想,冲她点点头,也可以。然后我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上班了。我和她一起出门。分手前,她交代我,零碎东西先收拾好,周末一起去看房子,看好了随时搬过去。我说好。看她怀疑的神情,我又冲她说了一次好,说我这房子确实差了一点。

看她走远,上了公交车,我仍耐着性子站了一会,确定她远了,立即转身回出租房。我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地。

 

电脑卖掉了,事后我拼命想自己的漏洞,最后认定是网络暴露了我,让她发现蛛丝马迹,循着痕迹找到设计公司,再找到住处。当然,我想不透有什么的蛛丝马迹,她是用什么方法找到的我,但我深知网络已到了无孔不入的境界,因此卖掉电脑是最干净的。也可能是手机,虽然毁掉画幅跑掉后,我换了手机号,但我和母亲通过一次电话,表示了残存的一点孝心,让她知道我活着,活得挺好,我敢保证自己“发疯”的所有细节早到她耳里了。果然,一听见是我,母亲的声音就不对头了,我简单说了几句就结束通话,然后换手机号。那短短的一次通话可能让他们有迹可查,因此,我也卖了手机。

卖掉电脑和手机后,我像一个真空地带,确信现在是绝对安全的。我的新工作不用面对电脑,不用面对人。这两个月来,我从早到晚面对严严实实的包裹。早饭后来到速运站,有成堆的包裹等着我,我排列好一些塑料筐,然后开始为包裹分类,各个省份,各个城市,然后登记。这份工作枯燥琐碎到可以心如止水的地步,我喜欢。

因两个月前走得匆忙,很多画具和书没来得及收拾,这两个月我慢慢添齐画具,新买了些书。这次,恢复得更慢,最初一段时间,我的睡眠是深黑色的,之后又是一大段空白,每天早上我睁开眼,愣愣躺在床上,细细回忆,没有,除了深黑和空白,一夜无梦,与童年与奶奶相关的片断也失去了色彩。那些瞬间,我胸口塞满无法言说的绝望,怀疑自己将永远无梦,永远失去那些色彩和回忆。那将是怎样的日子,我不敢想象,总是极快爬起床,以便甩掉那些胡思乱想。

最近竟又有了梦和回忆,零零碎碎的,好像它们也知道危险,在小心翼翼试探什么,色彩和回忆也是零碎的,还不算亮丽,但足够了,我耐心等待那些日子重新绽放。但这种安静还是残缺的,有时我的胡思乱想里,她的脸会忽然一闪而过,像风里飘过的一张纸片,不足为道,但出现在我思绪里,令人惶惑。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被她扰得太过了,是阴影,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然而我仍为此而烦燥,无法控制地在房间内踱步,试图驱赶那些与她有关的碎片。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思绪里的东西,驱赶是最无力的。

这天,我走进公司时有些轻飘飘,昨晚呆得很安静,昨夜睡得挺好,又做梦了,都是以前那种色彩丰富的,还有记忆里那些影子,再次清晰明暖。下班后,我将重新发呆、看书、作画,我相信属于自己的日子又将开始。我觉得自己表情一定兴奋得有些异样,以致于一起干活的同事都抬头看我。这次我很释然,看就看吧,我的欣喜确实无法掩饰,只要他们不探听就好。

慢慢地,我感觉到不对头,那么长时间,同事还在盯着我看,不是我太敏感,是他们眼神确实不正常,还时不时凑着头说几句什么,共事两个多月,他们已经习惯我的孤僻,直到今天,还感到奇怪吗。

没法专心手头的事了,我已变得神经质。我脸上的疑惑与烦恼一定极明显了,他们中的一个终于走到桌子边,拿起一张纸朝我扬着,吴鸣,这是怎么回事?

我脚边堆满包裹,只能竭力伸长脖子,想看清那是一张什么纸。

同事说,你还不知道?

我不明白该知道什么。

纸张传递到我手里,寻人启事。我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同事,他从哪个街角捡这么张纸给我。他示意细看,我才意识到应该看内容的。

吴鸣,身高一米七五,清瘦,肤白。两个月前外出找工作,失去联系。家里人甚为着急,有要事相商,盼速与家里联系,速归。若有知情者,请与柳小姐联系,定当重谢。联系方式如下……

寻人启事后面写了柳娴的手机号,还有一个地址。

我冲进房间,扑向公司的电话,拨通了她的手机,说,把寻人启事全撤了,一张张撕干净。

她欣喜地喊,吴鸣,看到了启事了!你在哪里?

我不是东西,让这些启事全消失。我对着电话嚷。

好好好,人找到了,启事当然不用了。你在哪,都很担心你,一直在找。

别找了。我想扣电话,但听了她的话,我握着电话不敢动。

她说,这电话是你单位的吧,是这个城市的固定电话。你现在手机号是什么?还是以后我打这电话……

别,千万别打,打了我也接不到。

那你在哪,我去公司找你,大姐昨天还问你消息,阿叔阿婶也担心着。

我乖乖把出租屋的地址告诉她,一再交待她别来公司,她要我保证到出租屋时能找到我。

熬到下班回去,她已等在门外。如果我足够血性,应该冲她吼,你是什么人,我的生活有你什么事!但我把话吞在肚子里,垂头从她面前走过,避开她灿烂的笑脸,无力得令自己羞愧。

开了门,她随进来,我再次交代,别去速递公司。

好。她说,不是没办法,不会找你工作的地方。

她再次评论了我的住处和与世隔绝的生活,当然评价都很低。然后话锋一转,安慰我,有机会改变的,因为有她,她会耐心。她说以后我尽可以按喜欢的方式生活,不工作都可以,专门看书、画画。她清楚地表示了这样的意思,让我别有后顾之忧,她指的是生活,她完全有能力支持我。说到这,她不可避免地提到生意,那是她支持的底气。

她的生意当然做得愈来愈好,几乎没有悬念,用她自己的话说,已经在这座城市生了根发了芽,连开了几个供销点,散布城市各处,由她主管,做总调度,她大哥后悔没早几年让她出来。她打扮时尚,挺直腰身坐在那里,半扬着手,半仰着头,半抬着下巴,目光展得很开,在那片天地里唯我独尊的样子。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总跟我谈生意,胸口呼地搅起团怒火,我听到父亲母亲当年的话,随便干什么,你呆在小镇就好。他们所谓的爱和开明掩盖着这样的隐语,他们没指望我怎样。

我啪地把水杯顿在桌子上,冷笑着,我不用任何人的支持,我过得很好,谢你好意了。恭喜你做得这么好,你好好走你的阳光道就是,我们两不相关。

她呆呆看了我一会,眉眼暗淡下去,腰身一缩,头半垂下去。半晌,她说,你误会了,你才是过得好的人,比我强得多了,我羡慕你。

这次轮到我吃惊了。

生意做得再好又怎样,我还是没着没落的,鬼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觉得没趣,还是怕一个人呆着……

她不说了,少见地陷入长久的沉默。

后来,还是她先笑的,脸上那层落寞像透明膜被一撕而掉,她说,不闲话了,回到正题吧,以后你就专门看书、画画。

我说,我看书作画不专门的。

她说,我尊重你,你会有自己的空间。艺术家都是这样,跟别人不一样,我懂的。

我哭笑不得,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想成为艺术家。

好了,反正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不想怎样。

你就这样在速递公司分包裹?我那么多供销点,生意都不错,需要……

我喜欢这份工作。

可这离供销点太远,这样照顾不到。

我过得好,自己。

我明天回去再想想办法。

没错,她说的是明天才回去,看来是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要看住我。说完后,她就去开我的冰箱,安排晚餐。

晚上,她说在客厅打地铺,我把房间让给她,自己睡客厅。

夜浓极了,我睁了半天的眼睛,还看不透黑暗。也许三点了,也许四点了,我确定她已在睡眠深处,一点点爬起身,半屏住呼吸,拖出背包和那卷画,踮脚开了门,夺路而逃。

她安排晚餐的时候,我进卧室收拾了必要的衣物和带得走的画具,卷了稍成形的画幅,藏在沙发底下。

跑了很长一段,我喘着气放缓脚步,这时,我证实了刚才的怀疑,后面有人跟着。虽然城市的半夜路上有行人并不奇怪,但我确定那脚步是随着我的。我停下来,侧耳细听,是的,那脚步一点点接近,又坚定又胆怯,接着我听到喘气声。

我转过身,她立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受凉似地瑟瑟发抖。她猛地蹲下去,抱住头,抱住膝,呜呜地哭起来,愈哭愈厉害,最后成了号啕。

在深沉的夜晚,灰蒙蒙的路灯下,高大的她缩成一团,哭得无遮无拦。她的大哭淹没于城市车流的热闹之中,无人理睬,不引起惊动。我浑身冰凉,慢慢走近她,她吼着让我走,说这次走远点,她保证不再打扰我。声嘶力竭。我突然弯下腰,摸摸她的手,我吓了一跳,她的手是冰凉的,这是我从未想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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