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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我有痴心,所以有声音(三)

(2017-09-08 11:09:26)


随笔:我很痴心,所以有声音(三)


随笔:我有痴心,所以有声音(三)


               
王哲珠


想象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声音为现实而发,文字叙述的都是现实的里生活起落,人世悲喜,生硬地填充着我自己的是非与爱憎。从未意识到那只是我看到的、认为的现实,这样的“现实”浮于表面,甚至带了偏见。更严重的是,这些“现实”渐渐绕成一个茧,将我限定在一个框架之内。我努力地记录什么,但渐渐地,声音陈旧老迈,文字趴在地上,落满灰尘。感觉到不满足,然而无法弄清楚问题所在。


我将阅读《时间简史》当成某种转折点,不单单是《时间简史》本身的内容,更重要的是它对我的某种提醒与敲打,它向我指出的一种新的思维方向,告诉我一种新的可能性。那段日子,颠覆了我对世界的观照角度,它现出全新的面目,发现除了之前所叙述的人世之外,可以有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游离于烟火之外,充满想象与灵性,是生活的精灵,可以让满身尘土的日子烁出光芒。


我记起一些久远的事情,上初中时,惊喜地发现学校有个图书馆,一头扑进去,最沉迷的是一些充满“神秘”的书,各种人类长时间研究思考仍无法弄明白的问题,大量超出人类能力超出时代的工程痕迹,某些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无数跳出常识与世界之外的猜测……我像张开了第三只眼睛,一张巨大的幕在眼前揭开,现出那么多新鲜得让人震惊的东西。那时兴奋到难以自抑,世界比想象的有趣千万倍,生命一下子多了超出想象范围的可能性,对这些可能性的期待与信心让年轻的我对前路又急迫又乐观。


不知什么时候起忘掉这些可能性和“神秘”的,想象和好奇最终屈服于现实,过早地聪明起来,学会好好经营日子,学会“理性地”地往现实深处走,这是一种讨巧的活法,我在无师自通地懂得顺应“现实”的同时,也失掉了生命的灵气。


可以重拾为人最本初的好奇与想象么?这是值得尝试的。


我的声音开始改变。


常识里,时间几乎是绝对的,抽象到无法理解,又具体到无时不在,方向分明,回望的是过去,期待的是未来。而当下是可以颠覆的,时间可以是无始终的线,方向是人类的限定,所谓过去与未来只是一种命名,可以自由行走的。时间可以分切的,打比方的话,每个时间点可以成为一个空间,所有的空间可以平行,可以打乱,以任何方式进出……类似超出常识的时间理论极多,几乎重构了我对人世的认识,很多“理所当然”的意义变得模糊不清。失掉过去,记忆是否还存在,失掉记忆的灵魂是否还有悲喜,将何以自辨?未来或许只是已存在的一段,期待的意义是否得重设?时间是无数空间,人是否也只是无数切面与事实的堆彻,这样的堆彻是否有规则,是否有内在的灵魂线串连,若没有的话,人又何以自认……世界与空间被重新解读,习惯于五官感受到的世界是如此狭窄,各种可能的世界或被猜想着或被证明着,宇宙有无限种形式,人类思想确认的世界观渐渐失掉支撑,人类思维从未有过的发散,有无限多的方向……有各种可能的世界,当然有各种可能的生命,探讨以人类为准的智慧生命,比人类更低级或者更高级,人类将拥有同伴还是敌人,或许只人是宇宙间永远的孤独者……


类似的想法在我脑里搅,混乱不堪,但让我暂时跳出烟火之外,获得一种空灵感,对世界有着纯粹的好奇与想象,这种时候,或许是最接近赤子的时候,千万别问那句话:这些胡思乱想有什么用。用处是人类的缰绊。


这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出现在我的文字里,以上这些几乎是我的呓语。我想说的不是某些具体的想象和观点,而是想象这一事实,想象本身的意义,意识到跳出“现实”,以从未有过目光看世界,以从未有过的渠道思考,以全新的方式发声。当然,想象并不是字面上的,包括了对现实的想象,有了想象,我声音里的现实也许更加接近真相。

 

 




阅读过程中,时不时会有欣喜,某本书,某种文字氛围,或只是某些词句,忽然就打动了我,被我列入“值得珍重的文字”清单里,这种难以言说的欣喜与收获,或许是阅读成瘾的原因。


《罪与文学》是我“珍重”清单里绚丽的一笔,对我来说是某个起点,读完这本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文字里充满与这本书相关的想法,甚至以那些“思想”为基点,生生构架出一系列故事。我试着理解“罪”,这个如此沉重,却被我们轻佻谈论着的——词语吗?不,这样的称呼是如此浅薄。


我记得起来的,人世最初的罪感产生于童年。小小年纪的我努力理解人世的干瘪。沉重的生活,艰涩的日子,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们过得小心翼翼,恨不得蜷缩起来以减少消耗,父母很拼命,仍是无望。我怀疑起自己,怀疑自身的存在是沉重的原因之一,我需要吃,需要穿,需要长大,还需要成人,这一切让我们的家负重前行。我不知错在哪,但绷着一根羞惭的弦,疑惑和无措让我愤怒。当营养不良的母亲昏倒,父亲被钢锯伤了手指,赤脚的妹妹为虫子伤害,我被无法命名的罪感闷得喘不过气,活着本身充满忧伤的羞耻感。


刚念初中,我便开始憧憬大学,虚构过无数种大学的模样,想象过无数种大学生活,在我看来,大学是人世的另一个空间,高腾于烟火之上,我将在里面长出翅膀,拥有飞离困窘的能力。但临近初三时,我压制所有关于大学的想法,梦里一个场景把我吓坏了,硕大方正的大学压在父亲肩上,他的腰弯下去,脸面对着膝盖。我想,纵使我获得了翅膀,必定也沉重得无法飞扬。


那时,我不停地读到类似的文章,穷苦人家怎样倾尽全力,供起一个大学生,我讨厌这一类文字,认为是用别人的负重换得飞翔机会。那时,对自己的放弃,有种说不清的轻松,似乎这放弃已经赎得什么。现今看来,那是怎样自欺欺人,所谓“赎”只是我的惰性与回避,含了浓重的遗憾与怨念。


事实上,多有与我一般的,未识“罪”,却急着“赎”,承不起那份沉重,便周旋回避,或视而不见自我安慰,或将之轻飘化。有段时间,我一本正经地自我反省,什么是罪,曾有怎样的罪过,重要的是,怎样不再招罪。苦想之后,勉强给自己一个答案,不伤害是最基本的原则与限度。然而一连串问题来了,怎样界定对象?只对人?对佛所指的有情生命?对自然万物?怎样界定伤害?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甚至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同一件事的不同对象,都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道德评判,好与坏以何为线?无意中的伤害我如何得知?是否真想得知?可笑我,还想找到某种一劳永逸。


当我们满脸真挚地说着“日三省吾身”时,我们省的是些什么,省着那些“罪”时,我们将心灵的暗色压缩至角落,背对那片暗色,我们甚至不承认那片暗色的存在,精明地偷换了罪的概念,不,偷换的是本质。


或许认过罪,我们因什么而认,因为恐惧吗?关于地狱的想象,关于因果报应的认识?所以,我们认罪,只是想逃离。因为势利吗?对照神的喜好,神所不喜的便是罪,我们认罪,只想得到和索取。因为无力吗?循着世俗所定,我们趋吉避凶,为着人世的顺当安宁……


当鲁迅的狂人说出“我也是吃人的人”时,他真正地触碰了罪感,但因为恐惧,只能狂乱。我们是否敢在黑暗里或光明里,将那些暗色物质一一掏出,摆放,细察它们,承认它们属于我们。不,谈论的这些仍是浅薄的,这里所谈的暗色是人世行走中被污染的,带了社会性和我们的道德偏见。真正的“罪”是“为人”之罪,随于为人的荣光之后,荣光为我们承认着、骄傲着,罪为我们羞耻着,于是,人永远难以完整。


努力尝试着理解“罪”之后,带来两个极端结果,一是苟刻了,对别人,更对自己,化成形式性的压抑,不是寸步难行就是胡圈乱绕。另一种是辽阔了,对人充满难以言说的悲悯,但又走向狂妄,认定已飘于高处,俯视大千世界,孰不知已远离大地,身后顶着一片阴影,还以为负着满身阳光。然而我相信,勇者真正转脸面对暗色时,不会只看到绝望,将伸手从黑暗中攥出力量,他的后背必感觉得到光的灿烂和暖意。正如我们,一面高贵着,一面卑微着,一面固守着,一面改变着,或将是永远的拉锯,但这拉锯便是人真正的荣光。

 


活着


不管我的声音里有什么关键词,都是附着于“人”这一本体上的,人是我声音里的内核,但对这个内核的理解与发声方式一直在改变。


最初一批小说里,我笔下的人物大都背负着生活的重担,过得努力而艰难,用流行的语言来说,多是底层人物。他们的苦难主要是物质与生活方面的,我的叙写也流于表层,很多时候只是生硬地叙述苦难,对这些人物的悲喜祸福寄予同情,为其不平,这种情绪是大众性的,属于有着基本良心的人都会有的怜悯与感慨。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其中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不懂得关注苦难背后的东西,苦难对人心的伤害我毫无察觉,事实上,我并没有理解,对于人来说,什么是真正的苦难。可以说,那时候叙写的是社会性的人,表露于外部世界的一面。这样的叙写里,很多时候故事先行,人是被故事带着走的。对人的叙写停留于表层性的评介,完全忽略个体的人,人变成失去骨血的外壳。


渐渐地,意识到人本身,声音该为人而发,努力让自己往人的内里走,着重人对外部苦难的反应与处理,试着理解人对外部世界的独特思考,叙写人处理自己与世界关系的方式,关心自人内部而生的苦难,探索内心深处的光芒与暗色,展示人的丰富与空寂……尽量剔除人的社会性,想提炼出每个人属于自己的内核。这一阶段,文字里的人慢慢立起来,注重人的个体性。一次地震中,记得一个评论家说过类似的话,悲剧不是多少人死去这个数目的大小,而是一个人又一个人的悲剧,无限的叠加。这话让我极震动。我相信,为人类个体发声的意义不小于为人类总体发声,每个人的意义将等同于世界的意义,这是生命的本质意义,生命没有大小与轻重之分。这一阶段,故事退到人的背后,为人服务,很多时候,先有了人,才一点点衍生出故事,故事只是人的支架,将人撑起来,用细节让人饱满。我自认为,这个阶段,人是有光芒的,把控的不单是外部世界,更是内部的自我。我甚至曾狂妄地认为,这是人高于上帝之处,除非上帝也需要把控自己。


不管是外部社会性的记述,还是内部个体的挖掘,我发现自己笔下都是烟火人世里的人,具体过度而抽象不足。我开始好奇于人的精灵性,纯粹的灵性的人,抽离于现实生活之外的,这很难表述清楚,带着神秘感,但漫长的岁月里,人类未在这方面停止过探索,有无数种版本的描述。总的来说,其思考与描述大致与几个终极性问题相关:人是否有灵魂?若有,何为来处,何为去处?若没有,人只是物质?如何确定无根基的人世意义?那一段,我的声音也充满类似的疑惑。


许是为了自我安慰,我不相信没有灵魂,对我来说,灵魂是一种乐观的存在,若有灵魂,人便拥有精灵性,代表着永恒的可能、人生意义不断升华的可能、重新拥有机会的可能、世界比想象更神奇更丰富的可能、存在着某种真理的可能……


然而至今没有真正的证实,应该是我内心深处仍然没有信心。因此,一直以来我心里纠结着一些问题,若是如许多宗教所说,人的灵魂是一世一世轮回的,无始亦无终,那么,已被证实的恐龙时代人类在何方?那时灵魂如何依存?是否在以另外的形式存在于另外的世界,后才在某个时间点来到地球?若真是这样,人为什么得从茹毛饮血中一步步进化?灵魂也是不完整的么?据说当今的科学技术已经可以换脑,换脑之后仍是原来那个人?是否失去全部记忆,如果失掉所有记忆,是否代表也丢失灵魂?灵魂附着于大脑之上?反过来说,若没有灵魂,人只是筋血骨肉的物理组合,该多么让人沮丧……等等莫名其妙的问题,时不时从我声音里渗透出来,以故事或人物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文字里,充满困惑。


某些意义上,我已经陷入混乱境地。但我可以确定的意义是活着,这对我来说,是极为温暖的事情。不管如何困惑与混乱,有一个原则我是确定的,那就是我只为活着的人发声,只书写活着的状态,可这是多么艰难,芸芸众生有多少人已经死去,带着尸身在人世间行走,满身腐味,我甚至难以确定,自己是否也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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