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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协商的生命延续,断裂的生活

(2017-09-06 10:42:40)
                          小说:协商的生命延续,断裂的生活
                                                  小说:延续        原发《福建文学》,《小说月报(中篇专号)》转载

                王哲珠

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协议里,由他们这样摆在桌面上,商量、安排,规定成白纸黑字。王若雅呆呆地想,充满奇怪的虚幻感。她的手轻轻挪到肚子的位置,固定在那里,好像这样能找到支撑的力量。

屋里的人分坐在桌子两边,那边是李六丁李七丁兄弟,王若雅始终不习惯把目光留在李七丁脸上。王若雅在桌子这边,挤在母亲和丈夫陈实中间,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他为丈夫。陈实另一侧是他的母亲,不知道还算不算自己的婆婆。桌面摆了两份协议,一支笔,一盒印泥。王若雅不想看这些东西,侧过脸,却看见旁边茶几上的结婚证书,她猛地挪开眼光,眼睛还是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垂下头,闭上眼,那张结婚证在面前晃,不单挥不掉,还翻开来,清清楚楚展示在面前:李七丁,王若雅,还有他们两人的合影。王若雅把拇指握在拳里,指甲死命抠着手心,控制自己不跳起来,不大喊大叫。

你们看看,若是没问题,就签个字,印个手印。陈实的母亲说,都是按之前谈好的写。说完,她偏过头看看王若雅的母亲。

王若雅的母亲点点头,是表态的意思。

李六丁把协议拉到面前,细细地看,鼻尖几乎触到纸面,让人怀疑他是否全都看得懂。

李七丁安静坐在一边,耐心等待哥哥李六丁的答复,好像哥哥就是他的家长。

李六丁又抬头看看陈实和王若雅,似乎他们也得最后表个态。不知为什么,王若雅该点头的,一切都说好的,但她就是点不下头去。丈夫陈实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掉开目光。王若雅猛地想到离婚两个字,像喉头的两根刺,使她无法开口,无法安生。离婚证压在她提来的箱子里,带着这本离婚证和这个箱子,她有家不能回。陈实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在桌底下握住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紧了紧。等她抬头,就迎住她的目光,是鼓励和打气的意思。但他经不起她的直视,迅速地缩回目光,握着她的那只手也一下子变得软弱无力。

该陈实签名了,他像得了借口般,很快放开她的手,把手伸到桌面上。拿起笔时,他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王若雅的母亲,两位母亲都下意识地偏开脸,似乎他要写的是密码,其它人该避嫌的。陈实放下笔,重新细细看起协议。他突然想起路上两位母亲一再交代的话,她们叮嘱,那件事该再说一次,交代清楚的。是要他开这个口么?他求救般地看看身边的人,除了王若雅,没人看他,但他不敢看王若雅,怕再看一眼,就提不起笔了。

妈……他喊自己的母亲。她是代表自己和父亲来的,可她不开那个口,全部推给陈实。他突然不敢开口喊王若雅的母亲了。

陈实喉头发烫,咽了一阵唾沫,终于哑着声说,若是女孩……

放心,若是女孩我来领养。李七丁突然接口,我原本也想抱养一个的。李六丁惊讶地看了弟弟一眼,很快笑了,附和着点点头,对,若是女孩,就算我们李家的孩子。

陈实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两位母亲也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王若雅抚住肚子,感觉眼泪已经逼到眼眶。她知道他们的意思,事先B超检查,若是女孩,就流产。都是这想法,但没人愿开这个口。王若雅抬起头,看了李七丁一眼,她想对他笑笑,就是为了她可能有的女儿也好。

来之前,双方家长就和陈实商量好了,这一条是定要说清楚的,因为这些话不好写进协议,协议里只有简单的一条,直到生男孩为止。免得到时横生枝节。

当然,关于若是女孩该怎么处理,之前陈实是和王若雅商量过的,王若雅把目光和声调都变成尖锐的刺,扎向陈实。陈实任她扎,扎完了摊开手,问王若雅,那怎么办哪?都走到这一步了。王若雅捂住脸大哭。两年后,陈实就后悔当时对王若雅说那些话了。也许在他对他们可能有的女儿说出处理两个字时,王若雅心里已有了难以察觉的绝望。

协议已签好,他们该走了,王若雅将留下,和她的箱子。李六丁李七丁挽留他们,既来了,吃过午饭再走吧。好像他们是李家一群亲戚。陈实极快地摇头,不了,不了,单位还有事。他无法想象面对李七丁和王若雅吃饭。陈实和两位母亲站起身,将往门外走去,王若雅顿时像被丢弃的孩子,充满巨大的恐慌和无法言喻的孤独,她想冲上去抱住陈实,对他说,她不想这样了,让一切见鬼去吧,日子好好的,做什么要弄这些花招。他们不是有了小秋了么,女儿就不是他们的孩子?这时,陈实转过脸,无声地看着她,她一下子失去拥抱的欲望。

这段时间,她不止一次地问他,真要这样吗?有必要么?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有一天,我们会不会无法面对这段日子?

他一直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说,若雅你配合一下,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孩子,这是最保险的方法了。

她极想问,什么样的将来?说到底是为了他的将来。在他眼中,小秋不算真正的孩子?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包括她的父母和他的父母,在他们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心里是深处有着什么样的念头?开始听这个计划时,她的父亲大骂,荒唐,这算什么事!她充满安慰,至少,父亲是和她一起的,但慢慢的,父亲也不开口了,他不点头,只是保持沉默,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陈实的父亲,自始至终,似乎与这事无关,他用置身事外保护自己么?这些问题让她恐惧,像一只只苍白手,从未知的深渊伸出,揪住她,把她往暗黑的深处拉扯。

看到那所谓的计划已着手进行,她扭不过的时候,曾对陈实说,要不名义上程序上做做样子就成,她可以住回娘家,她父亲母亲正嫌家里太空,没人做陪呢。王若雅的母亲也是这意思。陈实摇头,既要做就得做得像,现在闲着无聊挖人私事的人多了,还保险一点好。他说服王若雅的母亲,用他的话说,要做到天衣无缝。是的,他总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朝他想要的东西准确地伸出手,朝想去的地方照直前行,毫不斜视。

他们都出门了,李六丁李七丁送出去,王若雅也跟出去,她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被送的还是要送别人的。她扯着母亲的手,一路跟着,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行人默不做声走出寨子,绕过几方池塘,走过田间小路,眼看要拐上大路了,看得到陈实放在大路边的车了。

好了,就到这吧。不知谁说了一声。

王若雅脑里嗡地一声,失声喊了声妈,直直看住陈实。

陈实低下头,向她走来,轻轻拥了她一下,说,我会常来看你的。王若雅突然有把他腮边的肉咬掉一块的冲动。

陈实的母亲走近来,点点头,若雅,阿实会常来的,都说好了。她看看一边的李六丁和李七丁,他们也点点头。

王若雅知道婆婆的意思,这期间,陈实可以来看她,当然要瞒着城里所有的亲朋好友。这个寨子的人也不会闲话的,因为,陈实将是王若雅的哥哥,亲哥。寨里人只会知道他是她哥,不会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名字、来处、底细。

哥哥。王若雅一阵恍惚,再回神,母亲的手已经从手里抽走,他的拥抱也已经离开。一阵酸辣冲上王若雅的脑门,使她几乎站立不住。

 

协议一份被陈实带走,一份留在桌上,李六丁小心地收起。现在,他们不必再吃力地读了,之前已经细细地读过,次数多到他们记不清了,只知道已经记下协议里的内容,大概是事成之后,李七丁和王若雅随时离婚,当然要以王若雅的意愿为准,离婚后,陈实再付给李七丁一笔钱。在那之后,李七丁和陈实王若雅再无任何瓜葛,不再联系,李六丁李七丁保证为此事保密,不得让第三方知道。

当初,陈实和李六丁李七丁把事情谈妥之后,陈实便提出这个协议,双方签名盖手印。李六丁李七丁觉得没必要,说定的事就是说定的,还能反悔?他们冲陈实摆着手说,不会,不会,做人能那样么?

陈实摇头笑笑,这跟做人没关系,事情就要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免得到时有二话。

这话李七丁不爱听,什么叫有二话,怕他赖什么呢。他觉得城里人就是麻烦。

李六丁先点了头,说要签就签吧,你相信的是白纸黑字,我们就给你白纸黑字。但他先不让李七丁签字,说既然对方这样,说明那是心眼多的人,我们也得多个心眼。他对陈实说,得让王若雅和李七丁领了结婚证后他们再签字。

陈实说,签字后是一定会让他们领结婚证的,不可能反悔,要不我找你们做什么。

李七丁觉六哥这样不太好,这么一来太小气了。

李六丁不管他,对陈实说,你要白纸黑字,我们要个证,都是要个清楚。

陈实看看面前兄弟俩,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李七丁和王若雅去婚姻登记所领结婚证,陈实和李六丁作陪。这一行人显得怪异,从打扮上看,王若雅和李七丁立成一对,显得更怪,加上李七丁的不自在,王若雅满脸复杂的表情,登记所的人盯住他们直看,直到看见王若雅户口本里离婚的字样,才若有所思地办理手续。

拿了结婚证回来那天,李六丁就让李七丁安排纸钱供品,给父母上坟,准备把结婚证带到父母坟前。

这样不好吧,事也不是真的。李七丁捏着结婚证,为难地说。

这证可是真的,有政府的盖章,有两个人的相头。李六丁拿过结婚证,翻开来细细看,喃喃地说,我们家里从没有这证,不该让阿爸阿妈欢喜欢喜?

提到相头,李七丁想起他和王若雅那个合影,胸口莫名地突了一下。这种感觉对于他是陌生的,他有一刻愣住了,好像活了几十年,突然发现身体还有个他从未知晓的角落。

兄弟俩提着供品往山上去,李六丁走得很急促,李七丁走得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李六丁不时用手压压口袋,那本结婚证在他口袋里,不时回过头看李七丁,催促他快点。

六哥……李七丁眉梢满是为难,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李六丁打断他,显得不耐烦了,七丁你磨什么,走不动?

山上极静,兄弟俩摆供品,燃香,跪下,便有满胸满腔的话想说了。李七丁看着缓缓的烟,听见自己呼吸的响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六丁插了香,就把结婚证掏出来了,李七丁想拦,李六丁已经把证端端摆在坟前,说,阿爸阿妈,七丁结婚了,这是他的结婚证。

李七丁愣愣看着六哥,伸出的手缩回来,他听到六哥喉头的哽咽,看到六哥的嘴角在发抖。他还听出来了,六哥只说结婚,没有说成家,他知道这是不一样的。他在六哥身边跪下,半天无声,直到第一柱香燃尽。

李六丁点了第二柱香,今天他们兄弟俩要好好陪一下阿爸阿妈。他起身,找块草团坐下,让李七丁也坐。李七丁还跪着,突然说,阿爸阿妈,结婚证不是真的。

李六丁跳起来,说,证怎么能是假的!

李七丁继续说,阿爸阿妈,证是政府发的没错,可结婚是假的,我哪娶得上那样一个城里女人。

七丁,你……

六哥,不敢骗阿爸阿妈的,再说,他们都是成仙的人了,有什么事不知道?我们骗不了的。

李六丁颓然坐下,把头抱在胳膊里,闷声闷气说,你没本事拿个真的证来,倒有本事说,这事,你和阿爸阿妈说吧。

李七丁开始从头到尾叙说这件事。说完,兄弟俩就在静默里不停地抽烟,看影子在身边慢慢挪动。

再跪下去重新点香的时候,李六丁说,阿爸阿妈,现在就盼着那肚子是个女孩,到时就是李家的孩子了。虽说是女孩,也算是一点指望,不定以后有出息,能给李家招个上门女婿,看孩子的父母,都是有文化的精明人,孩子不会差的。阿爸阿妈保佑吧。

李七丁说,六哥,这么说不太好吧,那一家子盼着生个男丁,都走到这一步了。

你不想要个养女?李六丁猛地转过脸。

想是想,可总不能那样盼人家……

好了,反正讲好了,直到生男孩为止,他们总要等到男丁的。李六丁说,要不,若真想有个孩子,你说怎么办?

李七丁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理解六哥的着急,这是整个李家的疤,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没人知道,李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上一代,李家是乡里的大户,有着足够的田地和殷实的家境,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阿妈嫁到李家后就一直生男丁。直到他家被打倒,李六丁出生,李家已经有六个男丁。李家最大的男丁甲丁在李家被打倒之后,因为血性方刚,死不服软,第一个被狠斗,吐血而死,二丁三丁为大哥讨说法,忍辱加入一个武装队,双双死于一次武装冲突。五丁在一个暗夜里为偷番薯填肚子,不小心滑进池塘溺死。李家彻底零落了,阿爸去世不到两个月,阿妈生下李家最后一个孩子七丁,自己随阿爸而去。

文革后,李家剩下的三兄弟稍稍缓过气,四丁娶妻成家,李家兄弟看到李家抽枝长叶的希望,他们甚至大胆地预料到枝繁叶茂的一天了。没想到四丁中年得病去世,妻子另嫁,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那年春节,李六丁和李七丁立在破屋中,对着供品零落的祭祖桌,看见李家的枝叶纷纷飘落,被风卷走。这样的李家,哪个敢嫁进门?

李六丁比李七丁长八岁,早已过了最好的成家年龄,最后的希望都压在李七丁身上。后来,兄弟俩曾用五年的积蓄买来一个外省女人,但没呆多久便跑了。不是七丁不好,是李家底气确实太虚,穷得只剩下一个“李”字。

兄弟俩把成家的事先放下了,他们算是清楚了,就是不放下也没辙,李家没有底气,手里没握着东西,想让人踏进李家的门是空想。他们需要钱,需要家底,才可能有一个肯进李家的人,成一个真正的家,不像上次买来的那个,兄弟四只眼还是盯不住。那女人跑的时候,李六丁要追的,李七丁拦住他,说别追了,至少她没有像其它买来的女人,卷走家里的东西。李六丁愤愤地说,这个家还有什么能卷的吗,都在买她时弄光了。李七丁声调便低缓了,像含着叹又不叹不出的气,算了,追回来又怎样,心都跑了,不是家了,这样有什么意思。

陈实在这时候找上了他们。这次的事到底算什么事,他们无法把握。

兄弟俩就这么呆在坟前,思绪纷乱,直到夜色爬上山,他们才在夜色里慢慢走下山。

 

到底多晚了,王若雅不知道,她不知第几次地看了手机上的时间,那行表示时间的数字一清二楚,但她完全没有概念,她记得起床的时候,床头的窗已经大亮,鸟叫声很喧闹了,屋后的路也有人来来往往。隔壁厨房(他们叫灶间)和门外都有声音,是那兄弟俩在忙什么。她觉得自己起晚了,换衣服时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借住在亲戚家,显得懒惰了。等她换好衣服,摸出手机一看,竟才六点多。她洗漱,吃饭,看电视,看育儿方面的书,剪指甲……那么久了,还是早上。她拿手机看时间,不住地看,看到最后,她对那行数字失去了感觉,刚看过,立即又忘掉,但她还是看,带了一种徒劳的病态。

吃过早饭,李六丁李七丁兄弟俩就肩挑手扛地带了工具到田里忙,王若雅坐屋子里,没有车声、人流声、高跟鞋声、音乐声,城里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她感觉屋内的静变成液体,从脚背一截截浸上来,直到把她淹没。她那么呆着呆着,自己也变成了液态的静,融化成屋子的一部分,没有呼吸,没有活力,也没有指望。时光把她抛弃了,她缩坐在门边,大热的天里紧紧抱着胳膊,好像被冻坏了。

李六丁李七丁回来的时候,王若雅忘掉了反应,她半抬起脸,愣愣看着他们,完全无法从胶着的静里抽离,厚厚的落寞盖住她整张脸。李七丁向她点点头,她只是木木地。李七丁从一个筐里掏出一把东西捧到摇井边洗,用盘子端到王若雅面前。王若雅看见一盘亮色的黄皮,刚洗净,水淋淋的。王若雅吃着黄皮,刚离枝的果子,汁液饱满,新鲜得像晨露。她一点点回到时光里,终于知道,已近中午,早上是过去了。

李六丁李七丁淘米做饭,择菜炒菜。王若雅坐在房间里,听见兄弟俩在他们的灶间里进进出出,百无聊赖地猜测饭煮到什么程度了,菜炒得怎样了。黄皮吃完了,她希望有别的事做,吃饭是一件可以磨掉很多时间的事。

李七丁在门外喊,吃饭啦。王若雅便走出门,到隔壁屋子去,饭菜已经安排在那里了。昨天李六丁就笑着说,以前兄弟俩是在灶间吃的,随便应付过去就是,以后都摆在正屋茶几上吃。正屋是会客室,站了半截木屏风,里面以前是李六丁的床,现在是兄弟俩的床。王若雅知道李六丁的意思,为了她,他们是尽心安排的。

一盘青菜,一盘豆腐,都是盛在大盘里的,一碟炒瘦肉,一碗肉丸汤,单放在王若雅面前。王若雅握着筷子只是看。李六丁说,肉是你吃的,你现在得补。

李七丁说,我们平日吃青菜豆腐,习惯了,你吃。

王若雅想说,猪肉就算补?再说,她根本就不爱吃肉,更别说肉丸,若在家里,她看都不看的。

可还能夹什么呢?她夹了炒瘦肉,奇怪,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不知是兄弟俩手艺好,还是因为肉比超市冰柜出来的新鲜,更可能这就是城里人趋之若鹜的农村家养猪。这种肉,也许真是补身子的。王若雅莫名其妙地想。

王若雅吃得很慢,细细地嚼,像注心于一件精密的细活。当她试着拿汤勺舀一颗肉丸时,才发现饭桌太静了。兄弟俩小心地夹菜,小心地扒饭,小心地合上嘴咀嚼,小心地吞咽,怕弄出一点声音,像两个到了客人家的内向孩子。他们只夹菜,只舀豆腐,王若雅想让他们也吃肉,想说以后她出钱,改善一下伙食。她终没有说,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团硬实的委屈,赌气般地不开口。还有,她跟他们不熟,不知开这样的口是否妥当。

午饭刚过,便陆续有邻居来,说是过来喝杯茶,目光却在王若雅身上跳来跳去。王若雅知道他们是看自己来了,李七丁“娶”了自己,他们怎么熬得住好奇?他们朝她点头招呼,她淡淡地把头点回去,脸上纹丝不动,好像五官被什么固定了。她讨厌这样的观看。他们好奇什么呢,要从我身上看出病态来?借口早编好了,她身体不好,差得在城里嫁不出去,只能嫁到半空的农村,也算是借着农村的空气和清静休养身体。所以,这些邻会觉得李七丁是碰上狗屎运了。

陈实这么安排的时候,王若雅骂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这样的咒都往我身上扣。

陈实半拥住她,说,你信这个干嘛,迷信,这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将来?王若雅迷惑地低语,挣开陈实的怀抱,她感觉这个怀抱不再温暖柔软。

邻里还在看,和兄弟俩拉着家常时看着,喝着茶目光还是不挪开。王若雅站起来,微微点点头,走出正屋,回到隔壁自己房间。她听见身后李六丁笑着解释,去歇午了,城里人叫午休,很看重的。

她的房间不会有人进来的,包括那兄弟俩,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只是刚到时,李七丁帮她提了行李箱进来一次。

房间极简单,但看得出精心下过功夫的。新铺的红砖,新刷的墙,简单却崭新的竹床,桌椅和衣柜都很廉价粗糙,却也都是全新的,还有土气的窗帘,带了阳光的洁净。对比隔壁的正屋,就知道这间屋是彻底地改头换面了。刚进来时,不想开口的王若雅也忍不住说,没必要这样,又不是真的。屋里猛地默下去,李七丁转身出门,王若雅看见他默默的背影。一年多以后,这个背影总莫名地在眼前晃。

安排了屋子,李七丁开始操心王若雅的闲。他提了很多看法,没事可以到镇上逛逛,备着自行车,她来之前,他们新买了一辆女款自行车,原先家里那辆是老式男款车,又笨又旧。李七丁说,镇上街道是小了点,也没有城里那样的大市场,但镇上有很多老房子,市里评为什么文物的。也许她会感兴趣,他听说城里人总跑老远找老房子看。还有,附近小山上的风景也不错,走着去并不远,城里人该也喜欢这个。他搓着双手,笑笑,这也是听说的。然而,他又说山上蚊子多,交代她穿长袖长裤,拿了些青草叶子,让她带着,说是驱蚊。他还说……说了很多。王若雅突然想,他什么时候开始搜集这些想法和资料的?

一天,兄弟俩背了很多细竹子回来,王若雅走出屋,静静看那些竹子。李七丁在摇井洗着手说,我和六哥准备给家里围个篱笆。

李六丁说,也是想着你在这,把家弄象样点,早上专门砍了竹子,买了铁丝铁钉。

李家两间半屋子在一个小山坡边,门前有片挺开阔的地,长满杂草,围上篱笆确实不错。王若雅嘴角不易察觉地扯出笑意。

李七丁说,围了篱笆,爬一些牵牛花,里面再种些花花草草,城里人喜欢这个吧。

王若雅不禁点点头,她眼前出现一些乡村风景画,那些画面鲜活起来,将有味道,有露水,可触可感。不知她的点头是对这画面还是对李七丁的。

不过,可能种不起什么好花,我们也不太懂。李七丁在裤子两侧擦着手,显得有些腼腆,你说,种什么花好?

王若雅猛地抬起目光,直直望着李七丁。李七丁点点头,确定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茉莉和百合就挺好。王若雅极少见地开了口,这是她最喜欢的两种花。

这两种花不难种。李七丁笑得一脸灿烂,王若雅已经转身回屋。

竹篱笆一个星期后就竖起来了,围出一个很象样小院,院里的杂草也整理了。都是争早晚的零碎时间做的。

竹篱笆围好后隔天傍晚,兄弟俩回来时便带了花苗。李六丁在灶间里准备晚饭,李七丁蹲在篱笆边种花。

王若雅走出屋子,看李七丁种花。他不停地挖坑填土浇水,不停地弯腰蹲下,忙碌又安宁。王若雅看着看着,无意识地被扯进一种单纯的宁静里。她觉得好玩,拿起旁边一把小铲子,开始松土。

接下来那几天,李七丁种花的时候,王若雅便拿着小铲松土,黄昏从竹篱笆流泻下来,流到两人肩头,又流到脚边,一种轻软明亮的暖意裹着他们。

 

李六丁李七丁兄弟出门干活时,王若雅用最多的时间呆在自己屋里,在屋里则用最多的时间手抚肚子,似乎这样肚里的孩子便能快点长大,好她使早点走出这个骗局。她意识到骗局愈来愈结实了,一层一层地把她网在中间,连微小的漏洞也被细心地补缀好。她等待咬破骗局飞出去的那天,但对能否从这骗局挣出去越来越没把握,恐慌越来越深。

协议写得多简单哪,只写骗局之后的安排,忽略了整个骗局,把她丢在这里,当骗局里最重要的棋子。

和李七丁结婚。这话是陈实亲口对王若雅说的。虽然他之前隐隐对她提过这计划,王若雅还是揪住丈夫的衣领,目瞪口呆。

若雅,别这样。陈实双手按在她肩膀上,之前不是说好找一个人么,李七丁就是找到的那个人,是假结婚,你都知道的。

真的要这样?王若雅没有放开丈夫的衣领,对那个所谓的计划,她其实一直没什么概念,下意识里也没准备会真的成现实。

陈实扶她坐下,你别激动,现在你不能动气,我们不是说好了,主要是去那里以合法的名义把孩子生下来。

王若雅甩开丈夫的手,额头触在沙发扶手上,久久不动。她不想再听人重复这荒谬至极的所谓计划。她知道,若检查出是男孩,就生下,到时将寄养在自己娘家,若是女孩,她便仍是农村那李家人的媳妇,她会找时间回娘家,陈实会过来和她在一起,直到生下男孩。这算什么?她想问陈实,还想问,若是检查出是女孩怎么办?陈实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她不敢问,怕听到他的回答。

若雅,别这样。陈实软声劝着,都是为了孩子,你现在不能这样。

是的,都是为了孩子。她有近一个月的身孕了,不能这样的。他害怕影响孩子,那么她呢?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从这时起,这问题就一直困扰着她,像一片阴影,紧随于她头顶。其实,阴影从得知第一胎是女孩就开始了。

第一胎怀孕五个月后,陈实把王若雅带到老家小镇的卫生院做B超。陈实立在检查的医生身后,暗暗塞过一个红包,笑着说,麻烦医生了,是男是女?

医生看了陈实一眼,说,这是违反规定的。

陈实点头,仍陪笑着,我们不在城里大医院检查,专来跑到这里,是相信家乡自己人的。

医生瞄了一眼红包,王若雅随着她的目光也侧脸瞄了一眼,红包是厚实的。

这是违反规定的。医生又说。

明白的,只我们做父母的知道。陈实笑着说,麻烦医生了。

医生默了一会,说,女孩。

陈实和王若雅沉默了,良久,陈实伸了头往那台机器前靠,好像他看得懂。

医生说,我看得很清楚的。

走出卫生院时,王若雅整个人被一种飘浮感托着,她害怕被飘走了,扯着陈实的胳膊,说,这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陈实说,当然,这也是我的孩子,就是不知以后怎么办,最近一段正是查得极严的时候,想生第二胎没什么可能……

这是孩子,我们的孩子。王若雅突然立住,冲陈实尖叫,你要做什么!

四周的目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陈实低声安抚着她,我没说什么呀,生下来再说。

从那时起,他们已经开始想他们的第二胎。

第一胎小秋出生后第四个月,陈实的单位就要她的妇检证明,那晚回家他便长时间地一言不发。饭桌上,陈实的母亲问起,陈实说了妇检的事,整张饭桌都一言不发了。王若雅默默哄着怀里刚三个月大的小秋。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王若雅听见婆婆把碗顿在桌面上,愤愤说,什么鬼制度,多生两个又怎样,又不是养不起。挣它两个工资就装神弄鬼,看看那些做生意的,打工种地的,一串一串地生,哪个去管?还什么三月一查,要拍照要验指纹要身份证,又不是罪犯。阿实,我看干脆不要什么单位了,出来自己做生意,我、你还有若雅一起做,会比单位差?

乱说。陈实的父亲挥挥手,阿实是男人,要做点事业的,该进取的,况且他现在势头正不错,倒出来跟你去当小商人?

小商人?陈实的母亲眉角揪起来,商人不好?反正比你们这些当官的清白多了。

好了,爸,妈,小秋刚睡。陈实放下碗,截住父母又即将要爆发的争辨。

从王若雅踏入陈家开始,公公和婆婆的争辨就没停过。

公公一生在为政府单位服务,用他的话说,踏踏实实地进取。他在退休之前走到市一个重要行局局长的位置,为他的工作之路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婆婆则一直和服装打交道,从在服装厂当女工到开店卖服装再到如今经营着一个服装商场。王若雅也在她的服装商场里帮忙打理。公公看不上婆婆的经营,说一辈子就折腾那身衣服了。婆婆嘲笑公公的单位,说一天到晚没有服务对象地瞎忙。

陈实是想走父亲的路子的,母亲本来不多说什么,自碰上计划生育问题后,就三番五次鼓励陈实出来经商。王若雅知道,陈实是不喜欢经商的,特别是服装,他不可能舍下他认定的大好前途。因此,婆婆让她也劝劝陈实时,她只是笑笑,从没有在这方面浪费口舌。

现在,问题来了,陈实的父亲鼻孔哼着气问,现在怎么办?给单位做贡献当标兵吧。

陈实的父亲极近地凑近报纸,几乎盖到脸上去了,他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却想用报纸挡掉。婆婆冷笑,这就是单位的做派,拿纸遮眼。

陈实说,我想想,总有法子的。那时,王若雅没想到丈夫会有那样的想象力,想出这样一个方法。那时,她是希望他尽快想出办法的,这不单是他们两人的事,已经是王陈两家的事了。

王若雅是王家的独生女,当年母亲生下她之后大病一场,从此再无法生育。王若雅嫁人时,母亲只反反复复交代,多生几个孩子,特别是男丁,到时一两个过来这边住,由她来照顾。你一嫁人,我身边都没人了。

一两个!王若雅惊叫,笑喊,我是母猪呀,能生一群?

能生一群当然最好。母亲竟很严肃地答道,眼神奇怪了。王若雅知道触了母亲的痛处,开玩笑说,我尽力,定要多吃多生。但心下却莫名地沉重。

嫁到陈家后,一次玩笑中,陈实曾透露,王若雅第一次到陈家,他母亲便看中了她,就是因为她丰乳细腰肥臀,会生孩子的。王若雅拍打着陈实,笑嚷,这算什么,你们用什么目光相我呀。

这是大事。陈实的语气变了。

没错,在陈家,孩子是大事。慢慢地,王若雅才知道,他们说的孩子主要是男孩。陈实上面有三个姐姐,当年,陈实出生之后,婆婆一直就等不到肚子的动静,她已经准备在三间服装店中拿出一间交罚款了。

然而现在,要罚的将是陈实的公职。

王若雅曾认真问过陈实,先别说上一代的看法,就你自己,是那样看重男丁的?

还用说。陈实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男丁算什么后代?我三个姐姐现在哪里?过年过节来一次,客人一样,我才是陈家人。

你已经被洗脑。王若雅说,完完全全被上一代毒害。

不管怎么说,已无法消毒。陈实摊摊手。

那怎么办?王若雅把问题绕回原点。

我想想。每每这时,陈实就陷入长时间的若有所思。

 陈实,单位的公职真的那么不舍得?有一次,从不劝陈实放弃单位的王若雅试着问了一句。

陈实不答。后来,他们间就极少谈及这个话题。直到王若雅发现再次有了身孕,已经近一个月。

就是那时,陈实提到了离婚。

王若雅死命瞪住他的时候,陈实答非所问地说他单位最近有个处长的空缺,有不少人盯着那空缺,而他是有很大机会的。他还说,专门翻人底子,找人差错的小人多的是,他不能在这时出差错,千万不能。

 

在婚姻登记所门前,王若雅不开车门,她再一次问陈实,真的要离吗?这不是儿戏。

谁说要离了。陈实扳了她的肩膀笑,这是假的,只是计划的一个步骤。

你确定吗?王若雅用目光逼视陈实。

假的,若雅你记住,这是假的。陈实握着王若雅双肩的手摇晃了一下,像要把她摇明白。

王若雅摇摇头,我已经不明白了,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开了车门,摇晃着下车,几天来的商量、劝说、争辩、吵闹,她已经累极了。

离婚后十多天,他们就找到李七丁,陈实兴奋地说太巧了,注定他的计划要顺利,主要是这个人选各方面条件都极适合。

是陈实在老家的舅舅牵的线,陈实的舅舅则是受陈实的母亲所托。陈实的舅舅和李家隔乡。李六丁一向砍竹子卖,陈实的舅舅在一次买竹子时认识了李六丁,连带了认识李七丁,便一直交往着,已近二十来年,既极知根知底,又非亲非故,不怕有什么瓜葛。

靠得住么?开始,陈实是有些担心的。

别的不敢说,人品是没得挑的。舅舅向他拍胸口,他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挑的就是人品。特别是那个李七丁,一干二净的人。李六丁精明一点,计较一点,但也绝没有坏心眼的。

李七丁近四十五岁,和六哥李六丁一起生活。李六丁主要砍竹子卖竹子,李七丁以前在邻近乡镇建筑队做泥瓦工,近两年回家种点玉米。长相也好,人品也好都是端端正正的。陈实的舅舅说,再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了,交往了这么多年,交情不比自家兄弟差。他说王若雅去了李家,就当到乡下亲戚家住一段时间,要不,当在乡间找了个清静去处休养,就像现在流行的农家旅馆什么的。他听在城里的儿子提过,乡下人开的旅店。只是这旅店专为王若雅开。陈实的担心在舅舅的保证下一层一层散去。

最主要的是,李六丁李七丁急需要钱。

为李七丁买来的女人跑掉,兄弟又托媒四处寻人不成,成家无望后,兄弟俩真正明白了,没有点家底,再怎么蹦也是没用。那段时间,兄弟俩每天早晚凑在门槛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两个身影被烟雾笼罩。几天后,兄弟俩做了一个也许是有生以来最有重大的决定。当然,他们没想到后来还会有更大的决定。

兄弟俩决定不再小打小闹只图过活,要弄点大动作。李七丁仍种玉米,但要大面积地种,把山边大片荒地包下来,政府最近一直在鼓励包地种农作物。李七丁种了几年玉米,也有点经验了。现在,这种专给人吃的玉米走俏得很。李六丁则养猪,就在玉米地边养,猪粪猪尿当肥料,玉米也能当饲料,当然也得养成点气候,不是一头两头地养。玉米和蕃薯叶养的猪肯定被抢着要。对于养猪,李六丁是有一手的,四丁在的时候,李六丁一直养猪,李家的肥猪在寨里是养出名堂的。四丁去世进,猪卖掉买棺木了,从此李六丁灰了养猪的心。

不用说,这是好路,正正经经。对这,兄弟俩毫无疑问,问题是本钱,虽说包荒地政府有支持,但还需要修猪房,需要猪苗,需要玉米苗,需要肥料……没有本钱,就全是瞎想,白日梦。

陈实的母亲给陈实的舅舅打电话,简单说明情况,托他在乡下留意合适的人选时,李六丁前脚刚走。他早上过来喝茶,叹了一上午的气,没有本,说什么都是空话,想贷款又没抵押。

妹妹的话,陈实的舅舅听着先是觉得荒唐,接着认为男丁是大事,然后这事就合理了,他开始转动脑子。

放下电话时,陈实的舅舅双手一拍,对上了,李七丁是最合适的。刚刚李六丁叹气时,他只管沏茶,嘴上不敢应一声,做为交情这样深的朋友,他该开口的,可李六丁李七丁需要的不是小本,自己每个月靠城里儿子寄钱过活,没有帮忙的能力。李六丁李七丁需要钱,而妹妹和外甥有什么样的家底,他清清楚楚。妹妹在电话里声明了,只要人靠谱,成了事,钱不是问题。

当天下午,陈实的舅舅就找了李六丁。

荒唐。李六丁把卷烟从嘴角拿下来,干干脆脆地答道。

你先别说荒不荒唐,反正这是真事,就是我的亲妹妹亲外甥。你就说这事是不是七丁最适合。

李六丁愣住了,良久,含含糊糊地晃着头。

哪里不合意?陈实的舅舅手指敲着桌面,就是知根知底我才放心,别人我敢提?你和七丁也不损失什么。

假结婚,他家生了男丁后又离,这算怎么回事。

假结婚是小事,主要是他家要男丁,你家又刚好缺本钱。说白了,就是和他做个生意,借你家的屋子住一段时间,借七丁的名字办件事。

李六丁不出声。

七丁已经这个年岁,再不挣点什么,还有人肯进李家?

李六丁受了惊吓般地直起脖子。

李六丁回去和李七丁说了。李七丁总是摇头,除了摇头,他不知怎么表达这事的怪异和不靠谱。那天晚上,直到半夜,李家门槛边还有两个红点,一明一暗的,就像兄弟俩一进一退的谈话。

我对人家点头了。李六丁最后说,只是桩生意而已。

李七丁额头触到膝盖去,事情闹大了。

至少给人家一个交代,去看看再说。

李七丁不说话。

直到这件事实行,王若雅住进李家,李七丁都想不起是怎么被牵扯着,一步步走进这个圈并变成中心点的。

一开始是陈实的舅舅和李六丁在谈,然后他通过电话转达给妹妹和外甥。双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便约下日子。

李六丁和李七丁踏进陈实的舅舅家时,几乎站不住,一屋的人,花花绿绿。李六丁想,这就是大城市了。陈实和王若雅坐一边,陈实的母亲和王若雅的母亲凑在一起。李七丁感觉还没迈进门槛,身体就被目光撞得受不住。来人都很清楚,年纪较小的,身板高挺的那个就是李七丁,真正要找的人。

话头由陈实的舅舅挑起,渐渐走进事件里去。李六丁和陈实谈,陈实的舅舅为这边解说一句,为那边说明一句,尽职尽责当他的牵线人,陈实的母亲和王若雅座的母亲都探着上身,凑得很近,听得很细心,适时地插话,是表达也是补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一点点走向融洽。

李七丁和王若雅静静退在热闹的谈话之外,局外人般。他们的目光都没有抬起来,李七丁的目光在自己脚尖,王若雅的则完全停在不知名的空白处。其它人的谈话热烈的时候,他们的安静让彼此的尴尬更浓。

后来,是王若雅先抬起的目光,陈实说是一桩生意,到乡下借住一段时间而已,她得看看这位房主人。当她把他当成“房东”的时候,一切就自然多了,人也自在了。她开始打量他,几乎有些居高临下。他是一个农民,彻头彻尾的,衣着发暗发皱,皮肤偏黑,但细看,脸孔是端正的,眉眼清清朗朗。她甚至感觉到有股隐隐的斯文气。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后来,和他熟悉时,她对他提过这种奇怪的感觉,李七丁开玩笑说,李家上面几代都是念过书的,有点书香传家的,可能是上一代人漏了点给我。王若雅竟严肃地点点头,没错,气质是几代人才沉积得下来的,所以那时看,我觉得你这个农民很特别。

对我印象怎样?后来王若雅问过李七丁。

李七丁摇摇头。

王若雅惊问,没印象?那是你对我没印象?

李七丁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回答,那时目光敢放开了看?只看到艳艳的一个坐在那,像寨里人墙上贴的明星照片,我还以为是陈实舅舅家的电视夜里没关好,女演员跑出来了。

王若雅哧地笑了,哪里艳了,那时我可是一身素色衣裙。看你呆是呆,倒会花言花语哄人。

李七丁认真地辩解,真是这么觉得的,就这么说了,可能当时被那件事弄糊涂了,看走了眼。

好啦好啦,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王若雅摇头,看走了眼?敢情我是不入眼的了。

以那件事为中心,屋里的人围成一圈,李七丁和王若雅坐在人圈之外,一人一边,思绪纷乱。

很久以后,李七丁猛意识到,看到王若雅那一瞬间,他下意识里其实已经认同了那件事,只是他自己以为还是无奈的。

多年以后,王若雅说在那之前她一直很害怕,看到他的眼睛,她突然放心了。

 

王若雅已经习惯了早起,眼一睁,窗口的亮色很清朗了,窗帘挡也挡不住,外面的鸟叫热闹又清晰。她总是醒得清清爽爽,很快下床,也没有往常赖床的欲望。她下意识地吸着鼻子,感受空气中微凉的湿润,她认定这是露水的味道。在和陈实通电话时,她对陈实说了露水的味道,细细描述给他听。他在那边笑,露水哪有什么味道,你注意多吃多休息。

我以前也觉得没味道,那是因为没闻过。王若雅放不下露水的话题,你什么时候来,闻闻看,保证比酒还醉人。

好了,我只要有空一定去。陈实笑着。她听得出他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耐烦。他是觉得我呆在这太无聊,没有话题可说了么?她愣愣想,很长时间不出声。

若雅,我天天都想去看你的,一定争取去。陈实听到她沉默,说,注意身体。

若雅对着手机点点头。她决定,以后不和陈实说这一类的问题了,自讨没趣。

起床王若雅就开门,总看见李七丁,背对她,蹲在篱笆边给花浇水,时不时放下水瓢,给花加一点草灰或肥料什么的。往往这个时候,李七丁已经从田里回来。他天未亮出的门,在地里忙一段时间,然后回家,煮粥,浇花。李六丁这时是在玉米地边猪屋里,他得给十头猪熬猪菜,喂过猪后才回家。总是这样,他回来的时候,王若雅刚吃饱一会。王若雅提过,等他回来再吃。兄弟俩笑笑,活是说不定的,哪能定时间。还是让她先吃。

看李七丁忙了好一会,王若雅仍不知怎么招呼,这是每天早上困扰着她的问题。当时见面时,陈实的舅舅说,按辈份,王若雅得喊李七丁叔,但既然要假装领结婚证,在外人面前是不能喊叔的,私底下才喊叔吧。陈实说,私底下也别喊, 别喊顺嘴了,哪天就露了馅。陈实总是很小心。那么喊什么,没人明确告诉王若雅,大概觉得这是不值一提的吧。这个不值一提却让王若雅觉得麻烦,她喊李六丁六伯,又自然又合理,对李七丁,却一直没找合适的称呼。

找不到称呼,王若雅有什么话对只能对着李七丁直接就说,好在她在这里话极少。现在,李七丁背向她,这么站着总不好,王若雅清嗓子般地咳了一声。

李七丁很快转过身,问,起来啦。起身去洗手。

王若雅想说别那么忙,等六伯回来再吃。李七丁已经进灶间端了粥去正屋,边说,我这就炒菜。

王若雅刷牙洗脸,稍作收拾后,李七丁已经从灶间端出一盘瘦肉,一盘青菜,肉应该是事先切好的,菜也应该是提前洗净的,因此他动作很快。

鸡蛋从粥里捞出来,开水洗净了放在小碗里。鸡蛋是李六丁养在玉米地的鸡生的,每天早上放一颗在粥里煮。自吃过这个鸡蛋后,王若雅就知道以前在超市买的那些价钱很高的所谓家养鸡蛋全是假的,白煮鸡蛋可以这么香,令她惊奇。还有这里的瘦肉,李七丁早上由玉米地回来从寨外肉摊买的,不爱吃肉的王若雅能一下子吃掉小半碗炒瘦肉片。这些都让王若雅感觉到说不清的用心,某一天,她突然想,就像这里的日子,简单却原汁原味。这个比喻让她暗自得意,得意过后又吃惊,她是开始适应这里了吗,对这几乎静止的日子和无聊。

一切安排好,李七丁就会退出去,继续忙别的活,让王若雅一个人吃。王若雅吃得极慢,好像要咀嚼掉一些时光。等王若雅吃过了,李六丁也差不多回来了,兄弟把粥和菜端到灶间吃。王若雅盯着电视屏幕说,六伯在这里吃就行吧,不碍我看电视的。

李六丁笑着说,没事,我们免不了说说田里的事,别吵了你看电视。

反正盘碗也要收回灶间洗的。李七丁说。

王若雅想说,以后她也去灶间吃,就免得麻烦了。终没有说,知道说了他们还会把饭菜搬过来的。

午饭和晚饭三人是一起吃的。兄弟俩喜欢说,弄不出象样的东西,还想吃什么,言语一声,乡下买不到,镇上能买到的。他们一次一次征求王若雅的意见,不厌其烦。

确实,除了排骨、瘦肉、鸡蛋和鱼虾,兄弟俩再变不出什么花样。王若雅估计,这可能是兄弟俩在菜式上一辈子最花心思的一次了。李七丁说,你这个时候得补,什么好?

王若雅说我不缺补品。来的时候,家里安排了鱼胶、燕窝、红枣,陈实来看她时又不停地带,交代她吃。王若雅一点也不想吃,都塞在角落里。她指着鸡蛋瘦肉和青菜说,这就是最补的,不要别的了。

李六丁想起陈实带来的东西,让王若雅指点做法,说他们可以做出来。

王若雅说,在这里不用吃那些东西。那时,王若雅的意思是这里吃得新鲜天然,空气也好。后来想,在她心里,这个地方已有了份量。这是她从未敢想过的,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单独到农村生活对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她认定会有长时间的抑郁,长时间的孤独,目前看来,似乎没有想象里那样严重。

住了两个多月后,王若雅开始在周围小山坡走动。一次晚饭桌上,她夹着菜,让自己显得很随意地说,饭我来煮吧。她想,就是动个手的事,淘个米,放在媒气炉上,饭熟了记得关炉子就行。兄弟俩从田里回来,炒个菜就成,就能不那么匆忙。

兄弟俩摇头不住。李六丁说,饭该我们做的。他的意思是,陈实当初是交代过的。

李七丁说,你这个时候别乱动。

王若雅一下子觉得无趣,好像她是一个极薄的玻璃瓶。住了两个多月,孩子还未满四个月。王若雅腰身苗条,一点都不显。他们这么一说,她猛地觉得自己成了笨重的大肚婆。王若雅说,给我找点事。她吞下了后半句:我要呆发霉了。她还不习惯对他们作与想法有关的表达。

择择菜吧。李七丁说。

择菜算得上什么事。

李六丁说,要是不嫌脏的话,帮忙择择番薯藤,十头肉猪,要吃的太多了。

王若雅点点头。接下来两天,王若雅就坐在门边,按李六丁教的方法择那堆小山样的番薯藤,三四步远的地方燃着一盘蚊香。蚊香本来放在脚边的,李七丁挪开了,说对孩子不好,就像他们的烟味,兄弟俩现在抽烟都在屋外。王若雅想问李七丁,也没当过爹,怎么这样有经验。但胸口随即一沉,问不出口。

择番薯藤是极简单机械的活,王若雅重复着拉、择、放的动作,思绪总是飘忽不定。有时,她择着择着,会陷入错觉,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媳妇,守在家里重复着无尽头的活,等候田里的丈夫回来。念头到这,她总悚然一惊,无法抑制地恐慌,感觉自己被丢弃在这里,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不是么,她跟陈实已经离婚了。这又大大刺激了她,她僵住了。

陈实就那么跟她提到了离婚,心平气和的。那晚,她躺在床上看杂志,陈实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坐在王若雅面前,开口,若雅,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

王若雅的身子弹跳起来,看着这个曾经和她盟誓过的男人,目光燃成一片火。

若雅,你别这么动,小心肚里的孩子。陈实忙拥住她。

孩子,你就知道孩子。王若雅尖声说。

当然,就是为了孩子,我们假离婚。假的,你听我好好跟你说。

还要说什么呢,我不听。后来,王若雅想,那时她其实已经无奈地屈服了。

接着,陈实开始细说他的计划,开始劝说王若雅,她让王若雅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事成后立即复婚。

复婚,什么都能恢复吗?王若雅想,却不敢问出口。

后来,王若雅点了头,不停劝说着的陈实却猛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王若雅习惯去玉米地了,那段日子她几乎感觉得到玉米一寸一寸地往上窜,玉米棒一层一层地饱胀,她胸口的欣喜便也一寸一寸地窜,一层一层地胀,好像那些玉米地是她的成果。她看得到李六丁李七丁兄弟脸上日益明显的欢快和希望,玉米长势良好,猪也很顺利地肥大着。收获像个金色的果子,一点一点地烁亮起来,他们在等待透亮的那一天。

对于王若雅来说,还有更要紧的,陈实带她到上次的卫生院检查过了,肚子里是男孩。

还是上次的医生,她笑眯眯看看厚实的红包,然后笑眯眯地对陈实和王若雅说,恭喜了,男孩。

确定么?陈实抑制着喉头的颤音。

看得很清楚,十二分地确定。

陈实把王若雅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握得她手发痛。

王若雅清晰地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李家兄弟表情复杂。但李七丁眉梢很快满是喜色,笨拙地说,这就好,这就好。她看得出那份明显的真诚。李六丁则笑得很勉强,李家失去了拥有养女的机会。

王若雅总是在早上或傍晚去玉米地,避开过烈的日光。早上的晨露和傍晚的微风都是令人舒适的,她在这样的舒适里流连忘返。玉米已经高过她的胸脯,张张扬扬举着玉米棒子,又丰实又热烈。前段时间,李家兄弟已摘过一批卖出,嫩嫩地摘下,城里人专门买去熬汤,销路和收入竟不错。卖玉米那天傍晚,李家兄弟从镇上回家,脸色就像成熟的玉米,饱满而发亮。李七丁在身上掏摸了一阵,摸出一个木制摇鼓,递给王若雅,说,给将来给孩子玩。王若雅吓了一跳,抬起脸,李七丁已经羞怯得目光无处安放。

真好看。王若雅接过木摇鼓,欣喜地把玩着,看得出是手工制品,很古老的玩具,但很精致,很耐看。

谢谢。她对李七丁笑,城里买不到这个的。

这有什么。李七丁似乎被她的感谢弄糊涂了,双手不停地搓着裤子。

那天起,王若雅更勤地去玉米地,每天两次,巡视一般准时。

王若雅在玉米地里慢慢地走,一手撑着腰。平日,她耻于将手撑在腰后,致使肚子显得很突出,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显出不雅观。在玉米地里,她只露出头,任何走姿都是没关系的。将手撑于腰后,才感觉这是最舒服的走姿。进了玉米地,她就一圈一圈绕行,走着走着便走回童年绕迷宫的日子了。

在玉米地里忙的李七丁一直起身,隔着远远的王若雅便看见他。他身板高,腰背又挺,直起身很明显。隔着一大片玉米,李七丁朝她点头微笑,不停地比手势。相隔太远,又有风,他的声音传过来时变得稀薄,王若雅听不清他具体喊些什么,但她知道是要她小心的意思,便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她穿着胶底的平根鞋,感觉脚踏踏实实咬着地面,小心得很。这话,王若雅对自己的母亲说过很多次。

反正别乱跑,周围散散步可以,跑到玉米地做什么,还在玉米地里挤来挤去的,脚一滑,人一倒,别人都看不到你。母亲不听王若雅的话,坚决不同意她去玉米地。

王若雅就点头,含含糊糊说,知道了。说完便暗笑,她知道母亲管不着她。

王若雅的母亲偶尔会来,给她带东西,给未出世的外孙的带东西。但她主要想让王若雅回城住住,说好好给她补补身体,改善一下,散散心。好像王若雅在乡下是受苦的小媳妇。王若雅回去过几次,慢慢地不愿意回去了,对母亲说路太远,这么颠来颠去对胎儿不好。这么说的时候,王若雅自己也相信自己不回娘家是这个原因,一切都是因为爱惜孩子。当她发现自己是真不愿意回去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不是喜欢这里,只是因为回去也见不着小秋,反而更难过。王若雅给自己找理由,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至于害怕什么,她说不清楚。

想到小秋,王若雅的胸口就发堵发刺,她似乎不是陈家计划内的孩子。出生后要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唯独没有得到专注的目光和期翼,在知道她性别的那一刻起,陈家的心思就专注在第二胎上。现在,小秋在也在他们的骗局里面。爸爸告诉她,妈妈出差了,有要紧的工作,很久才能回家。她永远忘不了女儿眼里蓄着泪,却乖巧地点着头,重复大人的话,妈妈去出差,很久才能回来,小秋要听话的。

王若雅只能跟女儿打电话,小秋兴高采烈地和她聊一阵后,最后总要追问,妈妈的差出好了么?

快了快了。王若雅每次都这样哄孩子。

小秋每一次都毫不怀疑地笑起来,真的呀,那出了多少?一半了么?还是一大半了?出好了快点回来呀。

每次和女儿通话后,陈实接过电话,王若雅总有和他争吵的冲动。当初,陈实把小秋也安排进骗局时,王若雅坚决反对,对小秋,你不能这样。

这是没办法的。陈实摊开双手,要不,该怎么办?

怎么办?王若雅声音带了哭腔,我倒要问你怎么办,家已经碎成几片了。

若雅,你别总提这个。陈实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最终停立在她面前,我说过了,事成之后我们就复婚,你又回到我和小秋的身边,还是完整的一家。到时,第二个孩子放在你娘家,也不远,几乎每天都可以去看。

家还会是完整的么?王若雅默默问自己。

王若雅在玉米地里站住了,才半年的时间,城里的家已经遥远了。她歪着头,揪着眉,努力地捡拾关于那个家的印象,除了小秋的脸,其它的都有些零碎,有些含糊。王若雅抱了头,更努力地想,好像想不起来便会失去。愈用力,愈把握不住感觉和记忆。

陈实似乎也许久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两人吵了一顿,直到现在, 王若雅心里还残留着火气。上次陈实来的时候,和前一次间隔一个多月,王若雅几次电话,他不是没接听,就是接听时匆匆忙忙,应付几句了事。总是那个借口,忙,忙极了。你是知道的,他说,有时会一个接一个开,自己讲话或领导讲话一场接一场,忙得没功夫接电话,就是接了也没时间好好说话。他说忙到回家已经很晚,不敢再给王若雅打电话,知道她已休息,乡下的睡眠总是很早就开始的。他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王若雅还是生气,完全无法抑制。

陈实提着东西立在篱笆边的时候,王若雅冷冷地说,我以为你忘掉我了,说实话,我可是快要把你忘掉了。

若雅,上次出差,一去就是一人多星期。陈实边走进院子,边说,刚回来那两个周末,单位又加班。上星期以为能来,结果省里来人了,不接待不行……

王若雅转身进屋,烦躁地说,好了,好了,我不听这些,让我清静点。这些解释不但没有让她消气,反而让她焦躁又厌倦。

要是能来,我天天都想来看你。陈实说。

别,当不起,我是被离了婚,被赶出家的人。王若雅冷笑着。

若雅,你怎么又提这个?陈实也莫名地不耐烦起来。

你不耐烦了吧。王若雅说。

是你不耐烦。陈实说。

……

一顿争吵之后,屋里冻结着一层沉默。

后来,是陈实先说的软话。王若雅也不再说什么,她很清楚,和陈实不是和好了,而是她懒得吵了,突然累了。

末了,陈实说,这样吧,若雅,这次我就在这住一天,一会我开车去镇上买点好吃的,让李家兄弟做顿象样的。他冲王若雅笑,等待她灿烂的笑,甚至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脖子撒娇。

什么都没有,王若雅猛地立起身,问,住一天,做什么?

陪你呀。陈实嘻嘻笑着。

不行。王若雅想都没想。

为什么?我和李家兄弟说一声就成。

是我说不行。王若雅声调很高,以致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没有说为什么不行,说不出。她只是让陈实回去,立即就走,好像他再留一会就走不了了。她说,我不是赌气,反正不行。

陈实走的时候闷闷的,这种闷气甚至延续到他们近期的通话里。

想起通话,王若雅伸手掏手机。手机又没带,她愣了一下,以前,她是不可能忘记带手机的,每天要无数地翻看,看时间,看信息,等待电话。她想不起什么时候忘掉手机的。

她一阵莫名的惆怅,莫名的羞愧,又莫名地轻松。

 

陈实把孩子托在手里,半举起来,像举起一个极有份量的奖杯。陈家的男丁。他喃喃着,对自己说,对守了半夜的母亲和岳母说。母亲和岳母同时伸长了手来接,陈实却把孩子轻拥进自己怀抱,朝两个老人调皮地笑笑。他俯下头,鼻尖凑近孩子额头,半眯起眼,陶醉在孩子的体香里。他在这体香里寻找自己的痕迹。陈家的后代,他想。自他懂事起,类似的话就随着他的生活,融进他的血液,变成他的意念,纠缠在他的生命里。你是陈家的男丁。母亲的话变成烙印,印满他的路。你是男孩。父亲的这个强调变成他的鞭策,动力、希望。他们把关于后代的观念化作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种入他的头脑。这颗种子以他的骨血为营养,以他的生活为土壤,在他的生命里一天一天地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后代!他受惊般地抬起头,把孩子递给母亲,走到王若雅床前。王若雅眯着眼似睡非睡,陈实趴在床边,等她缓过神。王若雅睁开眼时,看见陈实的笑脸,她冲他笑了笑,又疲倦又满足。陈实说,这小子很壮。

王若雅的笑亮起来。

若雅,我明天可能走开一会,给孩子入户口,这事愈快好。陈实说。

王若雅收了笑,用那样急么?入进谁的户头?

当然是我的户头。陈实惊讶地摊摊手,我们的孩子么。

王若雅说,你忘了,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你户头突然多出一个孩子,不奇怪?你的单位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交户口本建什么资料的

陈实的眉眼木呆起来,是受到突然打击的样子,好久,他含糊地说,不会的,怎么会那么巧,单位的人员资料全建档了。

你能保证?王若雅问,你也说过,专揭人底子的小人多的是,就怕万一。

陈实不说话,在床前转圈。

你几个月前刚升,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差错。王若雅紧盯着陈实。

果然,陈实受惊般地立在床前,那,怎么好。他像在问王若雅,但不看她。

入在我的户名下是最好的。王若雅说。

陈实猛地睁大眼睛看住她。

王若雅说,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陈实不答,走出去,凑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母亲不住地摇头,低声说,那怎么成,现在若雅和李七丁名义上还有结婚证的,要是李七丁到时耍什么心眼,我们是拿他没办法的。

陈实感觉毛孔在收缩,全身滑过一层寒意。他大步走进病房,对王若雅说,户口的事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那孩子是黑户了。王若雅问。

没事,黑户的孩子多的是。陈实说,孩子已经生下来,这是最重要的,户口的事以后总能想法的,就是我一时没法,还有阿爸,他还有不少老关系老交情的。

是,你家势头好得很。王若雅冷笑。

是我们家。陈实揽住王若雅的肩,孩子已出生,那份协议可以终止了。陈实在王若雅脸上没有看到应有的兴奋。

王若雅说,你总是很会安排的,一步一步都想好了。

你和李七丁尽快离婚,然后终止协议。陈实若有所思地说,不然,有些事太不方便了,就像昨天晚上的事。

按预产期,陈实先到小镇订了宾馆住下等着,镇医院也联系好了。预产期那天,陈实住到李家。傍晚的时候,王若雅开始有感觉,陈实把她扶进轿车时,李七丁骑了自行车,随在后面。陈实说,你就不用跟了。

李六丁凑上前说,现在她名义上是李家人,生孩子的大事,七丁没跟着去,反留在家里,邻里会闲话的。

陈实一时无话可说。现在,李七丁就蹲在医院门房,等着和他们一起回家。

陈实本来想说月子后就终止协议的,现在他想立即终止,让王若雅回娘家坐月子。他说,太不方便了,这个地方条件这样差,要什么没什么。

李六丁说,这不太好吧,孩子刚出生,就说回娘家坐月子,说不过去。

陈实说,事已成,该按协议行事了,哪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王若雅说,我现在经不起这么颠来颠去的,再说,回娘家坐月子,我算什么,别人怎么看我。

陈实对王若雅不急于离开李家惊讶不已,王若雅则无法理解陈实只顾着协议,完全不顾及她的身体。

后来,还是王若雅的母亲开了口,她留在李家照顾王若雅坐月子,孩子满月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对陈实说,我在这,该放心了吧。

陈实笑着点头,委屈阿妈了。

陈实买了两张床,一张给王若雅的母亲,一张儿童床,放在王若雅住的屋里,那间屋子便挤满了床和婴儿用品。李六丁李七丁仍负责做饭炒菜。但吃了几顿后,王若雅的母亲反复对李家兄弟说,买点好的。李家兄弟怎么也变不出花样,王若雅的母亲嫌那几样凡常饭菜不够营养。王若雅说,在这里想买也没处买去,补品我多的是。她从屋角掀出陈实带来的昂贵补品,说这些吃不下,还是早晨的瘦肉,家生的鸡蛋吃不腻。王若雅的母亲怪怪地看着女儿,说难怪陈实说你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脾气都怪了。

王若雅说,不是怪了,是正常了。

嗯?母亲没听清,反问。王若雅便不说了。

刚满月,王若雅就一直让母亲回城,母亲在这里住不习惯,极不惯。她说孩子已经满月,她自己照顾得了了。母亲又是那怪怪的眼神,小秋出世的时候,王若雅身边除了婆婆,还请了一个保姆。

王若雅说,大概是怀的时候被赶到这个没什么声响的地方,又睡得早起得早,这一个比小秋乖,再说我照顾过小秋,至少有点经验了。

王若雅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要走,陈实过来,拍着手说,好,若雅一起走,住回城里,阿妈也照顾得到,这边的事该了结了。

王若雅不走。

陈实觉得她不可理喻,说是不是在这乡下闷出毛病了。

你也知道在这里闷,我最闷的时候你在哪里?王若雅眼里嚼着泪,我是一颗棋子吧,你想挪哪便挪哪。

若雅,你怎么了,这是当初说好的。陈实开始莫名地不安,现在看来,事情很顺利。你回城,我了结了这边的事,然后我们复婚,还有什么问题。好了,别再耍小孩子脾气,这段时间你是受委屈了,回去后你要打要骂随你。

耍?王若雅满脸怒气,是谁在耍?你以为真的很顺利?真的没问题了?

到底还有什么问题,你说,我来解决。陈实莫名其妙了。

王若雅按着太阳穴,说,你以为什么都能解决?

到底什么事?陈实的声音高了。

王若雅尖叫起来,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反正就不对头。你是不懂的。

没错,我是不懂。陈实舞着双手,嚷,简直说不通。

没错,就是说不通的事,你安排的事就都是说得通的?

若雅,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倒不知道还有什么未来!

孩子在争吵声中惊醒,大哭起来。王若雅的母亲哄着孩子,带了哭腔嚷,你们还有完没完?

李六丁和李七丁蹲在隔壁正屋门槛边,卷烟、抽烟。后来,李七丁站起身,走到隔壁,极少见地推门进屋。

李七丁不管屋里几个人的目光,说,孩子刚刚满月就说离婚,是要引人怀疑的,不如缓几个月,孩子大一点,各方面也方便些。

没人答话,但陈实和王若雅的争吵也没继续下去。

陈实和李七丁走出屋。陈实对兄弟俩说,这屋的门窗得装上防蚊纱,钱我来出。

李七丁说,明天就让人装。

陈实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说,多照看。钱的事放心,到时我不会小气的,这些先拿着。

李七丁往后退,说,这个以后再说。

拿着。陈实拿着钱的手伸长了,李六丁接过钱,说,谢谢陈老板,这些算先借我们买肥料,以后结算时扣掉就是。他们母子在这里,会尽力照看好的,还有,你们自己从城里带来的好东西够多了,他们不会受委屈。

 

那个周末,陈实出差了,婆婆来看王若雅母子。她提着大堆奶粉之类的营养品推开篱笆门时,在门边立住了。

她的媳妇王若雅蹲在摇井边洗碗,她的孙子抱在李七丁怀里,玩着一个木制摇鼓,蹦着身子,笑得咯咯响。站了好一会,王若雅才抬头看见她,忙招呼她进屋。婆婆不进屋,呆呆看着王若雅,你得洗碗的?不是说好了吗,他们包吃包住。

王若雅笑着说,没讲究那么多,哪里分那么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就这样洗。婆婆指着王若雅的手,一向极爱惜手的她洗碗竟没戴手套。

王若雅说,不用,这里的碗不腻,摇井上来的是泉水,洗得干净。

婆婆让王若雅接过东西,转身对李七丁点点头,抱过孩子,示意王若雅跟她进屋。

该回家了。一进屋,婆婆就半合上屋门,对王若雅说。

王若雅说,回得了么,孩子连个名份都没有。

婆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半天后,说,若雅,你也知道陈实是迫不得以。你先回去,孩子放在你娘家。反正现在不吃奶了,不再离不了人。

王若雅知道,婆婆主动说出把孩子放在她娘家,已经是一种痛疼。但还是淡淡应道,再说吧。

若雅,还等什么呢。婆婆走近前,这里太闷了,以前是没办法,拖到现在,外人面前也说得过去了。

王若雅很久没想到闷这个字眼了,现在,她照顾孩子,做一些家务,时间就那么过去了,不知不觉的。

带着孩子,王若雅最开始主要是呆在屋里,后来,孩子冲着屋门的亮光咿咿呀呀地闹意见,王若雅便愈来愈经常抱着孩子到院里,牵牛花已经把篱笆蔓得满满密密的,篱笆边的茉莉和百合花已经开得很象样,小院也便很有感觉,很有气氛了。后来,王若雅随口说,若有一架秋千,这小院就更有意思了。当时,李六丁呵呵笑,说是电影里看来的吧。李七丁没答话,但第二天,他弄来了木棍、竹子,在院里叮叮当当地忙起来,两天后竟订出一架很象样的秋千。王若雅不知说什么,让李七丁抱着孩子,自己走过去,坐上秋千,无声地荡起来。

慢慢地,王若雅把孩子抱出门,在门前山坡边或在屋后近菜园的小路散步,看远远近近的绿色。出门总会碰上寨里人,他们笑着向王若雅打招呼,七丁嫂,吃过了?甚至会停下脚步,逗弄着孩子,讨论孩子的眉眼有王若雅的影子还是有李七丁的影子。王若雅便逃一样躲开,逃一样回屋。孩子对外面有了兴头,对王若雅回屋极不满,用喊叫哭泣抗议。王若雅只能又抱他出门,半躲着人,走向李七丁的玉米地,那是最清静的,几乎总是李七丁一个人在。李六丁一般留在猪屋边的番薯地。

孩子喜欢玉米地,看见玉米地就眉开眼笑。李七丁远远看见王若雅母子,隔着玉米高声招呼,孩子就在王若雅怀里蹦跶,咿咿地喊,和李七丁对话一般。不管手头多忙,他总要放下活,仔细洗过手,脱掉套在外面的脏上衣,走过来抱孩子。王若雅说不用不用。他对王若雅笨拙地笑,说他接下手,王若雅从家里抱着到这,该累了。

王若雅的母亲刚走那段时间,王若雅发现李七丁每天回来得早了,不出声地把孩子的衣服洗了,给孩子煮洗奶瓶,准备好开水。开始,王若雅吃饭的时候,若孩子醒着,他会把孩子抱开一会。渐渐的,孩子爱跟他出门耍,见了他就伸长双手,呀呀地喊。李六丁也加进来,兄弟俩一个抱一个哄,孩子闹半天也不愿睡觉。出门多了,兄弟俩请村里的木工师傅做了张木椅轿,装四个小轮子,没事推着孩子四处去。在这里,陈实从城里带来的色彩艳丽的学步车根本没法用。

王若雅向兄弟俩提出分担些家务,正正经经的家务,而不是像以前玩一样偶尔择择菜择择番薯藤。

李六丁摇头说,家里的都是粗活,再说,讲好我们都包的。

李七丁说,家里的活不多,我和六哥做得来,早早晚晚那点零碎时间就安排好了。

王若雅不答话,第二天,她用自行车带着孩子去买了肉和菜,回来趁孩子睡着,煮了饭,炒了菜。兄弟俩回来时,王若雅走进灶间端出饭菜,在木呆着的兄弟两人面前走过,在正屋安排下去,说,吃饭了。

那时候开始,王若雅开始插手李家的家务,自然而然的。

婆婆走后两天,陈实就来了。

王若雅笑着说,这次倒不忙了?

刚出差回家就请假赶来了,再忙也得抽时间来。陈实揽着王若雅,走向儿童床。

孩子睡熟了。陈实和王若雅站在床边,看着孩子,头凑着头,但很长一段时间没出声。陈实先转过脸,扳过王若雅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若雅,我们该……

王若雅转了下头,她听见外面有声音。然后,隔着防蚊纱看见外面的李七丁,她和陈实错开一点距离,又自然又突兀。李七丁点点头,说回来拿点东西。他打开防蚊纱门,冲陈实笑笑,却举着一个木制的玩具对王若雅说,刚刚又得了这个玩意。说着摇了一下,连在短木柄上端的木制空心球内的木珠子就跳起来,发出好听的脆响。

这个玩意好玩。王若雅笑着接过去,赞,倒做得精致。

陈实不知什么时候敛了笑,眼睛的余光扫了下儿童床边一个箱子,里面满是城里带来的精美玩具。他问李七丁,田里的活不用忙?

李七丁说,回来拿点工具。

三人一时无话,李七丁立在屋中不动,屋里极不自然地静着,王若雅莫名地不自在,侧过身专注地看着孩子,伸手给孩子掖掖被角。却胡乱地想,今天李七丁有点怪,拿东西就拿东西,进来做什么。就是进来送这个玩具,也该走了。以前陈实来的时候,李六丁李七丁总是不在家的,就是偶尔碰见,也是招呼后很快回避,给她和陈实留出空间。现在,李七丁立在这里,不说话也不退出门。

不知多久,陈实先开口,问,还有事吗?

噢,没什么事了。李七丁恍然回神般。

那你忙你的事吧。陈实声音有点高,冷而硬。接着,他看见李七丁点头的时候,目光是落在王若雅背影上的。这目光变成尖细的东西, 怪异地勾出陈实脑里原本没注意过的画面。上次,陈实来的时候,李七丁刚好在,抱着孩子在院里耍,陈实接过孩子,也像现在一样,让李七丁忙自己的事。李七丁扛了锄头出篱笆门的时候,在摇井边洗手的王若雅目光随着出去。没错,是随着的。她那天的目光在瞬间突然无比清晰。陈实身上什么地方在发痛,他盯住李七丁,再次扬高声调,说,你忙去吧。

孩子在他高扬的声调里惊醒,大哭起来。王若雅俯身去抱,陈实,你惊着孩子了。

陈实接过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呜呜地哄。

孩子只是哭,王若雅凑上前,又拍打又拿奶瓶,孩子舞着手,踢着脚只是哭。王若雅要抱,陈实却转开身,赌气般地抢着孩子,赌气般要哄住孩子,以确定他的身份一般。他的胳膊摇晃得快速了,嘴里胡乱和孩子对着无内容的话,显出了急躁。孩子只是哭得更厉害。

陈实,你做什么。王若雅伸手接孩子,陈实再一次偏开身。

李七丁拿了刚才的木制小球,摇着走向孩子。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瞪着双眼呆呆看那个木球。李七丁快速地摇出一串脆响,呀呀地逗着他。孩子抽泣了一下,咧嘴笑了,向李七丁侧着身子,伸手去拿木球。李七丁顺势就把孩子抱过去了。

陈实的脸刷地变白,嘴唇爬满细细的颤抖。他死命抑住颤抖,说,结束协议吧,今天就结束。

李七丁冲口而出,离婚得双方同意的。说完,他自己就呆了。

屋里,死静一片。

 

陈实的母亲和王若雅的母亲来了,与陈实并坐在桌子一边,李六丁李七丁并坐在对面,王若雅一直在屋子另一个角落照顾孩子,游离在事情之外一般。桌面上是一年多以前那两份协议,今天是要给它画上句号的。

陈实翻开自己那份,重复了一下协议里的内容,然后看李六丁李七丁。李六丁有些多余地翻翻自己那份,冲对面三个人点头,说,是这样了。

陈实打开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钱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一叠叠拿出来,排放在桌面上,拿得很慢,排得很用心,好像这个过程给了他某种快感。李六丁脸上的笑一层一层的浓厚,果然是有底气的人家,出手气派。他看看陈实,陈实鼓励般地对他点头。李六丁拿起了笔,按陈实的提议,要在协议里写上终止时间,还要签一份终止协议的证明。

提起笔时,李六丁下意识地偏过脸看看王若雅母子,感到一种隐隐的不舍。但他转回脸时,目光触碰了桌上那几叠钱,兴奋很快盖过一切。梦一样的感觉笼罩了他,就这一年多的时间,整个李家的局面不一样了。一年多以前签协议时,兄弟俩拿到第一笔钱,投资了玉米地和十头肥猪,一切进展很顺利。现在加上这一笔,李家有点拿得出手的家底了。他计划过了,马上托媒人,找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甚至邻近寨子出门打工的女孩也可以召回来娶进门。这不是乱想的,照玉米地和那些猪的发展势头,只要舍得卖力气,花心思,这条路肯定愈走宽直。那时,李家的后代再不是问题。

李六丁看到李家的枯干的树叶上又一星一点地绿起来,开始抽枝长叶。他拿起了笔,看看李七丁,意思是让他也拿起笔。

李七丁一直沉默着。

李六丁用手肘碰碰七弟,七丁,快点,签好了你们就去离婚,这事就到一段落了。

李七丁不抬头,不开口,一口一口抽着烟。

李六七疑惑地望望桌对面的人,桌对面几张脸比他更疑惑。

若雅在这里住的时间比计划的长,我们可以加点钱的。陈实的母亲说。她莫名的有些慌。

王若雅的母亲忙附和着点头,她们母子拖过了原先说好的时间,是为了让这事收个好尾巴。你再说个数吧,没问题的。

陈实阴着脸,抑制着急促起来的呼吸,半仰起脸,重复岳母的话,说个数吧。

李六丁用手肘再次捅捅弟弟,七丁。

李七丁完全没反应,好像进入冥想,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陈实一掌拍在桌面上,这是什么意思,想反悔么?当初协议签得一清二楚,舅舅也再三保证了你们的人品。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人品。

陈实。角落里的王若雅开口了,这局面是怎么来的?我是一件东西?任你这样安排来安排去。

若雅。陈实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

李七丁出声了,他捏灭烟头,垂着头,像冲着自己的胸口,开始说起来。他说他能养活女人和孩子了。玉米地已经卖出大批玉米,收成很不错,销路也不错。还有那些肉猪,第一批十头猪已经卖出,在镇上市场抢手得很。不管是种玉米还是养猪,都是摸索过几年的,算是上手的活。接下来,玉米年年种,肉猪接着养,照这样下去,一两年就能重新盖房子。李家这两间半屋虽说不大,但包括屋前的院子,也不算太小,按现在时行的,砌成两三层的小楼,是很象样的。开始先砌一个框,装修和家具慢慢来,挣一点,添补一点,总有一天会象样。我就有了自己的日子。

没人答话,任李七丁梦里呓语般地说。

陈实的母亲和王若雅的母亲低着头,像进入某种沉思。

王若雅意识到自己异样的时候,泪已经滑到腮上,她忙侧过身,将脸半埋在孩子胸口,掩饰着,对自己的泪又惊讶又慌张。

李七丁仍在说,以前欠下的钱我会还,若要赔偿我也没二话,我慢慢还,一定会还上的……

李六丁一把扯住他,扯断了他的话,把他扯到屋外,惊问,七丁,你怎么了?这只是生意,你要把什么都搞坏了,你在想什么。生意,这是生意!

李七丁突然惊醒般,呆呆看着李六丁,张了张嘴,没法开声。

李六丁捉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大辈子也没听过一下了说这么多话,疯了么?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李七丁惊慌失措,求救般看着李六丁,六哥,我真不知在想什么,就那么说了。

那你现在进去,跟人家好好说。李六丁放开他,手在他肩膀上安抚般地按了按。

李七丁进屋,目光直愣愣地,用直愣愣的语气说,明天就去离婚,结束协议。他听到一阵呼气声,不知是叹息还是松气,不知是屋里人发出的还是他自己发出的。

都醒得很早,陈实的母亲和王若雅的母亲很早就从镇上宾馆赶来了,她们留在李家照看孩子。李六丁李七丁和王若雅坐上陈实的车,向镇上婚姻登记所去。车里一片静默。静默是从早餐就开始的。

李六丁早起煮了粥,炒了瘦,炒了菜,煮了白水蛋,招呼大家都吃点。似乎都没有动筷的意思。李六丁说,吃点吧,都是新鲜东西。天还早,镇上政府办公楼的人没那么早上班。

他们陆续拿起筷子开始吃,好像为了磨掉时间,吃得极慢。孩子熟睡着,端着饭吃饭的没人出声,连咀嚼声也胶住了。

吃过饭,他们静默地坐了一会,静默地出门,静默地上车,静默到现在。

陈实把车开得飞快,路不平,车里的人颠起来,他们在静默里极力稳定着身体。

镇办公大楼的人刚陆陆续续上班,通往婚姻登记处的走廊空荡荡的,光线暗淡。一行人朝空荡荡处走去。

后来,这种暗淡的空荡荡一直在盘桓在陈实脑里,蔓延到他生活的各个方面,甚至进入他的睡梦之中。在踏入登记处那一刻,王若雅顿住脚步,说,我不离了。

没人反应过来,王若雅已经转身跑开,陈实看见她在暗淡的空荡荡的走廊里跑远,身影很快地变得模糊不清。

陈实记起追上去时,王若雅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他跌跌撞撞地朝背影消失的地方扑过去,接着是李七丁,再接着是李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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