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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我无法在镜中照见自己

(2017-09-04 11:17:05)
分类: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我无法在镜中照见自己

短篇小说: 镜 盲

                                             王哲珠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镜面物,只要表面光滑的,有些许反光,能稍微映照出物相的东西,都是我要找的。除了正经的镜子,还包括商店橱窗的玻璃,发亮的地砖墙砖,光滑的水磨地面,不锈钢的门框窗框,反光的门把手,路边的汽车窗子……找到了,我就无法控制自己地往前凑,每次都紧张得要死,又期待得要命。

现在,我进了一家超市。像着火者奔向水,我直奔向日用品货架,奔向货架上那排镜子。在街上转了这大半天,寻找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镜面物后,我需要真正的镜子。

离镜子几步远的时候,我站住了,背贴着放镜子的货架,慢慢让呼吸变得平静。我相信,平静有利于镜子客观地反映某些东西,也有利于我客观地看清镜子里的东西。我稍偏过脸,寻找我认为最光亮,最平滑的那面镜子。

一个售货员跟进来,站在日用品货架那头,很用心地看我,大概我进门时的狂奔在她看来包含某种危险性。我不喜欢她那种目光,那目光让我对自己揣测纷纷。我尽量站得自然些,很自然地伸手,拿那个已经看中的镜子,顺便把镜面背过去。镜子背面有个美得没有特点的女人,对着我极美又毫无特点地笑着。我欣赏了一下那女人,感觉呼吸已经正常,才慢慢把镜子翻转过来。我知道,按常理,我该先看到自己的头发,然后是额头,接着是眉毛眼睛,直到下巴,脖子……

没有,没有头发,没有额头,没有眉毛眼睛,也没有下巴脖子,什么都没有!我把镜子翻来翻去地看,确定这是一面好镜无疑。我把镜子往眼前凑,直至鼻尖感觉到镜面的光滑与冰凉。我闭眼,然后猛地睁眼,还是没有。我再闭眼,几乎不想再睁眼了。女售货员走近前,歪着脖子看我,好像我在用脑袋走路。我让手里的镜子稍稍朝她倾斜,看见她垂着斜刘海的半边脸,嘴角长了一颗通红的青春痘,还有迷惑不解的眼神。她在镜子里,清清楚楚的。我突然对她生出一种无名火。我用对一个长相不错的女孩不该有的口气对她说:“看什么看,我喜欢这样。”然后,我把镜面更紧地贴在脸上,目光却斜着女孩,尽量不看镜子,我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女售货员很用力地白了我一眼,转过身,慢吞吞走开了。我拿开镜子,看到上面有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我想,我的呼吸是在的,可我的人不在了。这个想法再一次重重打击了我。我想那个女孩丢给我的那个白眼,带了疑惑,更多的是厌恶和不耐烦。是我的五官长得不顺眼?甚至是对不起观众的?我用一只手仔细地摸眉眼,眉毛似乎挺密,长度和眼睛还配得来,还摸到眼眶一圈睫毛,鼻子还算光滑,嘴的大小也感觉不离奇。她那个白眼为什么丢得那么用力?我认为,一个女孩对一个长得还好的男孩是不会给那样的白眼的。

我再次把境子拿到眼前。镜子透明得令人绝望,水汽已经消失,我看见镜里面装满后排货架上的水杯。

我高高扬起镜子,慢慢松开手,愤愤骂了声该死。我听到镜子碎裂的声音,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快感。我尽量地仰着头,不去看地面上那些碎镜片,我知道,碎镜片里肯定闪烁着超市的天花板和两边满满的货架,就是没有我的影子。

那个女售货员从货架那头猛地闪出身,用半张的嘴表示她无法言明的迷惑和惊讶。我摊开双手,说:“对不起,一不小心。”

我看到她的眉毛突地往上一拉,立即说:“我照价赔偿。”

我在女售货员的监督下交了镜子的钱。

走出超市之后,我变得茫然。我先朝左边走,走过一个路口,两家杂货店,一家五金店,一家修理摩托车的。我在摩托车修理铺前站住,转身,莫名其妙地走回去。依然经过五金店、杂货店、路口和超市。再走过一家面店后,我停住脚步,明白了自己往回走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家鞋店。

鞋店有整面的玻璃墙,玻璃后衬着张巨大的广告,广告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服,深色的皮鞋。鞋店前的一棵树清清楚楚出现在那个男人的西服上。我在几步外站着,看了十个经过鞋店的人,他们的人影都从男人的西服上走过。我慢慢靠近那面衬了海报的玻璃墙。

如意料的一样,我身后的树在男人的西服上体态昂扬,甚至枝叶清晰,我不在。玻璃完完全全忽略了我,把那棵树收纳其中。我在意料中深受打击,甚至觉得深受蠢弄。我握了一个拳头,握得极紧,朝玻璃用力地敲去。很痛,胸口的憋闷像流质的,流进那只拳的骨头里,又从骨头渗进皮肉,从皮肉流出来,热乎乎的,粘乎乎的。

看店的男人走出门,对我喝了一句后就默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满手的血,从手背流到手腕,流向五指,我的拳头上好像趴了一只肥胖的血红的蜘蛛。除了几个血点子,玻璃墙依然光光亮亮。我赶快把拳头凑近玻璃,弯下腰细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像女人那样不管不顾地昏过去,在玻璃面里,我看到的依然是树,依然找不到我的血。

那个男人说:“怎么?”

我不知他指的是玻璃还是我的手,我把拳头举到他面前,倾诉着:“流血了,我看不到,一点也看不到……”

那个男人后退半步,避开我的倾诉,目光和语气是受了惊吓的样子,他说:“做什么?别撞了,这是我的玻璃。”

我才知道他关心的是玻璃,说:“我赔。”我依然举着拳头,另一只手掏钱包。我的意思是,把身上的钱全赔了,只要他帮我看看玻璃,看我的血有没有在里面。

男人闪进店,任我在外面不停地挥拳头,再也不出来。

我吓着他了。这个念头让我的拳头猛地愣住。我又开始猜测脸上的五官,或者不单是不顺眼,还带了凶气,吓人了?这个男人的表情表明了这一切。

我沮丧地垂下拳头,垂下脖子。不知走了多久,当我走到那家大公司前时,我几乎是毫无意识地蹲下去。不愧是大公司,外墙边的走廊磨得这样滑,它的亮度让我肯定这是打过蜡的。我那只拳头粘着些面巾纸,脏脏的,硬邦邦地板结在手背上。但我毫不在意,我只在乎地板,光滑的地板映着二楼突出的檐,还有从我身边走过的人影。只是找不到我自己。

我疯狂地踩踏着那光滑的水磨地板时,行人的目光和脚步从身边匆匆而过。当保安远远冲过来时,我已经累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这一坐,我几乎再站不起身。几天来,所有的寻找、疲累和不断地希望、绝望,把我掏空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将趴在这地板上,死死睡过去。或者,睡醒了,一切就恢复了。但我对睡也深怀恐惧,对“睡醒”心怀余虑。

事情就是几天前睡醒时发生的。

是时,我和女朋友在同一天轮休。女朋友前一夜就到我这边来了,说不能浪费大好光阴。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有浪费,包括时间,包括力气,包括感觉。在床上尽心尽力了一次后,我的睡梦又安心又严实。

醒来是因为饥饿。撑开眼皮时,室内似是而非的光线和空气让我无法判断时间,但肚子的空荡荡是真实的。我把手从女朋友脖颈下一点一点抽出。女朋友侧过身,找到更舒适的睡姿,我轻轻下床,开始回想外屋小冰箱里剩下的东西。一切很正常,如果不是在走出去时习惯性地望了下镜子的话。

我光着上身,趿了拖鞋,目标是外屋冰箱里的面包片和牛奶。这时,我自我感觉良好地抹了下斜在额前的头发,自我感觉良好地朝与床并排的衣柜偏过脸。衣柜门上有长长的穿衣镜,我每天站在镜前,信心因为镜里自我感觉良好的形象而膨胀。这时,我偏过脸时愣了一瞬间。然后,我退后一步,站定了看镜子。这一看,我脑里涌起一股类似烟的东西,迷迷糊糊,无法把握。我脖子前伸,像寻找某种若有若无的气味,朝镜子凑过去。

镜里没有我,我看到身后拉着的暗色的窗帘。窗帘透过我,直接出现在镜子里,完完整整,而我消失了,干干净净。我啊地喊了一声,又短促又尖利。女朋友的身体在被子下弹跳了一下。我扑转身,刷拉扯开窗帘,再扑回镜子。我又啊了一声,更短促更尖利。镜子亮了,出现窗罩横横竖竖的铁条。没有我。

女朋友把枕头朝我扔来:“要死呀,这样吵。”

我咽了下唾沫,闭了下眼睛,再睁去看镜子。空荡荡!我的身子软了,扶着床沿坐下,手抖抖索索地伸进被子,去摸女朋友的身体。还好,我的感觉还在。女朋友惊叫了一声:“呀,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她拉住我的手,半坐起来,把头发抹到脑后,认真地看我。

我避开她的眼睛,不敢去确认她眼里有没有我的影子,说:“被你吸光了,你是狐狸精。”我对自己还能开玩笑而深感安慰。

女朋友两个手指在我腮边拧,笑着:“再乱说,你不愿意?”

“我现在怎么样?”我把脸凑近女朋友,小心翼翼地问。该死,在镜里照不见自己的那一刻,我突然忘记了自己的长相。从刚才坐下到现在,我脑子像一个止不住的滑轮,拼命地转,就是想不起自己五官中任何一个的形状。我的身子出现一种悬浮感,让我恐慌。我抓住女朋友的手用了力度。

女朋友笑了,手指在我脸上划拉,说:“你么,现在眼眶青紫,目光四四散散,嘴巴面条一样软搭搭,头发比草还乱,被我吸干啦。”女朋友咯咯笑起来。

我迷惑地看住女朋友。

女朋友在我脑顶拍了一下:“不信呀,不信照照镜子,看你是个什么样。”

我往后缩,女朋友半拧了我的耳朵,倾过身,往镜前凑去。我及时咬住了唇,才没有尖声喊出。我在镜里看见了女朋友,她头发可爱地凌乱着,虽然下眼睑微微发青,但一双眼睛水润异常,双颊带了饱满的粉色。很好,女朋友一切很好。可是我不在,镜里,女朋友的旁边空着。

女朋友说:“你看,你看,都成什么样啦?像加了多长时间的夜班。”女朋友的手指在镜面上划拉着,描述我五官的情况和精神状态。我在她的描述里思绪凌乱,对自己的印象像一团面目模糊的雾。

我们坐回床上,女朋友说:“再睡一会,把人样给我睡回来。”

我扯住女朋友,认认真真问她:“我现在什么样?”

“就镜里那样,没看到?”女朋友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往身上拉被子。

“我是说,我长什么样?鼻子眼睛嘴巴什么的。”我把女朋的肩扳过来。

女朋友静静地盯着我看。我感觉胸口什么勒住了。女朋友哧地笑了,直起上身,捧住我的脸:“帅,大帅哥呢。”

“帅?”

“帅,要不是还有个人样,我会看上你这个自负的家伙,和你在这出租屋一天又一天地混?”女朋友扬起手,弧线形地挥了一下,横扫了窄窄的出租屋。

帅?这个概念模糊不清,帅是怎么样的?我抬头,看看床对面墙上女朋友贴的那几个男明星,都长得很帅,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帅有千种万种,我怎么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和他们中某一个有类似之处么?

女朋友从床头边椅子上拉过手指包,伸手摸出一张照片,扔给我:“自恋去吧,我朋友说帅得没天理,要流口水了。”

一张双人照,一个男的从女朋友身后搂着她,下巴歪歪搁在女朋友头上,极经典的情人照。女朋友笑得真是动人,男人其实也笑得很阳光,但我对这个男人很陌生。我细细抚摸自己的眉目眼鼻,没法把自己的脸和这个男人联系起来。我知道,这个男人是我自己,可我感觉不到,我不相信。我突然莫名地嫉妒,甚至愤怒了,他这样亲密抱着女朋友。我把照片用力地反扣在床上,用力地揉捏额头。

我得好好想想,这是怎么样的状况。想了许久,毫无头绪。

我突然冲动起来,半趴在女朋友身上,说:“我看不到自己,我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

女朋友转过脸,瞪了我一眼,哧哧地笑了:“发烧了?会说这种话了?你的眼睛一向长在脑顶,目中无人,从头到尾就看到你自己。你现在看不到自己,眼里能装装别人了,天啊,这是多大的新闻。”

我沉默了,庆幸她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该那么冲动,这件事应该先不声张,我可以找到自己的,总有一些方法可想。

我开始四处寻找,相信总有适合我的镜面物。

为了专心寻找,我给主管打电话请假,主管大骂我一顿后,问:“哪个器官娇气了?”

我说:“有点严重,一时说不清楚。”

主管又臭骂我几句,说:“手脚还动得了就给我回来上班。”

我身上所有的器官,能动的动得了,该动地动着,就是找不到自己,我得好好找去。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

现在,我不能睡。我发现我这家大公司外的地板上坐的时间够长了,保安远远看着我,他给我的耐心也算够多了。我站起来,有点昏眩。我靠着墙站,用心想了良久,决定先放弃镜面物。我想起女朋手提包里那张照片,她说照片里那个男的是我。我看着并不熟,也许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忘记拍过这张照片。如果我自己当场拍一张照……我拍了下脑门,以风的速度冲出去。

我拐过两个弯,跑过一个十路口,手撑着膝盖立在一家照相馆前。因为奔跑和激动,我上楼时呼吸粗重不匀,照相馆的服务员又热情又迷惑。

这是家拍写真和婚纱的照相馆,服务员不住地往我身后望。

我说:“就我一个人照。”

服务员就不住地望我,但及时又周到地展开笑脸,说:“先生拍写真?什么风格的?先选几套衣服。”

我说:“拍几张,不换衣服不化妆,就这样拍。”

服务员站住了:“这样拍出来效果……”

“我长得那么不上相?”

服务员立住了。

我意识到语气有点不对头,忙笑着:“就要把眉目眼鼻拍得清清楚楚,直接洗出来。我要用的,千万别抹一点东西,电脑上也千万别动,免得认不出。”

我捧着水杯,坐在照相馆里等。手已经洗干净,手背上几个小伤口隐隐作痛。我用心地感觉着这痛,很好,这疼痛让我注意力集中到手上,也让我放松。

服务员拿着一叠相片朝我走来时,我刷地绷直身子,几乎抢过那些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我一张一张看,看一张,脑里嗡地响一声。每张都有点熟,因为和女朋友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一样。可又出奇地陌生,我还是想不起这个男人和自己的关联。

我抖着手,也抖着照片,问:“就这些?刚刚照出来的?”

服务员说:“就这样,脸上没抹东西,电脑也没动过,就是这效果。用的是最好的相机,打的灯光也是……”

“真没动过?拍下以后直接洗出来?”

“我们店新进的机器,最高清的。我看拍得不错么,要是换上衣服,不比写真差。”

衣服,我细看照片里的衣服,是我穿着的这身。

想象里,我拨开服务员,冲到楼上,到那些照片堆里翻找,把那张熟悉的,有认同感的脸找出来,或者是服务员拿错了,拍照的人那么多,不会没有这个可能。但我咬咬牙,抑制住双脚的冲动,付了钱,低声对服务员说:“谢谢。”

出门前,我还是忍不住对那个服务员问出口:“照片里的人是我,你确定?”

服务员半张了嘴,看看照片,又看看我,头晃来晃去的,不知是在摇还是在点。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把照片塞进他手里,说:“等我想起再来拿。”转身出了门。

我打电话给一个哥们。有了女朋友后,我和他联系的次数稀得像城市夜空的星星。现在看来是错的,有些事我或者能和他提一下,对女朋友最好保持沉默。

一顿骂是少不了的。骂完了,他说:“刚好下班,我过去。”

他屁股一沾椅子,我就问:“你看我最近怎么样?”说着我抬起下巴,以便他能看清楚些。

他说:“受不了,几天不见,酸得掉牙。”

“这张脸什么样?”我问得很正经,这份正经迷惑了哥们。

他说:“瘦得像猴子,灰得像路面,有女朋友也别太拼命,来日方长哪。”

“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我几乎是把这话吐出来的,速度快得让自己来不及细想。然后,我咬住后半句话:我在镜子里照不到自己。

哥们的脸凑上来,凑得极近,我垂下目光看他的鼻尖上粗大的毛孔,避开他那属于镜面物的眼珠。他突然抽开身子,往后一靠,哈哈大笑:“长什么样有什么要紧,腰包里有什么才是真的。”他拍拍裤袋的地方,“这里有东西,别人可以忘记你长什么样,也可以永远记住你长什么样。”

我说:“哥们。”我半个身子趴于桌面上,看住他,“我真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

他看看我,不笑了,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说:“我想不起自己的脸面,想不起五官中任何一个。”

“想得起别人的?”哥们看着我,若有所思。

“别人的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没事。”哥们拍拍我的肩头,“想得起别人就不会得罪人。想不起自己么,没事。反正不痛不痒,不累不倦,不妨碍吃饭挣钱,也不妨碍做那个……”他朝我挤着眉眼,呵呵笑了。

我承认,有一瞬间,我真的释然了。哥们说得对,不痛不痒,不妨碍什么。

我们开始喝脾酒,成杯成杯的。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下巴湿了,伸手去抹,手就拿不开了,手指定在那里,仔细感受嘴唇的厚度,宽度。然后,顺着脸颊,到鼻尖,到眉眼。最后,我的手垂下来,毫无印象的手指头搭拉在桌面上,我又灌了一杯酒。

哥们把酒杯顿在桌上,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要不看看医生,说不定吞几颗黄黄白白的药,连前辈子的脸面也记起来了。”

我抬头看他,心往下沉,哥们这么说话我不习惯,他竟提起医生,说明他不放心。我呵呵笑了几声,又干又涩,令人吃惊。我又伸手了,摸脸。

“我到底长什么样?还行?”我问,声音是红的,估计眼睛也是红的。

“好脸,鼻子算高算直了,不带钩,一条好鼻。刘德华一样的嘴巴……”

“等等。”我说,站起来,去结帐台要了纸和笔。

“你说。”我捏了笔,开始记:鼻子——直,嘴……然后用我可怜的美术功底开始勾画。

哥们没说话,探头看我笔下的东西,然后缓缓退坐回椅子。

哥们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很用心地记下他的只言片语,画下他对我五官笼统的描述。画得很模糊,记下的感觉也很概念化。等我想再问清楚的时候,哥们不见了。

从那时起,我或旁敲侧击,或开玩笑,或迂回曲折,总之,用各种方法,从别人口中借问关于我五官的形状、样子、感觉,甚至是肤色的深浅,皮肤的粗细。我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笔记本,一一记下,然后凭那些描述和自己的感知去画。

我不停地画,不停地记。有时,脑里似乎慢慢有了一张脸的印象,但很快在另一个人的描述中模糊了,对五官的感觉又似是而非。晚上,我总是抱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试图将这些描述和画面组合、完善、丰满。我想象,这样一来,我的脸面将渐渐清晰,五官将在这张脸面上一点点立体。那时,我的脑子里就有一面镜面物,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捕捉到自己每丝表情。

但是,我每翻一页,就打乱了前一页的印象,每翻一页,我对那些画里的五官就愈加不确定。翻到最后,我那张脸变得零零碎碎,那些碎片在我脑里纷飞,我完全无法把握,任它们把我弄得头昏目眩。

那天夜里,我准备了一张四开大的纸,摊放在桌面上,把笔记本打开。我想好了,今晚把所有描述的画面集中起来,重新组合后画下来,我不相信画不出一张完整的脸。我想,就算不可能像,至少要我自己熟悉的。我试着对照片画过,愈画愈不对头,愈画愈陌生。我相信,只有自己把脸一点一点拼起来,才是我自己找回的。不管别人认为像不像,我只认定自己熟悉的,有感觉的脸。

我画了一夜。当窗口的亮色让屋里的灯光失色时,我拉起那张纸,对着窗口最初的亮色细看。半晌,我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我不知道纸上那片凌乱的五官和凌乱的表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它们张牙舞瓜地朝我扑过来,好像是我让它们变了形。那张纸在我的尖叫声中变成碎片,在我的出租屋里纷扬了半天。那本笔记本在我的一扬手中飞出窗外。

我病了。我突然这样想,认认真真地想。

我在医院里转,在每个科门前走过。半天后,我进了眼科。

很好,眼科室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确定,如果还有其它的病人,我会不会落荒而逃。

医生盯住我的眼睛看:“怎么了?”我看见桌面上一把小小的手电,想象这手电的光怎样进入我的眼睛,接着,我开始想象自己眼睛的形状,眼球的大小,眼白的颜色。我刹不住想象了,从眼睛想象到眉毛,双颊,鼻子……

“眼怎么了?”医生提高声音。

我回过神,嚅嚅着:“看不见,看不见我自己。”

医生愣了一下,凑近前,细看我的眼,然后一只手提起我的眼皮。我眼皮一阵痛疼,医生的脸在面前摇晃,我又开始想象我的眼皮被翻过来的样子。

“嗯?”医院鼻子很响地哼一声。

我知道,他没听清我的话,要我细说。我感觉喉头发干,手脚无力,突然想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内科?

医生翻起我另一只眼皮,手指用了力。我嘴咧了一下,说:“我在镜子里照不见自己,镜子照出的其他人和东西都看得到,除了我自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激动了,我知道自己该一鼓作气说下去,“我站在镜子面前,镜子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感觉眼皮上手指松了,我的眼皮松垂了,眼前一片发黑。我眨眨眼,看见医生的脸不晃了,木在那里,表情冻结成一层。我继续说:“要命的是,我的眼睛看自己的照片——他们说是我的照片——竟认不出,一点印象也没有。更要命的,我记得自己的脸面……”

我听见椅子在地砖上拉出铁质的声响,医生的身体带着椅子往后挪,离我有一段距离了。他看着我,说:“你先坐会,你可能挂错了科。”

我想说什么。医生站住起身,同时往后退,他说:“等着,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然后,他转身走了,不,几乎是跑了。

我坐着,对面墙上有个椭圆形的钟,嗒嗒嗒地走着。嗒嗒嗒……那钟真像一张脸……我及时刹住念头,不去想脸的事。医生出门前的脚步和神情令我不安。

我站起来,往外跑。出门时,我撞了一个人,那人喊了一声,我不知是不是那个医生。我不看,用力往前直冲。我被走廊的长椅的脚绊了一下,往前一个列趔趄,但我继续往前跑。我听到后面有喊叫声,尖利又杂乱。我相信那声音是因我而来的,相信那些愈来愈近的脚步是追赶我的,我像牛那样,半低下脑袋,往前直撞。

我的头撞在一面硬物上,一阵嗡嗡的响声朝我兜头而来,那雪白的硬物一闪,我眼前就变黑了。彻底跌入黑暗前,我突然记起,面对着墙,自己忘了拐弯。

我彻底跌入黑暗,从坚硬的黑暗中反弹而起。

我大叫一声,黑暗破了。我睁开眼,睡于出租屋的床上,女朋友躺在一边,把我一只胳膊枕在脖颈下。在我这声大叫中,她在睡梦里不满地皱皱眉,侧过身去,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我四下望望,屋内光线昏暗,让人对黑夜和白天的感觉似是而非。

我转过头,看见和床头并排着的穿衣柜,柜门嵌了大大的穿衣镜。我把胳膊从女朋友脖颈下抽出,从床尾爬下床,向镜子抬起头时,全身瑟瑟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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