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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隐形的审判者

(2017-06-02 21:23:39)

                       小说:自我审判出的秘密

小说:审判者  发于《广州文艺》

                                                                                     王哲珠

那天,尹宇刚进门,妻子肖依婷就从沙发上起来,等他很久的样子,他在门边换鞋,用目光询问妻子。她不开口,静静看着他,久得让他不安,依婷,有事?

回来了?肖依婷似问似答,目光很奇怪。

有什么好吃的?尹宇向妻子走去,拍着肚皮,中午单位饭菜极难吃,亏待了肚子。

肖依婷转身拿沙发上的挎包,尹宇笑着说,里面的零食不会是给我带的吧。肖依婷喜欢在挎包里装零食,巧克力、棒棒糖、牛奶糖、小包装的肉脯,时不时给儿子掏一点,变戏法一样,总能换得儿子很长一段时间的惊喜和兴奋,今天,儿子被尹宇爸妈接过去,妻子也想给他点惊喜?尹宇涎着脸凑过去,说平日总是儿子的机会,今天幸运终于临到我头上。

肖依婷掏出一封信,托在尹宇眼前,看着他,不笑。

尹宇莫名其妙,做什么?

肖依婷将信托得极近。

我的?尹宇疑疑惑惑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写得很清楚,是他的,写信人却没有落款,他心里拂过一丝疑虑,却笑了,还有人用这样古朴的联系方式。

是啊,现在谁还用写信联系人。肖依婷说,所以我奇怪。

说不定又是什么广告之类的。尹宇摇摇信封,好像这样能听到信里的内容。

广告有广告的信封,再说广告会不落款?至少有个产品名或地址之类的。肖依婷说。看来,关于这封信,她研究过了。

尹宇耸耸肩,谁知道,说不定是什么陈年老同学,初中高中的,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才用这土方法,肯定又是通知同学聚会之类的。

那就怪了。肖依婷说,不知你手机号倒知道家里的地址,我们这房子去年刚交了首付搬进来,你看,连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不会是什么特别的陈年老同学,特别到要用这种方式吧。肖依婷语气里带了玩笑,但尹宇忽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又下意识地晃着信封。

我们乱猜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肖依婷说。

尹宇好像突然想起这信还该打开的,愣了愣,慢慢撕着信封口,脚步有意无意地往房间挪去,他知道最好在妻子面前展开,两人一起看,但他控制不住地进了房间,还用肩膀将门半合上了。妻子没有跟进来,他听见她去了厨房。

刚刚尹宇已认过信封的笔迹,毫无印象,打开信封,里面两页信纸写得满满的,笔迹仍陌生,看起来像用左手写的,他看到那个称呼“尹宇哥”,似乎跟他很熟悉。他手撑太阳穴想了一会,谁样称呼过自己?毫无头绪,只能放弃,先读信。

尹宇哥:

    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你还好吗?噢,你一定很好,像尹宇哥这样的人,不可能过得不好的。这段时间没有联系,不是我忘了尹宇哥,而是我近期有点忙,很难坐下来安安静静给你写点什么,而我觉得既要跟你聊天就得有大块时间,好好聊,和你说话,我不想潦潦草草的。现在,我是在半夜给你写的信,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是一切都正常的日子。

接下去,写信人大段大段地描述“一切正常”的日子,枝枝节节,极其详细,像流水帐,可对方似乎描述得极有滋味,充满欣喜的暖意,对方自己说过这种日子像嚼一颗橄榄,味道平常,然而有意味,看得出这样的生活对写信人是极珍贵的。

信里最后一段话让尹宇更加奇怪。

尹宇哥,我相信自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你放心,我也是放心的,因为有你在,还有什么担心的?我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你,让你亲眼看看我的生活,是真的阳光灿烂了。到时,我再亲自报告日子里所有高兴的事。

仍旧没有落款,但尹宇几乎确定,写信人是女的,他又将信看了几遍,希望看出点蛛丝马迹,他甚至学谍战片里的间谍,找打火机烤了烤信纸,什么也没有。他将信装回信封,突然不知该放在哪里,随意放在桌子上吗?不,虽然这信莫名其妙,但他不想再让肖依婷看见,免得又得费些不必要的口舌,将信藏起来,似乎也不妥。最后,他将信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肖依婷做好了饭,两人晚餐后,去尹宇父母那边接儿子回来,肖依婷辅导儿子做作业,安排儿子休息,其间,尹宇和肖依婷都再没提起那封信。直到尹宇洗澡出来,肖依婷叠着衣服,忽然问,那封信谁寄的,这么神秘?她没有抬头,双手整理着衣服,问得很随意的样子。

噢,一个老同学,久不见,问候几句,说是突然想怀旧一下,写了这封信,存心吓吓我。尹宇擦着头发,也让自己显得很随意,这样随意地说完后,他立即意识到这谎的蹩脚,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幼稚。他想抱抱妻子,两人像平日一样打闹一番,他不喜欢两人这样假装的随意,这算怎么回事,但他在妻子身后伸出双手后又极快地缩回来。

肖依婷叠好衣服,走出房间。尹宇等了许久,她还没进来,他走出去,肖依婷捧着一杯水,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尹宇说依婷你做什么?以往,儿子入睡后就是两人的时间,或躺在床上天南地北地聊,或将日子里的事摆出来探讨商量,或将笔记本电脑搬到床上,一起看电影,当然还有别的。肖依婷说我喝水,不看他。

尹宇在肖依婷身边坐下,陪她一起喝水。客厅里很静,尹宇讲了单位里一些闲事,肖伊婷噢噢地应着,还是不看他。尹宇又讲了几个笑话,稍带点黄色的,照以往,肖依婷会笑着扑过去拧他的脸和大腿,但现在肖依婷仍捧着杯,呵呵应付两声,再次安静。

尹宇知道,现在最好是将信拿出来,让肖依婷看看,但看完之后呢?他最终拿起摇控,打开电视,是时事台,尹宇看着时事,国内的国外的喜的忧的,一直看下去,肖依婷则一直在喝水。

 

接下来那些天,尹宇和肖依婷都再没提那封信,两人每天正常上下班,在正常的时间回家,接送儿子,肖依婷辅导儿子写作业的时候,尹宇像往常一样看时事,儿子进房睡觉,尹宇便关电视进卧室,早成了习惯,每天这段时间应该是纯粹的两人世界,白天各忙各的,好像两人的日子就浓缩在这一段时间了,结婚这么多年两人都极珍惜,尹宇相信,他和妻子的生活这样心安理得,完全得益于每天这样一段时间。但那几天,这段时间里有了些别的东西,胶着,悬浮着,尹宇极力搅动沉闷,河水清洁员般将不和谐的情绪一丝丝打捞掉。气氛终究一点点缓和,那封信的影子渐渐淡去。

习惯和感觉在逐渐恢复,尹宇相信那封信是某个朋友无聊中一个偶然的玩笑,他曾拼命猜测过,终没有确定的怀疑对象,若不是接下来那封信,他几乎要拿这个和肖依婷开玩笑了,他将在她面前抖着那封信,嘲笑她的怀疑和醋意,但他终于没有实行,很久以后,他才发觉内心极深处其实对自己隐着一丝怀疑。

第二封信仍是肖依婷收到的,她比尹宇早下班,上楼前习惯先打开信箱拿报纸。尹宇回来时,肖依婷的脸色明显很差,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她看了尹宇一眼,径直走向卧室,尹宇跟进去。

肖依婷亮出信,说,又是一封,还是老同学的问候?

尹宇愣了一下,接过信一看,还是那个字迹,仍没有落款,他摇摇头,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是谁。

那就怪了,你也不知道的人单单寄信给你,连续两封。

依婷,我真不明白,字迹不认识,连哪里的都不知道。尹宇急促地摇着信。

同一个城市的。肖依婷指指信封上的邮戳,想想挺夸张的,就在眼皮底下。

尹宇这才发现信确实是同城寄出的,他捏着信,在记忆里努力掏摸,确定他在这个城市没有认识什么怪异的人,至少没有妻子不知道的交往,除了同事。他拆开信,说一起看吧。语气里有赌气的意思。

肖依婷说有没有什么你心里清楚,我懒得看。

看看吧,也能帮我想想这信到底什么来头。尹宇展开信,凑到妻子身边。两人一起看信。

看信后,尹宇突然有些后悔让妻子看了,因为这封信让他们间刚要解开的结扯得更死了。他挥着两页信纸,急急地说,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帮过谁了?怎么帮?我吃饱了没事干呀,这么去帮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再说,我有那个能力么,我们去年才凑够这房子的首付,现还在按揭,儿子今年上学又交了多少赞助费,我有办法么?就是真有能力,我还不如在单位每年必交的送温暖中大笔拿出来……

尹宇滔滔说着,突然间发觉太过安静了,肖依婷半天没回声,定定盯着他。他停下来,好像对自己感到吃惊。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肖依婷说,声调冷冷的。

依婷,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谁知道呢。肖依婷的目光不肯放过他,你该问自己。

默了一会,肖依婷提到尹宇以前的女朋友。

以前的事了,提它们做什么。尹宇觉得妻子不可理喻,这跟那些扯得上什么关系。他焦躁起来。

尹宇,你太紧张了。肖依婷轻轻笑了,我只是提一条思路,或许真有点眉目,你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尹宇一时无法开声,但思路真往那个方向去了。

在妻子肖依婷之前,尹宇有过两个女朋友,一个是大学刚毕业那年交的,那时,尹宇进了现在的单位,他感觉到短暂的满足和幸运,但女朋友对他的工作嗤之以鼻,她考研,到美国留学,并要尹宇跟着去。尹宇没有通过考研,在美国留学的女朋友终于和他断了联系,最后一次长途通话中,她痛心疾首地让尹宇一辈子闷死在那个单位里。

尹宇摇摇头,说那个是不可能的,她喜欢一切新的东西,写信这种事,不可能跟她沾边。

你倒挺了解她的。肖依婷说。尹宇听见她语气里那丝不自在。

就是了解才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无法互相适应。尹宇说,我们就像鱼和鸟一样不相关。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这么多。肖依婷在尹宇肩上拍了一下。

第二个你可是知道的。尹宇说,是我对不起人家,不,应该算我们。

肖依婷垂下目光。尹宇提到的第二个叫华,原来和尹宇同一个单位。当年,尹宇第一个女朋友决定留在美国后,他陷入了情绪低落期,华开始走近他,耐心的安慰,安静的陪伴,尹宇感动了,并被感动牵着走,两人走在了一起。但在一起后,尹宇感觉到不对头,哪里不对头,他说不清,华很好,性格好,对他好,但他就是无法进入状态,两人不温不火地交往着,直到尹宇遇见肖依婷。后来尹宇说碰见肖依婷,他和华的问题一下子出来了,意识里,他从未把华当女朋友。几乎理所当然的,尹宇离开华,和肖依婷走在一起,并迅速谈婚论嫁。

华也很快嫁人,并调到另一个单位,现在,她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

肖依婷笑着说,不会是她旧情复燃吧,要知道,一直可是她主动的。

尹宇也笑了,若是她倒简单了。不过,我看透她没有用左手写字的能力,也没有想这方法的智力,再说,人家丈夫是办企业的,要我帮忙,岂不是太丢他丈夫的脸了?

两人一起笑了,说碰上尹宇算华倒霉,如今还拿她打趣,太不厚道了。笑完两人又乱了,事情仍缠成一团。

再好好想想吧。许久,肖依婷说。

尹宇摊着双手说我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后半辈子的不敢保证,和你在一起之前长长一串时间都在你面前展览过了,怕透视镜都没照得这样清楚。

高中呢,高中情窦初开,有些特殊的同学?我不知道的美好?肖依婷开玩笑,那个年纪可是喜欢写信写日记的,说不定那点念旧就留到现在了。

谁知尹宇认真起来,高中?高中我有心思谈那个?我困在老寨,只有读书这条路,恨不得多生两个脑子装书,那时我没法想象考不上大学留在老寨的路,不,是不敢想象,那是恶梦。除了走出来,我的世界没有别的东西——你不信?不信我可以让高中的同学来做证,那时,他们喊我木头,我的事他们都知道……

好了好了,又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查案,要什么做证的。肖依婷看见尹宇脸胀红了,红色慢慢渗进眼睛里,忙截住他。但尹宇仍陷在紧张状态里,很久没法缓和过来,倒让肖依婷有些担心。

那封信展在梳妆台上,肖依婷将它折起来,说好了,越谈越远了,再这样谈下去一点意思也没有。

儿子在客厅喊饿,大概动画片到尾声了。肖依婷说她要做饭了,希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消失掉。

肖依婷一走出卧室,尹宇就急急收了信,仍塞进公文包。

做饭、晚餐、安排儿子休息,肖依婷总将日子安排得很有秩序,现在,秩序仍维持着,可尹宇和她都知道,有些东西乱了,他们用沉默将那一团乱严严盖起来。尹宇希望,这事没下文了,就这么盖着,虽然有点马虎,时间久了,总会发酵,变得面目模糊,那时就好了。

 

事情盖不起来,尹宇看得出肖依婷在极力忍,忍得脸面僵硬,但关于那封信的话时不时会出现,夹杂在某些毫不相关的日常谈话里,像鞋里一颗石子,看不见摸不着,可硌着,动不动来那么一下,难以忽视。

你帮她渡过难关?肖依婷会忽然扯住尹宇的胳膊,问,怎么渡过的?不能跟我说说?

尹宇往后跳,声调尖锐起来,够了,依婷,我帮过哪个了?我自己的难关还顾不上。怎么渡过?鬼知道,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尹宇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这是那封信里的话,你将信念出来,念念那人怎么说的。

尹宇一时无言,最后无力地喃喃一句,别再提那该死的信好么?那跟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过得好好的,依婷。

肖依婷扑到尹宇面前,你以为我想提?可信是在的,你藏起来它就消失了吗——“你来了,成了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支持”,尹宇,这是信里的原话,什么样的关系才说得出这样的话,若换作你,受得了这样的话?

依婷,我不知该怎么说,是真的没有这么一个人。尹宇想抽自己一巴掌,说真的两个字时他竟莫名地有些发抖,他两只胳膊抱着头,说到底是哪个无聊过度的人想跟他开玩笑,这样的玩笑过份了——对,依婷,这纯粹是恶作剧。

你认为只是恶作剧?肖依婷认真地问他。

尹宇却又不敢回答,甚至怀疑地问自己,真忘掉什么人了么?这几天,他暗中在回忆里不停摸索,有那么一个人,那样需要过自己,自己曾是什么人唯一的支持?有时,他苦恼的同时,竟也极淡的自豪,他甚至背着人,拿出那封信偷偷读,在那封信里,他似乎看到另一个尹宇,和平日在生活里碌碌不停,庸常无聊的尹宇完全不同。

尹宇哥,你可能听烦了,可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以后还会说的。天知道你帮我渡过了多大的难关。现在,我可以稍微平静地将那说成难关了,那时候对我来说是深渊,前有万丈深,后没有退路。

尹宇哥,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属于我这个人的地方了,连阳光也不要我了,我只有黑暗和寒冷,不敢出门,不敢走路,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因为我是不该活着的。可是你来了,成了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支持。尹宇哥,那时候你若再慢一点,我就不存在了。可那个时候,我们其实还不算太熟,在那之前,我以为你是我普通朋友中的一个,遇见了打个招呼,客气的笑笑,告别后就把对方忘得干干净净的那种,没想到你把我碎成块的生命捡起来,一块块拼凑好了。没想到我生命里还有这样的幸运。

是的,幸运。尹宇哥,那时你讲了那么多,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样清楚地理解“幸运”这个词。那些灰蒙蒙的黄昏,我坐在破阳台上,好像一步步走向死亡。你坐在我身边,讲生命的进程,怎样从一个单细胞进化成多细胞,由多细胞进化成最初的生命体,从生命体到意识,从意识到人类的精神,动不动就是上亿年的时间,长得无法想象。那时,我不明白你讲这些做什么,想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像一个耐心的老师,也不管我能不能听懂,是不是愿意听,只是讲个不停。奇怪的是,我听着听着胸口好像不那么闷了,慢慢和你一起想象细胞在岁月里成形。你说,最基本的生命体形成是多么不容易,何况是有悲有喜有思维的人,你说人是奇迹,我们是奇迹中的一个。记得吗?尹宇哥,你还讲了很多霍金的理论,说时间也许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人也有很多可能性的,弄得我也好奇起来,有那么片刻忘掉了自己的事,那时我想,原来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我有点想试着看看了。

尹宇哥,在我想到死的时候,你告诉我生命是奇迹,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孩子,那时我已经决定走的,带着我的孩子。可一天天听你讲的那些,你说我正在特殊时期,心灵需要些鸡汤之类的东西被充能量,我真的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了,他也是个奇迹,还没有变成现实,我怎么能带走他。我想看看他到底又是怎么样一个奇迹,虽然我曾经认为他是耻辱的烙印。

好奇怪,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什么也不怕了,我想做饭想吃饭想布置房间想给孩子织件小毛衣想让他试试糖的味道。

尹宇哥,你说得对,他真是个奇迹,到现在,我每天看着他还惊讶不已,他就那么来到世上,一天天长大,多奇妙啊。

尹宇合上信,再次闭上眼睛,努力沉入记忆,希望能打捞到相关的一丝半点。这信如此真挚,他无法完全当作虚无,妻子肖依婷说得对,信是在的,无法隐藏。从接到第一封信起,他和妻子几乎不约而同地认定寄信的是个女人。从这封信看来,确是女人无疑。

尹宇,真没想到,你生命里还有这样的女人。肖依婷晃着头,声音里含着微微的颤抖。

鬼知道怎么回事。尹宇不知怎么的发起脾气,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生命里没有这样的人,他说写信的或许是个男人,为了使玩笑真实点,故意换个身份。

他一发脾气,肖依婷就不说话,只是看他,看得他避开目光。

尹宇和肖依婷两人进入半冷战状态,日子照过,在儿子面前说话维持原先的语气,但只要儿子不在眼前,两人话就变得极少以至半天无声,偶尔说几句也含了冷意,好像是被逼着交流的。那封信两人没再提,尹宇也尽量抑制自己想重新看那信的欲望,有几次,他走在街上,将信拿出来,想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终又重新放进公文包。

一个星期过去,尹宇越来越倾向信是某个无聊人的玩笑,他告诉自己,将信留着是为有一天找到开玩笑的人,当作证据,好好挪谕一下对方的荒唐。他主动向妻子肖依婷示好,觉得自己过份了,这样的信确实让人受不了,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对妻子充满愧疚。

肖依婷口气也缓和了,和尹宇结婚这么多年,他的生活她确信是清楚的。

周四晚上,尹宇提出周末一家去郊外走走,野餐、放风筝,肖依婷立即计划起来,买什么饮料、零食、蛋糕,穿什么衣服拍照好看,还想好带一个MP3,在大自然里放钢琴曲,像他们恋爱时经常做的那样。尹宇说,我明天争取早点回家,一起带儿子去超市买东西。

周五那天,尹宇确实比平日早下班些,肖依婷比他先一步到家,尹宇开门时,她立在入户花园,鞋还没换。尹宇高声招呼,她没应声,手里捏着一封信。

这次,肖依婷直接说,打开来看看吧,你的信你来拆。

还是那个笔迹,对方说仍要感谢尹宇哥,想说的话太多了,无论怎么样,对他的感激远远是不够的。

看完信,尹宇呆呆看着妻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看我做什么?肖依婷的声调扭曲了,我看谁去?

尹宇坐在入户花园矮矮的窗台上,手揉着眉心,好像这样能揉出一点头绪。

肖依婷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未换下的高跟鞋焦灼地敲打着砖面,和着她的话,受不了,受不了……

高跟鞋突然停下来,肖依婷说,尹宇,找找欧阳放吧。

欧阳放是尹宇和肖依婷的朋友,两家经常来往,重要的是,欧阳放在警察局上班,破案能力小有名气。尹宇愣愣看着妻子,吓坏的样子。

报案?!尹宇扬着信,就为这几封信?

肖依婷说这点事报什么案,是将这事跟欧阳放说说,让他帮忙分析一下,毕竟他有经验,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痕迹,就算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也该找出来骂一顿的,有这样捉弄人的么。

我现在就给欧阳放打电话。

 

三封信都摆在欧阳放面前,欧阳放脸上轻松的笑意立即收敛了,那份严肃令尹宇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凑近前,俯头细细读着信,像破解一个重大案件的线索,特别是那双白手套,在尹宇和肖依婷略略陈述了事件并拿出信时,他立即从包里摸出这双手套戴上,又专业又快速。尹宇勉强笑着说没必要这样吧,可能是某个朋友的玩笑,让你看看罢了,你弄得像真的。

职业习惯而已。欧阳放也笑了,但很快又认真地说,不过也说不定的,很多案件一开始都没什么出奇的,那只能说明掩盖得好。

好了,先喝茶,再帮我把这个无聊的投信者抓出来,别顾着破案了。

欧阳放开始提问题,以前有没有收过类似的信?信都投在邮箱?拿信时是否发现周围有其它人?有没有跟这封信的笔迹相似的朋友?平日有哪个朋友喜欢开玩笑?

尹宇和肖依婷一一回答欧阳放的问题,答完了尹宇回过神,说你这是拿我们当犯人审?我是看你有点本事,想让你看看,给个提示什么的,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倒把你弄得神经兮兮的,算了算了,喝茶,别管这闲事了。尹宇想收起那几封信,欧阳放过度的感兴趣让他莫名地不舒服。

我当然得问,不问怎么有头绪。欧阳放拦住尹宇,怎么能算了,才刚开始,你想吊我胃口呀,再说,现在不能就下定论说是闲事。这几封信我带回去,验验指纹,刚才我戴了手套,上面不会有我的指纹。

欧阳放你不会吧,最近无案可破吗?无聊也不是这种无聊法的。尹宇不同意欧阳放将信带走,把这当做一件正经事去查,他感觉很怪异。

让他带去看看。肖依婷说,能查清楚不是最好?也碰巧他是干这一行的,才有这个方便,要是换成别人,没有这种闲情兴趣也没有这种本事。

尹宇不好再说什么,但那天剩下的时间,焦躁弄得他沏茶时几次烫了手。

走之前,欧阳放又要了一封广告信,说是信封上有邮递员的指纹,可以比对排除,找出那些信上真正可疑的指纹。

几天后,欧阳放来了,说信封上除了尹宇肖依婷的指纹,就是邮递员的,信纸上则只有尹宇和肖依婷两人的指纹,看来写信人在寄信前故意抹掉了指纹,有预谋,这事确实值得怀疑。

尹宇头皮一阵发麻,肖依婷死死看住他,这么多年来,尹宇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归纳。

欧阳放问尹宇有没有得罪过人。尹宇说一直在现在的单位工作,一向与人为善,属于没后台能力又一般的人,想当某个人的对手都没资格,单位之外的交往不过就是些亲朋好友,不浓也不淡,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欧阳放摇摇头,说他问错了方向,从这几封信的内容看来,根本和得罪人扯不上关系,对方完全没有恶意,相反,一直在感激尹宇,似乎和尹宇的感情不一般……

肖依婷仍在看尹宇,一股气冲上尹宇脑门,他觉得应该将妻子的目光盯回去,但他垂下了头。

欧阳放意识到突然如其来的安静,想了想,说,这些信应该就是个玩笑,没什么好查的——尹宇,你这茶不错,又是老家带来的?还有吗,匀给我一斤两斤的。

话题很快转开,肖依婷也没再提。

当天晚上,肖依婷一直背对尹宇,尹宇在她肩上轻拍了一阵,她没有转身,尹宇便也转过身,两人背对到天明。

下班路上,尹宇想了好几种主动向肖依婷开口的方式,但开门那一瞬,所有的方式作废了,肖依婷在客厅受惊吓般地立起身,双眼怪异地睁着,尹宇唤了她几句,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尹宇走近,才发现她两颊灰白,唇颤抖着。

依婷……

肖依婷托着信纸,缓缓送到他眼前。

尹宇哥,忍不住又给你写信,你别嫌我烦,因为除了跟你谈,我还能跟谁说呢?我的事谁也不能说的,也只有你会认真听,明白我。生命中有你,我是多么有福。

尹宇哥,现在再提起那件事,我仍想发疯,仍会喘不过气,我写一句得歇一歇才有办法写下去。但我得逼自己写出来,逼自己面对,这是你教过我的,只有面对了,才不会害怕,我听你的,我要努力,一次次面对,直到最后能视而不见。我写不出最初那段时间的痛苦,整个人被撕碎了,一片片散满地,我以为一辈子要收拾不起来了。

尹宇哥,他是魔鬼,从黑暗里来的。那天他敲门的时候没电,可是我怎么那么傻,还去开门,他是我认识的人,虽然还不是太熟,可他平日人模人样的,我哪里想得到,他会把我推到深渊里。他进门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头的,可我反应太迟钝了,还以为是蜡烛太暗淡的原因,直到他推倒我,我还以为他是不小心……不,我不想再细说了,直到现在,我还没办法回忆那一段黑暗。

尹宇哥,我想杀了他的,连刀都准备好了,可我是那么没用,不是找不到机会就是没成功,我拿他完全没有办法。那时,为了杀死他,我才选择活着的。

是你,尹宇哥,你帮我杀了他。你说魔鬼已除,我没有理由不活下去,你甚至严肃地说若还要走,有可能又在另一个世界碰到他。尹宇哥,当时,你这个说法真惊吓了我,死我不怕,可是再次碰到他……

鬼话,通通是鬼话。尹宇将信纸揉了扔出去,像扔掉某件可怕的凶器,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

肖依婷坐下,手放在他肩上,看着他,目光没有之前的冷硬,但疑惑、不安、恐慌。

依婷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尹宇颤着手指指地上那团纸,那跟我什么关系。

尹宇。肖依婷的语调怪异地柔和起来,你别紧张,好好想想,到底有什么人?

有什么好想的。尹宇甩开肖依婷的手,双眼通红,依婷你在想什么,这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莫名其妙。

肖依婷过去捡起纸团,好像不相信刚刚看到的内容,又展开来看了一次。尹宇说你别看它,那种鬼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把它烧了。

肖依婷还是看,翻来覆去地看,似乎相信能看出点什么。

尹宇突然喊起来,对了,查一下监控,看看什么人投的信,把那只鬼捉出来。说着要冲出门去小区管理处找人。

没用的。肖依婷拦住他,信封有邮戳,是寄来的,不是直接送的,投信人是邮递员,你能看到什么。

尹宇再次失神地看着肖依婷,说,我的脑子全乱了。

尹宇,这信再拿出去不是小事了。肖依婷直接坐地砖上,我不敢告诉欧阳放,若他知道,不会放过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过,这跟我没关系。尹宇尖叫说,这事得告诉欧阳放,查到底!

尹宇拨通了欧阳放的电话,让他过来,今天就来,说有重要情况。

 

看了信,欧阳放长时间不出声,一杯一杯喝着尹宇沏的茶。尹宇第三次换茶叶时,他开口了,尹宇,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接下来我问什么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尹宇抱着茶叶罐说欧阳放你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家,你用得着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吗?把我当成嫌犯了,呵呵。尹宇最后干笑了几声。

尹宇,我只是要把事情弄清楚。欧阳放不笑,嫌犯能这么喝着茶聊着?

你问吧。

欧阳放一本正经地问起来,甚至令尹宇无比反感地握了本子和笔,边记录着。从人际交往到生活习惯,从公共活动到私人活动,甚至包括价值观,生活观。按约定好的,尹宇尽量详细地回答,但他的语气显得生硬,有时甚至结结巴巴。他一看到欧阳放摇着笔记什么,心里就会突然一虚,对自己的话怀疑起来,他时不时找支撑点般地看一下旁边的妻子肖依婷,看她的点头或附和,才感觉得了印证,有了说下去的信心。某些事重新提起来,带了回忆的暖意,似乎变得值得珍视,到后来肖依婷和尹宇一起说,她的脸一层层柔和起来。

欧阳放整理着记下的东西,一直不出声,看得出没什么收获。尹宇说,我的日子是最平常,是活得最老实最没有创意的那类人,你要找出点什么特别的,只有这几封信。

欧阳放说有时太过正常,过于规矩特别反而是不正常的。

欧阳放你什么意思,你也存心捉弄我是不是。尹宇语气不愉快了。

我还没有捉弄你的兴致。欧阳放说,这么问问不出什么东西,你脑里已经有自己生活的模式,会按习惯回答,这样收集的信息零散,而且有可能片面,我得换个角度,尹宇,你真想弄清楚这事?

废话,莫名其妙出来这么些信,现在连杀人的话都出来了,不弄清楚我还说得清楚吗?往后的日子我怎么走下去?

那么,我们来一次地毯式清查吧。欧阳放说,还是那句话,得你配合。

地毯式清查?怎么查?说得像找特务似的,别废话了,怎么做,说,是我找你来的。

欧阳放按时间顺序探问尹宇的生活,从高中时代开始,一年一年问下去,每个时间段主要做什么事,有没有特殊的事,有没有特别深的记忆……欧阳放坐在尹宇面前,边问,边细细记一些东西。开始,欧阳放问什么,尹宇答什么,他被强迫性地拖进回忆,回答有些机械。但他越答感觉越怪异,好像说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事,他变成了一个毫无关联的旁观者,被撕裂的惶惑感让他恐惧。他探过身看欧阳放在面前那个大本子,竟绘制着一张表格,注了他的名字,列出他各个年龄段,写清做了什么事。

尹宇感到巨大的恐慌,欧阳放你做什么,把我当什么了,我变成一张表格!

尹宇,这样是最清楚的,我既有整体印象,也可以从各个方面分析,有什么问题一目了然。欧阳放将手搭在尹宇肩上,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分析这些奇怪的信,你别把我当成警察什么的——你知道是没问题的,该放松一点。

肖依婷说,尹宇,你紧张什么,难道真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依婷。尹宇突然低吼,你过份了,这跟见不见得人有关系?

对不起。肖依婷坐到他身边,抓住他一只手。

这么多年,我其实就是这么一张表格,看清楚了什么也没剩下。

欧阳放说,要不停止吧。

不,继续。尹宇一巴掌拍在那张表格上,停不了了,那封说什么?杀人,我成什么人了。欧阳放,你尽管问,只要我记忆里有的,都进这张表格吧。

在谈论大学四年生活时,欧阳放的速度放慢了,似乎格外注意。谈到这四年,尹宇则说得很笼统,说还不是那样,上课,看书,考各种证。

能说具体点?有没什么特别的事?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大学就是再念几年也是这些内容。说到特别,那是跟我无关的,我虽然考上那个还算重点的大学,但在重点里,我变得再普通不过,山区出去的我也没什么特长,注定是被人忽略的那一群。

欧阳放开玩笑,就没有什么恋爱经历之类的,就是暗恋也成。

几个人都没想到尹宇会那么激动,包括他自己。尹宇莫名的带了气,开什么玩笑,那时父亲生着病,家里我再没法伸手,愁着学费的问题,除了上课就想着怎么省钱,想着能不能找到零工做做。放假前几天我就找好暑期工,整个假期都有在挣学费和生活费。

欧阳放沉默了一会,说那这一段不用问了。

不,可以打电话问问我家里人,现在就打。说罢,尹宇真就拨打起老家的电话,爸,妈,上大学时我假期很少回家吧……

欧阳放和肖依婷面面相觑。

尹宇的电话一直按扬声状态,半天后,他扣了电话,接着给他妹妹打电话,妹妹证实了尹宇的勤工俭学,说连她放假也曾进城,和尹宇一起打工。末了,她奇怪地问,哥哥,这些事你忘了?

大学四年于是清楚了,欧阳放将重点放在刚毕业进单位那两年,那时,尹宇还未认识肖依婷,之后这些年的生活,肖依婷全程参与,可以极详细地补充。欧阳放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两年吸引,他发觉提到这两年时,尹宇的口气也是笼统模糊的,略略几句便带过。欧阳成追问,他说无事可谈,就是单位和租屋两点一线,上班时觉得随时会离开单位,回租房又觉得随时会换地方。

看到欧阳放疑惑的神情,尹宇赌气地说难道我得打电话问问单位的老同事?他发现欧阳成和肖依婷没有摇头,竟有赞同的意思。

尹宇的电话打给较要好的老同事,好在对方临近退休,讲起以前的事兴趣盎然,按欧阳放的指示,尹宇拐着弯向他了解多年前的自己,老同事口中,那时的尹宇青涩、沉默,做事认真,但总有些丧气的样子。

按断通话后,尹宇迷茫地说,我是那样的么?

欧阳放点点头,我明白那是什么状态了,初入单位那种地方,心思单纯,棱角锐利,愤世疾俗,接触了某些东西,理想与现实极大地错位,毫无背景的你顿觉前程无望,那两年应该是心情低落期,所以你不愿提及。

尹宇说欧阳放你说得一套一套的,比我自己还明白,用得着问我么。

表格填得满满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启发欧阳放。尹宇重新换茶叶,沏茶时松展了很多,他看着妻子,说,我的历史是干净的。

是吗?肖依婷开玩笑地将脸凑近,逼视他。他极快地低了头,洗着茶杯说,从这表格看来,我过去的这么多年,连历史都算不上的。

欧阳放收了表格,说回去看看再下结论。接下去那几天,欧阳放一直没出现,等他再来,尹宇才知道他独自回了一趟尹宇的老家,调查了尹宇的高中生活,找了他的高中老师和一些高中同学,甚至探问了尹宇少年时期一些事。尹宇脸色骤变,说欧阳放你实在敬业得很,自己掏钱搞调查了,我是多大的嫌疑分子,值得你这样奔波。

尹宇你想哪去了,这件事自始至终是朋友间的事,和调查扯不上边。欧阳放笑着,也是,你可以骂我过于好奇,事情一旦开始,我胃口吊起不了就很难停下。

算了,查出什么苗头没有?尹宇问,我希望你不白跑一趟。

欧阳放摇摇头,你是穷小子拼命奋斗,出人头地,走出山区的典型范例,在你们寨子里是最特别的,可在社会上是再平常不过的版本。

大半个月,一直很平静,尹宇和肖依婷慢慢不再提那件事,信件一直放在欧阳放那里,这让他们觉得清静。就在他们错觉会一直清静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再次来信了。

 

尹宇和肖依婷将欧阳放喊过来,一起读信。这次的信比前几封都长,有几次,尹宇或肖依婷都觉得无法读下去了,但又忍不住凑到拿信纸的欧阳放身边,继续看。

尹宇哥,那件事以后,我就开始做恶梦,在那之前我几乎从不做梦,还以为做梦是好玩的,没想到这么可怕。我总梦见那个人,走进门来,先好好地说着话,谈笑着,突然眼睛鼻子胡乱地扭动,边扭边走向我,扭得看不清他的脸,只剩下声音,声音也变得可怕极了,好像被刀子割成千万块,在我四周乱跳,我低头四下找,找不到声音从哪来的,再抬头,那人变成一片黑影,向我压过来……

我得喘一喘,尹宇哥,我说的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早告诉过你,但我现在还是想说,我已经能说出口,这是很大的进步,说明我正在摆脱,真正的摆脱。

那一段,我不敢睡觉,以为睁着眼睛就可以避开那个梦。可是睁着眼睛我也看见他,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尹宇哥,他连我的空气也抢走了,我呼吸不了,就算我听你的话不伤害自己,我也会被窒息死的。

好在你来了,尹宇哥,你说你帮我杀了他,让我从今以后放心。开始,我是不相信的,你怎么杀得了他,我觉得你只是安慰我,骗我。你把一条链子扔在桌面上,问我认不认得。我扑过去拿起链子又远远扔掉,我怎么不认得,这是那个人的链子,有尖尖的角,那个时候这链子的尖角扎在我的胸口上,又痛又冷,梦里,它常常变成一把匕首,向我刺来。我说尹宇哥你怎么拿得到这链子?你又强调一次,说你杀了他。

我一下子不怕那链子了,抓在手里,无遮无拦地哭了一场,我从来没有那样哭过。可哭着哭着我又怀疑了,说这链子就一定是他的吗,会不会是尹宇哥从哪里找来骗我的?

尹宇哥,原谅我,那时我神经质,什么都不敢相信。你理解我,说会带我去看他的坟。我是那么不像话,半夜就要你带我去,说不看的话我觉得天没法亮了。

还记得吗?那天夜里,你带我上山看他的坟,那么黑的夜和看都看不见的山路,我竟一点也不害怕,我只想着那个人没了,可怕的东西已经被埋掉,这埋着他的黑暗的山我是该感谢的。终于到了,你用手电筒着指着一个新新的坟包,说就在那里。我拉着尹宇哥的衣角,凑到坟前看墓碑上的字,果然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念了好几遍,没错,那个人在坟包里了。

从那时起,我不做那个恶梦了,没有东西在夜里压得我翻不了身,可是我心情还是不好,我觉得自己缺了一角,不再完整,特别是还发现留下那么明显的耻辱的烙印,尹宇哥,我不知多少次告诉你,我想不出把日子过下去的理由,我求你告诉我一些理由。

那时,尹宇哥就带我去看大片大片的田野,带我爬到山上看日出,带我去看落日下的海,你说这些都是宽阔又明亮的地方,看了以后就不会总想着黑暗,就算看到黑暗也会感觉到背后的暖意,你说这样的做法这样的理论都很俗气,可也往往是很有效果的。就在那些地方,你给我讲生命的起源和奇迹,讲时间的可能性。

尹宇哥,你是上天派来的,看到你,我就不怪上天给我降下的不幸了,它终究还是补偿了我,而且是这样丰厚的补偿。我该怎么感激你,还有我的孩子,因为你,我决定将生命还给他,因为你,他活了下来。尹宇哥,别笑话我啰嗦,这些我一定要原原本本说出来,写下来,我想,这些将会成为见证。特别是我的孩子渐渐长大,我对当初想打掉他的想法越来越后怕。

孩子刚出生那两年,我一个人呆在外面,除了做点手工活,没法出门做象样的工作,又不敢告诉家里,日子真是难过,可那时是多么想活下去。有好几次,孩子的奶粉差点断了,都是你帮我接上的,你来的时候总提着孩子的奶粉,我知道那时你的工资也不多,在城市里你有那么多事想做,可你说什么事能比孩子的命更要紧。

尹宇哥,你一定不会忘了我的孩子曾经那么体弱,半夜动不动就高烧,咳得接不上气,喘得像缺水的鱼,那时候我抱着孩子望向窗外,夜黑冷得让人绝望,我相信末日来临了。但是你来了,笑着责备我当母亲当得不像样,边指挥我找衣服包裹孩子,收拾孩子的用品,然后抱着孩子出门,事情在你的嘴里变得那么平常。你带着我和孩子到医院的儿科,我发现有那么多打着吊针大哭着的孩子,你指着那抱孩子说这些小家伙就是缠人,以后不知还会缠多少次,你得有点本事呀。那时,我第一次跟你开起玩笑,让你别小看我,说我这个缠人的小家伙说不定是个爱因斯坦之类的人物。

尹宇哥,前些年,我的孩子上幼儿园,我带着他去报名,填表格时写到父亲一栏时,我没填,幼稚园的老师问起,我说这是我的孩子,和别人无关。说这些时不害怕也不是赌气了,我是真这样想,平平静静的,尹宇哥,若你当时在,一定高兴。

现在,我的孩子已经读小学了,长得跟我很像,他早就认识你了,很小的时候我就给他看你的照片,除我之外,你是他最先认识的人,我相信,如果他见到你,一定能一眼认出你。我想,下次寄信的时候给你寄张照片,现在家里有是有,但我想拍张更满意的再寄过去。

尹宇,我觉得可怕。肖依婷盯住尹宇,我的丈夫有这样的过去,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依婷,我能有什么样的过去,你说,你相信这些鬼话?

这些鬼话编得多有真情实感,多详细——尹宇,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我到底是她什么人。尹宇激动起来,你说,我可能是她什么人?现在我连鬼影都见不到。

我想,很快会见到的。欧阳放说,信里提到下次会寄一张孩子的照片,我想那将是极好的线索,我们只能静等那封信了。

 

等待照片,按欧阳放的思路,循着照片找到写信人,将整件事牵出来。但等到的是沉寂,长时间再没有信来。肖依婷说难道对方知道我们在查?说这句话时她下意识地又去看尹宇,尹宇的脖子胀得紫红,说我都被当成杀人犯了,我比谁都想查清楚。

肖依婷笑了笑说,按那边的意思你哪是什么杀人犯,完全是大英雄,人家生命的支撑,高尚到极点的。

尹宇苦笑,英雄梦小时候倒是做过几回,早灭掉了,我这样的人,有资格么?

沉寂的时间久得异常,欧阳放几次过来,说是喝茶,其实专门探问是否还有信。肖依婷说若有信,第一个告诉的肯定是你。

欧阳放捏着下巴苦苦思索,好像打算自己构思事情的前因后果。

背着尹宇,欧阳放再次去了尹宇老家,这次直接奔尹宇的家。他告诉尹宇的父母,说自己到邻近县城出差,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到四周走走,顺便过来替尹宇看看二老。两个老人极高兴地相信了,极热情地接待了,欧阳放他们听尹宇提过,特别是尹宇的孩子,逢年过节回来喜欢时不时提这个威风的警察叔叔。

和两位老人聊着家常,欧阳放有意无意问起与尹宇相关的事。关于儿子的,只要挑个话头,老人自会滔滔不停,欧阳放听得极认真,然而没有他认为该记下的东西。午饭后,欧阳放准备告辞,老人苦留,说已经安排好下午到山上挖竹笋,到溪里捉溪虾,到田里摸田螺,晚上做顿城里吃不到的,他们嫁在县城的女儿也要回娘家,到时一起凑热闹。

听说尹宇的妹妹尹仪将回来,欧阳放立即决定留下,说,这些东西听着流口水,城里确实吃不着,我就厚脸皮留下了。

两个老人笑得直拍膝盖。

午饭后不久,尹仪就带着孩子来了,欧阳放及时送上到刚刚到小卖部买的零食和玩具,孩子对他的印象大好,欧阳放和尹仪很快谈得自在,何况有尹宇作为话题的媒介。尹仪问起,欧阳放就不停谈尹宇在城里的情况,谈他们间的交往,缓慢地引向欧阳放想要的话题。尹仪提到与哥哥有段时间没联系了,欧阳放说是尹宇不对,现在不比从前,就是打个电话的事,又不用写信寄信的。

于是感叹起世界的变化,谈起了写信。欧阳放极随意地问尹宇有没有喜欢写信的老朋友。

尹仪笑了,说以前有不少朋友算喜欢写信吧,因为除了写信也很少有别的方式,现在谁还会写信?除非特别念旧的人。

现在当然不用,我是说喜欢这种方式又保持着这种习惯的人。

这难找。尹仪摇摇头,再说,哥哥的朋友我认识的也不多。

既问不出什么,欧阳放准备转移话题,再问怕要引起怀疑了。

我的朋友中倒有一个这样的。尹仪突然说,很喜欢写信,有时就是几句话也喜欢写成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当面拿给人,弄得神神秘秘的,但那是以前,要是现在,那就说不定了。

后来,欧阳放不止一次想,下意识确实是很诡异的东西,那时他心里一动,问,你的朋友?她跟别人不一样?他看到尹仪提起这朋友时脸色就变了,还隐隐叹了口气。

她是不一样,给我印象太深了。尹仪深深叹口气,到现在,只要谈到以前,我还是会很快想起她。

谈谈你这个朋友吧。欧阳放沏着茶,说,反正闲着。

她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尹仪沉入记忆,后来身上有了孩子,离家出走,一个人死在外面。

欧阳放掩饰自己的吃惊,问,怎么会离家出走?怎么会死在外面?他还有一堆的问题,但他必须忍着,让尹仪慢慢说。

十八岁那年,她突然有了孩子,家里人几乎气死,问她她又不肯说,自己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在县城租了间旧屋,准备将孩子生下来。

孩子的父亲呢?

尹仪沉默了,欧阳放不问,耐心等她再开口。

喝过几杯茶后,她才又接着说,谁知道,她是被……被强奸的,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临死前她才告诉我的。

欧阳放感觉呼吸不匀了,深呼气调整一下,才问,他没出现过?她怎么死的?

难产死的,她自己叫了产婆,我赶到的时候她快不行了。

孩子呢?

出生时就没用了,所以她自己也不肯再进医院,只让我帮忙联系父母。

你哥哥认识你这个朋友吗?欧阳放突然问,问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果然,尹仪看了他一眼,显得莫名其妙,但她没想那么多,摇摇头说,应该不认识吧,我这朋友是到家里找过我几次,但哥哥总不在家,没碰见过。

会不会他们碰到过,你忘了?欧阳放问。

也许吧,反正我印象里他们是没见过面的。尹仪耸耸肩,你这得去问我哥了——你对我这朋友的事很感兴趣。

职业习惯吧。欧阳放说,她的事听起来让人难受——对了,你说她喜欢写信?

是很喜欢,我们是同班同学,她都会时不时写字条给我,我笑她傻,她反而说我无趣,说这样才好玩。若是放假,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我们会约定去哪里玩,她有时上门找我,有时故意写一封信约我去某个地方见面。她还喜欢写日记,说是自己给自己写信,那时我觉得好玩,还曾当作笑话讲给哥哥听,哥哥不认为那是笑话,说这样的人比别人丰富,会自己跟自己对话。

欧阳放感觉有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皮,弄得脸面发僵。

她当时写给你的字条或信还在不在?能让我看看?你知道,我们这种职业的好奇心不比常人。

尹仪说,只有你们才有这种怪怪的好奇心,我怎么会留那种东西。当年,她去世后,我去她家,她的母亲抱出她一箱子旧物,字条、笔记、信、女孩子的小玩意之类的,说要在她坟前化掉。我回家后立即把她写给我的字条和信,送给我的东西也找个地方化掉,她已经去了,我不想再留那些东西,看着心情不好。

全部烧掉了?欧阳放竟有些着急。

当然,连她母亲也怕伤心,全部不要,何况是我。

尹宇的父亲刚好挖笋捉虾回来,欧阳放忙迎上去接,掩饰着自己的失落。

回到城里,欧阳放就找了肖依婷,背着尹宇。

欧阳放在电话里问肖依婷是不是真想将这件事查出来。

欧阳放的口气让肖依婷胸口一跳,她有过一瞬的犹豫,但仍说,当然想弄清楚。

我能要求看看尹宇的东西么?

肖依婷又一顿,那几封信不是在你手上了?

不单是这几封信。欧阳放说,我指的是尹宇其它私人物品。

他能有什么私人物品,除了这几封信,其它都是我知道的。

你好好想想。比如旧物之类的。

沉默半晌,肖依婷说,下午你过来吧,尹宇出差了,过两天才回,我在家。

欧阳放到的时候,肖依婷立在客厅,似乎一直等在那里,她说,你来了我才敢去找那些东西,我一个人不想去碰。

肖依婷说尹宇确实有些旧物,一个很老的小箱子,他从来不打开,说是小时候一些东西。搬家的时候肖依婷曾想丢掉,他不肯,说箱子不重又不占地,新房也不缺这点地方,搬过来就是顺手的事。肖依婷开玩笑说是不是女友的东西,这么宝贝。尹宇竟着急起来,说只是儿时一些男孩的玩意,留久了有感情。还把以前女友的东西和照片一股脑交给肖依婷,任由她处理。她便只当他是怀念童年,没再提箱子,这些年也没见尹宇去碰。箱子一直放在杂物间最里角,肖依婷说欧阳放若不提,早忘掉了。

在杂物间里掀了一堆东西,才摸出那个箱子。箱子已经极旧,锁着。肖依婷点点头,欧阳放便将箱子撬开,箱里只有一叠信和一个笔记本。欧阳放稍稍翻了一下,笔记本是空白的,未写一字,肖依婷瞥了一眼,冷冷地说肯定是哪个情人的礼物。欧阳放便放了笔记本去看信,那些信的信封都没有写明寄信人,这叠信很快吸引了欧阳放所有注意力,他整叠地拿出来。肖依婷脑门嗡地一声,抓起信,拆开一封,来不及看内容,先认字迹,和前段时间收到的不同,又去找写信人,这次,信的末尾有落款:惜秋。

尹仪告诉过欧阳放,她那个死去的朋友就叫惜秋。

 

信封上有邮戳,欧阳放看了一下,都是从尹宇老家的县城寄出来的,他按时间顺序排列好,肖依婷一直在发呆。欧阳放问,现在看么,还是等尹宇回来?

等他做什么。肖依婷声音沙哑,从头至尾,他肯承认过一丁点?或者他真的让自己完全忘掉了?

肖依婷展开一封信。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在我看来,你是给我带来耻辱的魔鬼,我却不得不给魔鬼写信。你知道你给我留下怎样的烙印吗?将有怎么样的后果吗?你不知道,肯定也从未想过,犯下罪后,你就逃得无影无踪。本来,我想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你那张脸,不可能对你发出一个声音的,可是,现在我要求你回来,你想想该怎么办,我有了身孕。我想象你现在害怕得发抖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可我还是要说,你得回来想办法。

不,你不用回来了,你回来能有什么办法,一定会让我杀掉孩子,我看透了,你这样凶恶懦弱的人,除了这个办法,你还能走哪条路?我决定了,要把孩子生下来,虽然他由罪恶产生,可这是我的孩子,罪恶跟他没有一点关系,凭什么不把生命还给他?

我爸我妈知道这件事后,骂我,要我说出那个人,那是我的耻辱,我怎么会说。他们说要打死我,我只能走,不走的话,我的耻辱会变成整个家的耻辱,我得把自己藏起来。现在,我在县城租了一个小屋,进了一家服装厂打工,不过,不用多久,我的身体会笨重起来,我将呆不下去,我得趁这几个月的时间挣一点钱,至少保证孩子出生时不会被饿死。我妈已经找到我的租屋来,她一边骂我,一边哭,一边给我带吃的用的。我知道,回来时,她得挨我爸的骂,骂她教出我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问问自己,说到底这是谁的羞耻,现在情形就这样,你打算怎么办?你看着办吧。记得,摸着你的胸口想。

肖依婷双手不停地抖,将信纸抖落在地上,她求救般地望着欧阳放,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事。

欧阳放不出声,展开另一封信,说你还看么?

肖依婷无力地摇摇头,欧阳放便独自读起信,肖依婷却又凑过去。

你竟然还跟我诉苦,说什么你现在完全没有能力,学费伙食费靠勤工俭学,而我又有什么能力呢?你只担心着回来要承担什么,怕断送你的大好前程,说什么大学四年就白念了,说什么又得回到山村,有可能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出不了头,天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对于孩子,对于我,你提都不敢提,完全没有想过我背着这样的重负,一辈子早已经困住了,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太吃惊了,到现在为止,你还在为那件事辩护,说什么那天和同学相聚,谈到将到踏入的社会的艰难,说什么悲观失望,喝了一些酒,回家又刚好碰到我,又刚好家里没人,一时冲动……别提这些了,我为你感到无地自容,你把这一切归为想不到和刚好,隔着这么远的地方,我都闻得到你胸口肮脏的恶臭。

对了,你让我把你的回信毁掉?哈哈哈,你是这样让我鄙视的一个人,你放心,关于你的痕迹我一点也不想留,早就撕碎了。你不必再回来了,我自己会走下去,带着我的孩子,我的生命不需要你。

欧阳放一封一封地展着信,肖依婷突然说,我来读吧。

本来打算不再给你写信的,但是不行,最近,我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小毛小病之类的,我的心脏本来就不好,近来我自己感觉更坏了。我的命可能不长了,这是多么可怕,我的孩子怎么办?不过,我一定会撑着的,直到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为止。

这不是说赌气话,我要死了,感觉是那么明显。我只能给你写信,我死了以后,孩子你一定要管,现在是我的孩子,我若走了,就是你的孩子,你得养大他,教好他。你害怕吗?不用害怕的,我死了,没有人会将事情真相告诉孩子,你将是他正直的父亲,你可以告诉他,他的母亲不幸去世,可以为他虚构一个曾经美好的家庭。若还担心你的形象你的前程,我只能说,你是一个男人,该想办法面对这些。

(字开始变得歪歪扭扭)我要喘不过气了,我必须歇一歇,为了孩子,我得维持到最后一刻,再过两个月孩子就出生了,时间已经不多,你快点回信,告诉我,你会照顾好孩子,这是你的机会,我敢说,错过这机会,你这一辈子不会过得好的。

我该相信什么?肖依婷无措地自言自语,却手忙脚乱地翻着那些信,快找找,后来怎么样,她活着吗?他回去了吗?

欧阳放翻出一封信,看了下日期,说,这是那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肖依婷几乎是抢过去的,颤着手打开信。

我等你的信等了那么久,你在犹豫什么,这种时候你竟还在犹豫,来信也写得含含糊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罪人,犯了错却不敢面对,不敢承认,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上天会审判你的。

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工厂我去不了了,整天就呆在出租屋里,我妈一直要我回家,说什么事由她挡着。我怎么回得去,再多的人也没法为我挡什么,回去只会伤更多的人,所以我搬地方了,没让我妈知道新地址,只给她写了信,让她放心,我骗她说你回来负责了,一切都好,是的,你应该这样做的,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回来吧,算我求你了,因为我感觉特别不好,真活不久了,孩子一定得有人好好养活,再过几天,他就要出生了,我怕来不及。你如果现在动身,也许我可以看见他有了依靠,希望他不要提前出生。这可能是我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了,我不知道一会儿去寄信走那一段路要费多大的力气。

回来接你的孩子。

没了?肖依婷愣愣看着欧阳放,她翻找信封,里面空空如也,看信纸背面,没有任何下文。

她怎么样了?他回去了吗?她疯逛地扬高声音,质问欧阳放。

所有的信都看完了,这是最后一封信。

肖依婷揪着头发,我不信。

欧阳放突然说,得找尹宇的妹妹,尹仪。

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肖依婷说。

 

在电话里,欧阳放又细细问起尹宇大学时的情况,尹仪有些疑惑,谈得很笼统,她说大学那几年我哥就是上课,假期打工挣学费,几乎没怎么回家,连我哥前段时间也来问我这些,他怎么了。

肖依婷接过电话,说放心,欧阳放是熟人,这事是你哥交代给他的,想弄清一些事,尹仪你帮着回想回想。

尹仪还在犹豫,欧阳放对着电话说我是警察。

那边默了一会,说,你问吧,我尽量想。

你哥大学四年一次也没回去过?特别是大三的时候?欧阳放问。

那时,为了路费,也为了多挣点钱,他是很少回,可你这么一问,确实回过一两次。对了,大三暑假时真回过一次,你怎么知道?

他回去做什么。

那次是他一个同学帮他在县城找到一份不错的暑假工,他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不过,那次不知怎么的,他半途突然走了,连工资都没有拿,他的同学还找到家里,问出了什么事。后来我们问起,他只说学校临时有急事,来不及打招呼。

欧阳放在电话这头记下什么,接着问,那时你家还没电话吧,后来你哥写信回过家么?问过什么没有?

没有。尹仪说,我哥很少往家里写信,偶尔写也就是问问爸妈怎么样,说他在外面还好之类的。

大学期间,他就回这一次?

当然不止。尹仪说,大一那年春节是回过的,还有大四那年也回过一次。

大四那年回过?你说说。

那一次他回得很突然。尹仪说,而且又刚好碰上那件事,所以我印象极深。

在尹仪的讲述里,欧阳放不停地记录,肖依婷则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连思维都停止了。

尹仪说,那天我送走惜秋后回去时,哥哥突然回家,我当然奇怪,他一声招呼也没打,好像也没带什么行李。我问过,忘记他怎么回答了,反正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心思多问,我刚送走惜秋,刚和她妈妈烧掉她的旧物,头脑很乱,胸口很闷。哥哥很快进了房间,一直呆在里面,晚饭时爸妈叫他,他说坐车太累,想休息,让我们先吃。可是晚上,他出门了,整夜没回家。因为惜秋的事,那晚我一直睡不着,她才不到二十岁啊。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哥哥回来了,便穿了衣服出去,我心里难受,想跟他说说话,可他好像喝醉了,脸色很可怕,看起来比我难受得多,半趴在茶桌上,我只能扶他进房休息。那次,哥哥连睡了几天,一直发着高烧,人事不省,我妈守了几天,不停给他灌青草水,总算把他守醒了。醒来后,他对自己在家里很奇怪,拍着脑袋想了半天,恍然地说他是回来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昨晚喝得大醉,他说这几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杂乱得很,一点也想不起来。

放下电话,欧阳放说,得再找找尹宇的高中同学,至少可以弄清楚是不是有过那么一个聚会。

不,别查了。肖依婷愣愣地说。

你放得下?欧阳放问。

肖依婷张了张嘴,半天,她说,都是骗人的,自相矛盾,若是她没活下来,那前段时间那些信是怎么回事,而且完全是不相同的笔迹。

所以得再查。

肖依婷不出声。

欧阳放突然想起箱子里那个空白的笔记本,他拍拍额头,怎么忽略了这个,尹宇有必要这样锁一个空白笔记本么?

肖依婷冷笑了一声,我说过了,肯定是哪个女人的定情物。

欧阳放拿出那个本子,细细翻抖起来,本子里夹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空白的。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揉皱的纸,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我立即回去。

欧阳放将字条递给肖依婷,字迹和前段时间收到的信一模一样,看得出是用左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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