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里干什么?(2009-07-11 16:07:51)
(关于18张老照片及西湖天下景亭)
文/周华诚
1
“好了,大家看我这里,我数三下,数到三的时候大家眼睛不要眨。好了,一,二,三!”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有人还顺手捋了一把头发拉了拉衣角,生怕哪个地方有所纰漏而影响形象。心情伴着摄影师的报数声越来越紧张,忽然闪光灯一个爆闪(或者没有闪光灯,只是听到快门的一声轻响),照相这个过程就完成了,那几百分之一秒或几十分之一秒的时光倏忽流逝,而那一瞬间的影像却被机器永久地保留了下来,若干年后人们会老去,手抚这一张影像他会感慨万千——
“那一天,我在那里。”
我手上攥着一叠老照片,穿过烈日下绵密的蝉鸣和草木的蒸腾气息,前往孤山某个僻静的角落寻幽。这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阳光很热烈……人们被暴晒在柏油路面上和毒日头底下,公共汽车尾部的发动机催发出汹涌的热浪,眼前景物光线泾渭分明,在黑与白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过渡,如果这时候我拍下一张照片,处在光线中的景物曝光过度而帽子下的人脸一定是黑乎乎看不清模样。
西湖是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北山路两旁高大的悬铃木覆盖着车道,就像深木掩映中的老房子深藏着一段段年岁久远的情事。我骑着公共自行车,经过断桥边吐露芬芳的荷花以及三五成群的游客身边,径直前往孤山南麓的中山公园,寻找一座名为“西湖天下景”的亭子。
2
我手上18张老照片的背景完全一样,都是那座凉亭,事实上它单檐四角、结构简单,看上去也并不雄伟——在古迹众多的西湖周边这样的亭子真的多了去了;亭子前有一个水池,池边有假山叠石,然而这些景致也并不算奇特。虽然这个小园林布局精巧疏密得当,原是清代皇帝的行宫、御花园的一角,然而多数人并不知晓它的显赫身世及来龙去脉——时光流逝之后你根本看不出来它曾经有过的皇家气象。
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亭子上有一对奇妙的对联,“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顺读、倒读、跳读皆佳;更重要的是亭子上方有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西湖天下景”——在这座亭子前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这块匾额给了众人一个驻足停留的充分理由。他们也愿意在这里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面对相机,人和景被一起摄进一张珍贵的纪念照中。
他们来过西湖,他们都在西湖天下景亭前照过相。
最早的一张明确标识年代的照片摄于1957年,一个十几岁的男青年站在亭子的右侧,他的身后有一树怒放的桃花,他戴着一顶帽子看上去很英俊,照片右下角写着“1957年春游”字样。在一叠照片中这是惟一的拍摄角度不同的一张,显然,是这一树怒放的桃花吸引了男青年,他向摄影师提出并放弃了后者推荐的经典角度,来到了这树桃花前。好了,准备,摄影师说。男青年抬头挺胸,双脚微微岔开,两手在身前交叉互抱,目视左前方。很好。摄影师在这个时候按下了快门,同一时间,男青年对于如此快就完成了拍摄而感到一丝惊讶,但他没说出来。
1957年,他很年轻。
3
对着照片看是一回事,自己走到当地去看又是一回事。在来到这座亭子前我曾看了照片十几遍,但是来到亭子前时,我又有完全不同的感受,我一眼就发现池子边的那株桃树不见了。我不免有些遗憾,因为如果那株桃树还在,它一定会长得让你无法想像;但是后来我就释然了,据我所知一株桃树的寿命最多只有十几二十年,而这张照片却过了半个世纪了。照片上的男青年如果还健在,也已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了。
当然,他身后的亭子还在。
亭子一直都在,但是细微的变化也一直在发生。1959年的照片显示凉亭的匾额和楹联都好好地挂着,1962年也还在,但到了1967年它们就消失了,柱子和亭檐下空空荡荡——这样的照片一共有三张,都摄于1967年,其中一张上的两个人都相貌清俊,穿着浅色短袖,戴着眼镜,看起来是一对知识分子夫妻;另一张似乎是一家三口,还有一张是三个年龄相仿的男青年,像是同学——三张的拍摄角度都高度相似,人物都或站或坐在几块大石头旁。亭子上的匾额和楹联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在那儿拍下照片的呢?
楹联在1971年4月的照片中重新出现,内容也被换掉了,经细细辩论可依稀读出上面的毛体书法:“玉宇澄清万里埃”,这是下联了,可以猜到上联是“金猴奋起千钧棒”,这是毛泽东的著名诗句,而当时又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年代之中。那块匾额依然不在。
在1972年4月的照片中我们可以见到亭子的全景,“西湖天下景”的匾额重新挂上,但文字顺序从左往右,在字体被更换的同时也只剩下五个大字,没有什么题记落款;楹联重新挂上了“水水山山”和“晴晴雨雨”那一对。
37年后,我走在亭子前的曲桥上,眼前所见的匾额又恢复到民国时黄文中所题写的那一款,即“西湖天下景”五字的左侧有亭额跋语:“康南海题西湖联,有‘如此园林四洲游遍未尝见’之语,弥觉坡仙此句可珍也,书额张之。二十一年陇右黄文中。”
——这一款是什么时候重新张挂的呢?我无从得知。
4
我在亭子内坐下来,一张张翻看手中的相片。这个处于盘谷之中的小园林四面不透风,所有的树叶都静止着,只有不远处“万菊亭”内一干票友在切磋唱戏,甚至还有人和着密网似的蝉鸣唱起美声,而我汗如雨下——我细细揣摩相片上每个人的神情容貌、穿着打扮,天气真的很热,这是一个盛夏了。
面对照相机时他们每个人都神情郑重。那时并没有恶俗的V字手势,也不流行“茄子”口型,盖因那时照相还是一件颇显隆重的大事。但是,对于美的追求从来没有停止过——18张照片上可以看出这一点:
50年代照片中,好多人穿着西服领、双排扣的列宁装,中山装也开始流行,1958年有个男子特地穿了一件胸前印着一个“奖”字的汗衫前来照相(也许那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也有人穿着洋派的西服、大衣;而60年代和70年代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颜色灰暗的干部服、军便装,女士穿的衣服和男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那时不都是这样流行么?为了追求男女平等,女士也要弱化性别特征从而向男子看齐,那是潮流和大势所趋。而我对1961年春节那张照片更感兴趣,照片中共有8位青年学生,其中4位都在脖子上别了一条漂亮的围巾,他们看上去都很意气风发。
他们……当然,我无法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先后出现在这座亭子前。是学校组织的一次春游?是举家出动的一场聚会?是特意而为的一次旅游?抑或,只是出差公干时的一回忙里偷闲?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这些照片是怎样留存下来的。是从各家各户散失而被有心人收藏的,还是一个摄影师事隔多年后在搬迁时当做废纸卖掉的?
岁月流逝,半个世纪过去了,物是人非,只有影像留存下来。我在亭子前发现,除了这座巍然不动的亭子,水池边的那几块石头也见证了这一切:几十年中,成千上万的人日复一日地来到这里,他们或站或坐在石头旁边拍照,很快就走了,它再也记不起它们的面容和声音。在亭子和石头看来,他们都是过客。
把时间往前推300年,有个叫玄烨的人也来到这座亭子前,他在园子里赏花观月吟诗喂鱼,来了也就走了,他也是过客——后来人们叫他康熙。
再往前,这里是南宋皇朝的御花园,九五至尊的身价再重,他们的脚步也没在石径上留下多少印痕。
5
2008年春天,有一对老人互牵着手,颤颤巍巍地来到孤山找到西湖天下景亭。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张两寸黑白小照对着亭子看了半天,说没错,就是这里了。
他们找到那几块石头又用手掌抚摩半天。她说是的,“当年咱俩刚结婚,你坐那块石头,我坐这块石头。”
几十年后他和她故地重游,要求摄影师就按两寸小照的样子再拍一张: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他俩的姿势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2009年7月8日,我来到这里,与孤山下公园门口拍照的大姐聊天,她告诉了我那对老人的故事——她为老人拍下一张照片,并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塑封好:一张是青春,一张是岁月。
玻璃框里展示的样片换过一批又一批,她摆这个照相摊子已有十几个年头了。要是有游客请她拍照,她一定会推荐最佳位置——“西湖天下景”前的石头那儿,很经典。
现在她的摊子边还摆着许多皇帝妃子们的戏服供游客拍照时穿。但是显然她的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因为几乎每个游客手上都有了数码相机或拍照手机。
太阳很辣,我满头大汗,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问我要不要拍照。我笑着摇摇头,大姐一脸狐疑:“不拍照,那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我一愣。所有的蝉鸣都停了下来。
2009-7-10完稿





(这些老照片由章胜贤先生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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