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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中篇小说)/罗伟章

(2020-05-09 15:41:59)

  一篇以细致的观察和细腻的描写讲人间世相、恩怨善恶、生死相依的故事。“我”长到25岁被父亲赶出家门另立门户,因为厌倦了眼中所见的世俗生活。“我”并未听从父母意旨,“我”只想活成“我”自己。可身处强大的世俗生活之中,“我”是否真的能活成“我”自己?

 

 

罗伟章

 

  住进这套房子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对我而言,说出这个意义重大。满二十岁时,我看着那些上了二十五岁的人,心想,那么老了,没做出一件遮脸的事,居然也在吃,也在穿,还在那里笑。你笑啥呀,你去哭吧!太阳升起,街灯亮起,春去了,秋来了,我也二十五了。我的二十五岁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要说区别,只因父亲做着一门好生意,能轻轻松松给我一套房子。这套房在摸底河边,四站路可到杜甫草堂。父亲说:“那是给你的婚房,以后就不会管你了。”听口气,他多半跟我一样,二十岁时,鄙夷过二十五岁的家伙。

  现在轮到他鄙夷自己的儿子了。

  他有这资格。二十四岁半,父亲即入车行,后专卖轮胎,一路发达。但在我身上,他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跟他混,也不跟别人混,成天猫在家里。父亲当着他岳母的面,对我爆粗口,说早晓得,我就洒在十姑娘身上了。他到底是山野出身,又要显示文雅和新潮,就把手说成十姑娘。他岳母以为十姑娘是另一个女人,恨了他一眼,又不敢大明其白地恨,只把眼皮下沉,眼珠上翻。这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悲戚。我母亲是全职太太,全职太太本来也是一种工作,但通常认为是被男人养活的,我外婆也跟着觉得自己是被女婿养活的。

  父亲是说到做到的人,我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就把我赶出了他的家。

  “你去那里找个女人吧,去那里生儿育女吧!”他说。

  这意思你听明白了,我从“这里”被赶到“那里”时,还没有女朋友,可他偏要说那是我的婚房。单凭这一点,我有些瞧不起父亲。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从来就不知道还有另一种生活。我后脚还没出门,父亲就把我挤开,先出去了。他很忙。他的忙也让我瞧不起。只要你有心,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眼就能认出哪些人属于明天,哪些人沉迷过去,哪些人深陷此刻不能自拔。我父亲属于后者。他对酒精过敏,因而从不喝酒,但他找到了另一种酒,这种酒就叫忙。他成天醉醺醺的,以忙为醉。而他自己认为是被需要。

  我父亲五十三岁了。

  我是说,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如果你熟悉成都,就知道摸底河和杜甫草堂,都在城西。成都人说,南富,北怪,东穷,西贵。任何概括都是武断的,却也不能说毫无道理,比如我们家就在南边,从我出生时就在南边,中途换过两套房子,但始终在南边。现在我要住到西边去了。父亲这样安排,把我弄糊涂了,难道在他心目中,我非但不是那样糟,还比他高级?通常而论,贵里不仅暗含了富,还明示了地位和身份。然而,当我拎着包裹搬进新居,就不那样想了。在父亲眼里,富就是贵,无富而言贵,只能突显破败,让人不齿。这整个小区,都是经济适用房。城市扩张,河流整治,那些本来有家,现在无家可归的人,就安置过来。我们家虽称不上大富,却也算是有产者,且与搬迁无关,怎么弄到了名额?这不是我要考虑的,考虑这些事,我无能为力。事实证明,我的邻居也与搬迁无关,却和我住了门对门。

  虽如此,还是给了我沉重的打击。

  我觉得,父亲既把我赶出了他的家门,也赶出了他的血统:他没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他儿子不是政府划定的搬迁户,也不必推着餐车,在车上挂着“阳光快餐”的招牌(省工会颁发,享有市容治理豁免权),蹲在街口,为过路人卖烧烤度日,但他觉得我只配那样活命。周围的小区,七层以上都有电梯,我住的小区全是七层,却没有,而父亲偏偏给我买在了顶楼。这分明是故意的,好让我知道向上爬的艰辛。他以他那个年龄的腰腿来揣度我的了。他的所有经验都来自当下,也只能来自当下。为此我几乎要怜悯他。

  新家有三室一厅两卫,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家的样子。我是说,是个三口之家甚至四口之家的样子。但我还没找到女人呢。在中国所有省会城市里,唯成都的女性多于男性,成都的女性比男性多了整整五万,可说这些有意思吗?即使混在女儿国,该找不到女人还是找不到。女人是河流,浪打浪地向前奔涌,你弯腰掬起一捧,缘浅的能嗅到水味儿,缘深的能喝进嘴里,没有缘,就从指缝间漏掉了;用桶去装也一样,不该你的,路上摔一跤,覆水难收不说,还搭上磕破膝盖,啃一嘴泥。所以在这方面我想得通。

  我想不通的,是父亲为什么那样刻薄。对我,对母亲,对在我们家住了十年的外婆,他都很刻薄。“你爸吃了很多苦。”母亲这样为他开脱。这时候往往是她被丈夫刻薄得苦含着眼泪,丈夫刚刚出门过后。我见不来母亲那样子。她原是幼儿教师,跟父亲结婚后,才做了全职太太,几年下来,就觉得自己除了干这差使,别的啥也不会了。自我省事过后,母亲在我眼里,就长着白色眼圈,棕色肚腹,成天蹦上蹦下。那是笼子里的鸟。这样说还高看了她。主人会对鸟儿打几个哈哈,吹几声口哨,母亲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在父亲面前,母亲是个没有声音的人。在我面前,母亲只有关于父亲的声音。

  而她为父亲开脱的话,根本站不住脚。没有任何一部法典规定,因为吃过很多苦,就可以随便对人发火。“你啥时候见他对外人发火?”母亲问我。这倒是真的。父亲只对亲人发火。母亲因此得出结论,说,你爸在外面过得不容易,得时时赔小心,处处递笑脸,要不然能从伙计做到老板?就算是朵花,也不能十二个时辰把笑脸给你,他在外面硬撑着,回家来还不让他甩脸子?母亲又说:“啥叫家?家就是让自己丑得舒服的地方。人在发火的时候都不好看,可只要你爸舒服,又有啥关系?他那么忙、那么累,是为了哪个?”

  说最后一句时,母亲朝我扔了个眼神。那眼神是一方土,土里长起来一棵树。土是沃土,树却低矮干瘦。土代表这个家,确切地说是父亲,树是我。

  母亲错了。我没出去挣钱,这是事实,但我并没吃白食,每到节日,我都给外婆和父母买礼物,还给住在老家的爷爷奶奶买礼物。他们收下我的礼,并不高兴,是觉得我把羊毛还给了羊。把羊毛还给羊,羊用不着高兴。可真实情况是,自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父母就没再给过我钱。我的钱是自己挣的。我没出去挣,在家里挣。但父母包括外婆觉得,不是拼出来的钱,都不正当,也不长久。他们把一生想得很长,长到海枯石烂,外婆已老得嚼不动芹菜,还是那样想。而他们所谓的拼,一定要去外面流汗水,赔小心。像我父亲,尽管走路吃饭都生怕错过了什么,尽管从网络上学会了把手说成十姑娘,可在他看来,世界只有空间,时间只是空间身上的寄生虫,因此你得走出家门,拳打脚踢,并占据一方地界;占据了这里,这里就跟你亲,那里不是自己的,就心里眼里隔膜,甚至含着敌意。

  现在我也是父亲的“那里”了。

……选读结束,更多内容:《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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