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与救赎
我前天写的《一个60年代出生的男人看60年庆典符号》,在许多人看来,笔调有点阴冷,不够喜庆的台盘。
昨天看《南方人物周刊》,有著名记者李普写的回忆开国大典的新闻报道方面的琐事,其中引用季羡林的一个典故:季羡林说“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按理说万岁是说不出口的,可是在文革那种氛围中,尤其是万人集会时,场面热闹,就跟着喊出了万岁。”在各类庆典中,会强化某种预定的情绪。比如,我小时候去城里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带我去的大人就预先准备好了手帕,为擦眼泪用的,如果不带手帕,难免被人认为是冷酷心肠的。耐人寻味,李普说在国民党统治时,他作为新华社记者去报道政府的有关活动,似乎随意得多,共产党对庆典、仪式的重视远超国民党,由典礼而统一军心、维系民心、强化党性,是我党在与国民党PK过程中取胜的法宝之一。
因此,在国庆时要大声歌唱,甚至有点欢乐颂、唱颂歌,也就成了传统。一年有五一、七一、八一、十一,这样的政治节日,再加上端午、中秋、春节,几个可以寓政治于温情的节日,就成了中华诸族在时间长河的“人民共和”段落中的基本的政治时间节点,辅助以各类地方节日或城市庆典,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讲政治。这是和平的人工政治节的主要内容。军事对抗、民族纠纷、国际战事,是军事政治节。
而大自然还会给我们制造各类自然政治节,如飓风、冰雹、水旱虫灾、突然爆发的流行病,在频繁出现的自然灾害中,讲政治是高于技术,甚至高于理性的。
那么,一年365天,除了这些人工的和自然地政治节日,我们留给自己个人祈祷、忏悔的时间有多少?有宗教的国家和民族,有安息日、祈祷时刻,周末,就是安息日的意味。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居于人口首位的汉族人来说,个人反思、忏悔的时间太少了,这可能比我们在GDP增长过程中的生态环保的欠账还重要得多。孔子说要“一日三省吾身”,曾国藩的每日自鉴,因为是个人化的、没有集体仪式的,因而在汉族文化中很难贯彻。而集体活动,总是要统一意志,呼隆隆一起做同一个表情、姿态,说同一类话、流同样的泪。
在这个国庆和中秋,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因饥饿而死的、未曾谋面的哥哥和姐姐,而我自己生命的前22年是在饥饿中度过,这也是这个国家的饥饿时代,改革开放进入第五个年头,我自己大学毕业,吃得饱饭了,这种记忆,难道不是可以进入国家史吗?到90年代,我与很多中国人一样,为每天尽可能减少饭量而内心斗争不已,这不正是时代和国家的可贵进步?用得着敲锣打鼓庆减肥吗?
十一那天,我带孩子上深圳莲花山,瞻仰邓公雕像,我对孩子说,邓小平不是神,但他对我们能吃饱饭确实起到了很大很大的作用。我感谢他的思想和意志对国家和我个人的影响。而对我们的开国领袖、我的老乡毛泽东,纪念的心情要复杂得多,但看早几天一则报道,毛泽东的家族,在第一代开国元勋家族中,可能是获得可计量的物质财富最少的——这让我流了很久的泪。
所有这一切,仍然是关于庆典、纪念、庆幸、感恩、国民心态等等,而关于个人的救赎,我们一没有理念、二没有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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