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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散文:银河系最好吃的麻辣烫

(2018-06-13 14:3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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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麻辣烫

伙伴

最近几个婆娘坐在一起一扯就扯麻辣烫。说西钢的麻辣烫的良心芝麻,说姊妹麻辣烫的秘制辣椒油,说马丽娜麻辣烫的大势已去。民和县的庞嫂麻辣烫也打过卡的我说:“这些麻辣烫都不是最好吃的,我吃过整个儿银河系最好吃的麻辣烫。”


1

三十年前,我们桥电大院依地势分为上家属院和下家属院,学校在上家属院,我家在下家属院,上下之间有个一两公里的地段,周边菜农小贩就在道路的两个终端形成了自发市场。


茄子辣子一箩筐,白而薄和褐而厚的两种酿皮隔放在改良版的架子车半开放玻璃橱窗里,卖酿皮阿孃占据橱窗开放的一侧,吃客们围坐在架子车另外三侧的长条凳上,在玻璃橱窗让出来的十公分见宽的桌面上边捣闲话边往嘴里塞酿皮;白瓷小碗里的酸奶淋点黄色的菜籽油盖在小玻璃板下面,放在旧木板做成的箱子里,周围散落着些小板凳,挑箱子的扁担通常扔在某一侧。有点儿闲钱的我们,没事儿会去修鞋摊儿上给塑料鞋底的高跟布鞋钉两个铁掌子,走起路来会啪嗒啪嗒清脆地响。


忘了是啥原因,学校给每人发了点粮票。那会儿,这东西已经没有了实际价值,但也还没产生收藏价值,捏在手里东看看西瞧瞧不知道该干点儿啥好。可是小黑不觉得这东西无价值,她算计上了自己的那几张粮票也算计了我的那几张。估计跟我直接要的话,我是断然不会给她的。如果用酿皮或者酸奶说事儿的话,也未必算计得到。但是我这人是铁定会栽在她手里的,因为她说:“走,吃麻辣烫走!”


2

 

麻辣烫是个啥玩意儿?人穷志短,鼠目寸光的我,跟着小黑来到了市场上一个不是什么菜贩儿小贩儿,显然是谁家家属的年轻女人在墙根儿摆着的一张膝盖高的长条饭桌跟前。


桌上显然是家用的搪瓷盘子分别盛着白而黄的土豆片、翠绿的菠菜叶、脉络清晰的白菜帮、亮绿的海带条、偏黄的豆腐块、暗红的红薯粉条,还有我第一次见到的有形有状的方形血块,摆得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所有食物都支楞巴翘地纷纷表示它们是生鲜的,没煮没炒的。桌子旁边倒是有一只不新但是干净得刻意的钢筋锅和一只小煤炉子。我看得有点儿发懵。小黑熟门熟道地一屁股坐在饭桌周围摆着的几个小板凳上,大声大气地嚷:“就要粉条,粉条最好吃。”一看这阵势,那我肯定不能露怯啊,赶紧也一屁股坐下,也大咧咧地嚷:“对,粉条最好吃。”那个年轻女人就把盘子里的粉条倒进旁边的锅里,煮过后,再捞回原来的盘子,将靠近墙放着的一排塑料瓶子挨个儿拎起来或撒或淋。


平生第一次吃的麻辣烫就是一盘儿粉条,没有土豆、没有菠菜、没有白菜、没有海带、没有豆腐,没有血块。因为不能混搭,要一盘就是一盘,要两盘就是两盘。你乐意的话,要十盘那就是十盘。滋味嘛!咋说呢?打个比方,如果你从来没有吃过鼻屎,所以就算是给你一盘鼻屎味儿的食物,你也不知道那是鼻屎味儿的食物,因为你没有参照物啊。嗯,对,和猪八戒吃人生果一个道理。


3

年轻女人的长条桌、钢筋锅、小煤炉消失得比初恋还快。市场需求决定了竞争的激烈程度。而我们很快也就知道了,她那个麻辣烫不过是村口小芳,清纯却未免土气寡淡。


升级版本似乎是眨眼就出现了,阔气的帆布帐篷烟熏火燎之下,油腻厚重充满人间烟火气息;正常高度的长条桌绷紧了带着蓝色格子的油布,辨不出本色的抹布蹭过后油光锃亮,晃瞎人眼。各色调味品也从饮料瓶里升级到五颜六色的小塑料桶里,这些桶只有内壁稍显干净,外壁则依据手拿起来时固定的角度和固定的指纹腻着油烟和尘土形成的半固体物质;能煮得下一只羊的大锅和炉火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比锅本身更厚的煤灰;猛火之上,难以描述颜色的汤水和半锅辣椒油一起在锅里热烈翻滚,云蒸雾罩;最重要的升级是全部菜品都被串到了竹签上,想吃哪种菜品就拿哪种,可以任意组合了,对此我愿意献上我的掌声!一到饭点儿,黑油帐篷里就挤满了熙熙攘攘吃麻辣烫的女人。尽管如此,那个四川胖女人吼她男人的声音也能完美填充帐篷里的所有缝隙。


有了如此魅惑猛烈的麻辣烫,我们的闲钱就没法儿去给高跟鞋钉铁掌子了,全都忙不迭地乖乖送到四川女人手里。简直难以解释,百吃不厌,万吃不嫌。每次去吃小黑都会盯着我的盘子,我稍微吃慢一点儿,小黑就说:“你不爱吃血块哇?那给我吧!”神奇的是,每次她这么一说,我就的确不想吃了,就算给我十块钱也不想吃了。当然了,我们也做不到百吃和万吃。还不是因为穷!


一度我以为天下的麻辣烫摊儿都应该是这个样子,一度我以为天下的麻辣烫都应该是这个味道。


4

升级版麻辣烫没吃多久,我就离开大院到西宁上学了。学校门口的麻辣烫是在门口的一排平房里的,人间烟火的油腻程度倒是差不多,也是四川女人。可是不论吃多少次,吃多少量,都总是差那么一点儿飞上云霄的最后一掌。


不甘心,三番五次联合了老胡装病逃过晚自习,步行三公里乡间小路,坐上公交车跑到号称西宁最豪华大排档青海剧场门口分别调研了好几家,没有,还是没有。


 

吃不到咱就回家吃,每周回家一次,铁定得吃一次。后来我爸摸到了我的命脉,就提前买回家了,省得我一回家就往外跑。日子久了,我还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是属治愈系的。


 

5

 

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正在厂里实习,上运行。每天的24小时从零点开始按6小时切分,分为4个班。至于上哪个班,轮着来。那天我上的是12点到18点的那趟,第二天则轮到18点到24点的那趟。18点半回家来,家里没人,我爸妈回老家奔丧去了。


我一琢磨这是整整24小时啊,爽到爆炸啊。于是,睡觉!我妈买的那个洗了千百次的棉布窗帘根本挡不住正当西的太阳,就算上面的睡莲图案还算写意,那也挡不住。闭上眼睛,眼前一片血红。血红我也得睡,反正当下我是铁定要睡觉了,死了也要睡。


死扛着闭着眼睛,一点点感受着落日的光线在眼皮上的缓慢变化,我终究是睡着了。梦里一直在跟太阳撕斗,反正梦里不管我干啥都有明晃晃的大太阳跟着,就算是在树底下偷着撒尿也跟着。弄得我没办法,梦里只好一直闭着眼睛。闭着眼睛去食堂抢饭,因为食堂里也是辣眼睛的大太阳;闭着眼睛跟小黑去小录像厅,录像厅里也是正对着眼睛的大太阳;闭着眼睛去吃麻辣烫,对,甭管干啥还是落实到吃上了,因为我生生被饿醒了。


挣扎着在现实里睁眼看了一眼地球上的太阳,居然还是明晃晃地挂在窗户上。我难道不应该是在夜里或者清晨醒来吗?一看时间,17点。我竟然睡了将近24小时。用仅存的体力和意念,挣扎着起床、洗脸,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卓玛同学突然从我旁边跑过,问:“你晃晃悠悠地干啥去?”我吊着一口仙气儿,气若游丝地哼了句:“吃麻辣烫。”直到毕业,我才成功甩掉了这个笑料。


就是这么神奇,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我准时18点带着一身麻辣飘香味儿赶到了中控室。我算是成功起死回生了。可是我那一身的油腻味儿,让值里的百缝,哦不,百凤大姐,不正常了。我就眼瞅着她各种心神不宁,八卦也不聊了,毛衣也不戳了,动用全部神经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值长的动向。终于让她瞅准了个机会,扔了句“我去厕所”然后就消失了,不见了。一个小时后,她带着一身和我一样的油腻味儿,心满意足地出现了,眼神恢复到了正常的八卦态,顺着上个班的话茬儿嫌弃她的老公、诅咒她的婆婆、炫耀她的娃儿。


这家麻辣烫不仅可以治愈体力不支、心烦气躁等更年期顽症,更神奇的是还有治愈失恋伤痛以及寻找失踪人口的功效。


6

那个黑白颠倒、时差混乱的运行班弄得我随时随地在睡,这次不是饿醒的,是老式座机电话的疯狂铃声给吓醒的。


我又惊又气地抓起电话,就听到老胡哭哭啼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叫我去小花园见她。我看了看晚上十点的夜色,有点犹豫,也有点儿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做梦。但是为了友谊!那小花园里就算是个女鬼在等我,我也得去啊。怀着见女鬼的心情,我在小花园见到了老胡。见惯了她平日里胡搅蛮缠、无理搅三份的撕逼小能手风范,忽然看她半夜三更在荒草丛生的小花园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还真心有点儿不适应。


我:“咋了?!”

老胡:“老张不见了!”

我:“啊?啥时候不见了?”

老胡:“中午以后就不见了。”

我嘞个去!半天不见而已。好吧,人家在热恋。


我:“没说去哪儿?”

老胡:“没说...嘤.嘤.嘤.”

我:“打他传呼啊!”

老胡:“打了,一直都不回。”

我:“接着打啊!”

老胡:“都打了十几遍了。”

(在此,我想吐槽一下传呼机这破玩意,太不人性了,难怪会难么快被手机淘汰。电话吧,你拨一次,通了就是通了,没人接就是没人接,再不然就是关机、无信号、无话费,就这么几种情况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普通话和英语分别解释给你听。破传呼吧,你呼一次,没回信,再呼,没回信,三呼,没回信,完了,你就甭想安生了,各种猜测轮番在脑子里回旋:没看到信息?不想回信息?周围找不到电话?传呼台出问题了?传呼小姐故意使坏没发消息??没电了?呼机坏了?被偷了?被抢了?老张被打了?老张被打死了?那个下午及晚上的老胡应该就是在如此无限不循环的想象中沦为小花园哭泣女鬼的,还拉着我这个垫背的。)


我:“那他能去哪儿呢?”

老胡:“没说...嘤.嘤.嘤.”

我:“那咋办?”

老胡:“没说...嘤.嘤.嘤.”


至此,我实在不知道该问啥了。只好和老胡一遍两遍三四遍循环上述对话。五六七八遍后,我撑不住了,感觉体力消耗太大。试探着问了句:“要不,咱先吃点儿麻辣烫去?”(话说,那个麻辣烫摊儿24小时营业,摊儿就是家,家就是摊儿,白天我们的餐桌就是人家晚上的床。)老胡竟然一点儿磕巴没打,起身就走。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老胡把所有菜串儿种类都要齐全了。起先还边吃边嘤嘤嘤,吃到中途开始酣畅淋漓,吃完后就激昂地宣布:“明天就分手!”


第二天中午喜讯传来:老张找到了!人家结婚,他去帮忙。然后就喝醉了,然后就不省人事了,然后就睡到新房了!老胡说:“怂人!还以为自己结婚呢!”


7

说来也是凄惨,等我在龙羊峡那个荒山野岭的不毛之地扎根后,发现回趟家那真是山重水复,道阻且长,基本就没啥机会回家。于是呆了半年后,不用电疗,不用针扎,不用小皮鞭,我成功被强制戒毒。是的,你没看错,戒毒。


妈蛋!那口黑底大锅里翻滚的除了汤水、地沟油,就是完整的、硕大的数十个罂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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