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个村庄的从前

 

并不是神话。我只是想说说一个古老的村庄
我只是想带着你们
从一条铺满青草和落叶的小路上
走回去。我要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样
结结巴巴地讲述一个村庄的

 

从前。一个村庄是小村庄
小村庄的人住着简陋的小窑洞和草房子
小村庄的人在梦里走过齐腰高的麦地
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
小村庄的人在梦里酒足饭饱，打嗝。舔了舔干裂的
嘴唇。广播匣子一响
他们就唱着歌曲集体劳动,喊号子，精神百倍
十年九旱的岁月：土地贫瘠，遍野萧瑟
乌鸦刮起黑色的风暴
猫头鹰盘踞在古树上夜夜低吼
种子落土不发芽，发芽不长苗，长苗不结籽
荒凉的秋天，他们在饥饿中抱头痛哭……
这其中：有一个背搭手的黑瘦汉子是我爷爷
他不识字。忠厚、精明。打一手好算盘。走几步
就可以准确地丈量出一块土地的面积
他熟知节令、风向、墒情。倒地茬。他倔，像一把老镢头
头发、糙手和脚趾上垢着泥巴
这其中：有一个颠着小脚的干瘪妇女是我奶奶
夜晚，她拨亮昏暗的油盏
在生活的屁股和膝盖上打上了厚厚的粗布补丁
那时候，妇女们足不出村，目不识丁
她们是认命的“童养媳”、“换头亲”
一把木梳子，二尺红头绳的嫁妆
未曾见过镜子、口红、香水、金银首饰
也无暇顾及路边哪一朵小花开得漂亮？哪一朵更野
三斗谷子或者五斗玉米等于她们卑微的身价
那时候，他们把糖叫“洋糖”
他们把布叫“洋布”
他们把火柴叫“洋火”
那时候，村庄的一个人死了总是悄无声息
只是从阳坡搬到阴坡去住
只是带着几张纸钱和亲人凄冷的泪水
只是另立门户，另开锅灶不再回家……
从前，小村庄的心脏部位：一个嘈杂的敞院子
大队部。石磨坊。土油坊。露天碾盘。空荡荡的仓库
饲养场的凉棚。散发着尿臭味的粪堆
毛色粗糙的大牲口早出晚归
九对毛驴驮水，九对骡马碾场， 八对半黄牛耕地
另外一头牛，在犁沟里产下枣红色的小牛犊……
从前，小村庄的村头：古堡。牌坊。简易戏楼
语录碑。一座红檐灰瓦的庙堂
有人祭祀，有人祈雨
有人问卦，有人求儿
从前,小村庄的嘴巴：一所小学校
其实是三孔窑洞，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三孔窑洞
黑洞洞又亮堂堂的窑洞——
扒在土台子上大声唱书的父背们提前做了小羊倌
铁匠、木匠、毡匠、泥瓦匠、骟匠
记工员、饲养员、配种员……
扒在土台子上大声唱书的我，成长为一个无用的诗人
从前闹狼灾：村前喊狼，村后喊狼
把门槛当战马骑的一个孩子葬命狼口
狼大摇大摆，叼走了一个远房表叔的半边脸，一只耳朵
叼走了一个女人的乳房。一个男人的根……
从前，在小村庄的小路上
我见过两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矮小老人
似乎没有真正的名和姓，人们老远就喊“五保户”
在小村庄，我很早就懂事，有火的脾性
因为一颗酸杏子，或者几簇苦苦菜和伙伴们大打出手……
从前……从前……从前……

 

我要讲讲一个村庄的从前，一个村庄的沧桑史——
一个村庄的水土。阳光。风霜雪雨
一个村庄的病。伤痕。泪水。白发。骨头和血
一个村庄的怯懦。贫穷。善良。劳动。爱
一个村庄深重的灾难……简单的幸福……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