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在猪圈和卖豆腐的路上寻找诗意生存
“选择诗歌就是选择危难,选择痛苦和贫穷。每写一首诗都是一次生命的支出。”赵孟天是用生命在写诗,他文凭不高,读的书也相对少,然而他诗歌的力量不是才华所能够达到的,他依靠自身的人格力量和不凡经历到达了诗的深处和底部。他、宋耀珍和赵泽亭不同,赵泽亭基本上是家园的守望者,而他和宋耀珍则是离开故土的流浪者和漂泊者,生活的颠沛辗转使他们经历了更多的屈辱和艰难。特别是赵孟天,他对诗歌坚定的信念和无私的付出,他在生活中不屈的抗争和流浪的情怀,成为“超超”诗歌精神的旗帜,影响和感动了许多诗人和诗歌爱好者。
赵孟天出生在原平大牛店镇的芦溪村。芦溪,这个诗意的村庄给了他诗情的滋养,范亭中学的学习给了他荣誉和自信。然而时代的扭曲让他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机会,1975年高中毕业后,他便回村务农了。修水库、出板报、饭店打杂、供销社当职员,历尽磨难,但是,诗人的心是不安分的,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自身价值的叩问,使他总是有一种突围而去的冲动和愿望。1979年,21岁的赵孟天参了军,穿上了海军的军装,在秦皇岛,面对大海,追思古人,写诗的激情油然而生。1981年,赵孟天开始在秦皇岛的市级刊物上发表诗歌。考军校、提干,做写诗的军人,是赵孟天当时的梦想。但由于年龄超规,梦想破灭了。当了4年海军的他无奈地又回到了农村,这对他是一次挫折,但同时也打开了他对外面世界认识的视野,埋下了他流浪的种子。1983年复员后,他一边写诗,一边在土地上培植梦想。在诗歌创作上以他那种对生活通透的理解去发现美,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并在《五台山》的前身《春潮》上大量发表作品,引起了忻州诗坛的重视。诗歌也在此时成为他生命中最有力的精神支撑。而在生活的田地里,他却遭遇了一系列的失败。
先是种玉米,用他读书学习到的科学种田技术,搞了12亩试验田,然而书本上的科学有时真的是比不上千百年传下来的老农的经验,深耕细作、水肥充足的玉米长势喜人却经不住老天爷的作弄,下足了辛苦的庄稼到秋天时,收获的却是一把心酸的泪。人们称赵孟天的玉米是“苗子好,秆子粗,棒子像毛球”,当兵回来的赵孟天种玉米,收获了一堆让人哭笑不得的“手榴弹”。第二年又改种高粱,结果都“背了箭杆”。他对种地彻底失去了信心。于是又搞养殖,顶着父亲的极力反对,把复员费全部投入到养鸡上,把准备给他娶媳妇用的房子腾出来做了鸡舍,又到地区科委参加了养鸡技术培训。然而命运好像对他总是很刻薄,一时的疏忽,小鸡一夜间就死掉50多只。养鸡又失败了。之后,赵孟天又鼓动舅舅和他一起搞“反季节西瓜”的栽植,结果长成了“桔子西瓜”。就在他跑市场找到销路时,早已悔青了肠子的舅舅舅母早就把那些袖珍西瓜拉蔓拍烂喂了猪,并埋怨他“害人害人”。失去了亲戚信任的赵孟天只好回家,在原平城里租了一个地方,开始和父亲一起做豆腐、卖豆腐、养猪。白天出去卖豆腐,晚上回来写诗。一次,他在街面上看见赵泽亭,高兴地大声呼喊:“泽亭,泽亭!”然而赵泽亭几乎认不出他了,原本白皙英俊的小伙子,那时穿着老羊皮袄,黑皮棉帽,络腮胡子黑红脸膛,双手冻得像红萝卜,搭拉着清鼻涕,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和孩童般灿烂的笑容,看得赵泽亭心里直痛:诗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然而乐观的赵孟天热情邀请赵泽亭到他的豆腐房,一盆调豆腐,两碗散白酒,谈诗叙旧,苦乐诗歌。冬天还好,到了夏天,做豆腐的废水发酵了,猪圈里的粪便沤晒着,整个豆腐房周围都飘散着恶臭和怪味,诗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并写着他的诗歌。卖豆腐的钱许多都拿来请诗友们喝了酒,卖不完的豆腐经常便送了人。做豆腐既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辛劳的父亲最多时一天做27锅豆腐,还要带出去卖,常常累得散了架。他对儿子骨子里的不安份,做生意的不投入深恶痛绝:“庄稼人就该老实本分地凭辛苦挣光景,写什么狗屁诗,写诗能挣下钱盖成房娶下媳妇?”然而见过大海的赵孟天,满怀诗情的赵孟天越来越对这种在土地上打拼却难见成功的生活失去了希望,父子间越来越无法沟通、理解与合作,冲突成了家常便饭,特别是在赵孟天的婚姻问题上,他更是犯了众怒。
30来岁的赵孟天仍然拒绝娶媳妇。已经皈依了诗歌的他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他的心在远方,他根本无法容忍娶一个农村的姑娘,然后生儿育女,将他鹏程的翅膀拴绊住。于是,30岁不娶的赵孟天成了父母长辈的心病,家族村人的异类。大年初三,一家人专门开了家庭会,轮番劝解、开导、逼迫他娶媳妇,但他就是一根筋,“不娶不娶就是不娶”。气得他爷爷没办法,举着拐杖打孟天的父亲,并发了狠话,“你要是今年还不给孟天娶下媳妇,我就死给你看!”孟天的父亲边挨打边叫屈:“他不娶,我又管不住他,我能把他咋办了?”爷爷气喘吁吁,问孟天:“孟天呀,你到底是娶呀不娶?”孟天说:“不娶。”爷爷捶胸顿足,“那好,那你不娶我就碰死哇。”说着便一头碰在了墙头上,血流满身。众人慌了,扶住他爷抢救过来。爷爷的血终于击穿了他最后的抵抗,“那就娶吧,立即娶,马上娶。”让他去相亲,他说你们看去哇。问他看对没?他说看对了。问他能不能娶?他说能能。那天晚上,他独自爬上村外的山坡,坐了一晚上,为他的屈服与不屈痛哭流涕。赵孟天结了婚,但他的心早已在高处飞翔,惟有诗歌才是他生命中最高贵的珍藏。不久,他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流浪的道路。他到轩岗,见了赵泽亭,两位诗友一场诗酒攀谈之后,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南下太原的列车:
《在南下的列车上》
——给泽亭
别了
这停车三分钟的北方小镇
别了
我们注定要友谊一生的朋友
让我怀着你智慧的话语
一路南下
在陌生的旅客中
不感到孤独
今夜的列车
将把我带到千里之外的城市
在你能够想象的那扇窗户背后生活
独自体验人生
独自写我背井离乡的诗章
今夜的列车
在冬日的寒冷中
远离了你的梦乡
我很留恋
你所居住的小镇
它因你真诚的诗歌
变得美好
让我永生敬慕
让我牢记了它的名字
我将在你睡醒的早晨到达
愿你梦中的鲜花
开遍我的城市
让我有所热爱
在这钢铁和橡胶组成的矿区
与你遥相祝愿着继续生活
1990年于北同蒲4616快车
从此,赵孟天走上了漂泊的诗歌之旅。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先到了古交文管所,然后又在太原的许多文化媒体打工。虽然生活是那样的清苦,但他从没有放弃对诗歌的向往和追求,即使他在五一广场“盖着柔软的月光睡下”之后被清洁工把他当作落叶一样踢醒,他诗歌的胸怀里还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温暖与坚定。并为之写下了极具浪漫主义情怀的诗歌日记:
我不以落叶的愤怒
责怪广场的清洁工将我踢醒
尽管他打扰了我的睡眠
在我扬长而去的清晨里
在我踏上漂泊的长路时
我佩服离开家园的鸟
流露给世界的态度
我佩服远走他乡的翅膀
自由的飞翔
《流浪日记·第一篇》
《流浪日记·二十篇》记载了他“对时代以及个人在这时代中的处境的洞察,个体生命在奔向理想途中忍受的切肤之痛,以及诗人的良知和正义感对人类灵魂的真诚的关怀。”
诗歌中表现出的卓越的生命激情和持之以恒的献身精神,艺术地传达出了漫游的灵魂对生命之重义无反顾的承担,具有悲壮、崇高的终极意义,被诗人宋耀珍评价为“当代诗歌中不可多得的优秀之作”。
7、因为诗歌,我们找到了另一个家园
诗歌进入90年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困惑和徘徊,大多数诗人们怀揣着无法获得自我确证的悲凉感和文化失败感等强烈的失落情绪,在喧嚣的市声中随波逐流,并以极端的方式投身于世俗的生活中。“超超”诗人们也无法抵挡生存的压力,都在为生活艰苦打拼,寻求生存的基础。贫穷和困顿的生活带给他们困惑和迷惘,但因为有了诗歌,他们的精神世界是富有的,他们的情感是真挚的。正如诗人雷霆所说:“但我仍然从心底里感谢诗歌,她让我曾经找回了自己,她让我结交了天南地北那么多爱诗的好朋友,她让我获得了一种心灵上的宁静和拒绝尘世喧嚣的平和心态,并使我学会了热爱,那种对事物优秀品质的念念不忘。我相信诗歌的温暖会一直伴随我后半生的苍凉。诗歌是人类的另一种生命,爱诗是幸福的,她拒绝尘世间的庸俗,摒弃了世上的虚假,她直抵心灵恬静的港湾,她忧郁的歌谣让疲累的心灵得到抚慰,她明亮的句子浸染了生命的阳光。此生无悔,爱过诗歌;此生无憾,与诗作伴。”这是诗人自己对诗歌的感悟,也是诗歌给诗人带来的人生的收获。
那个冬天,住在太原大杂院里的诗人吴笑冬早晨起来,到外面的水管处打水洗漱。院子的隔壁是学校,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已经在高音喇叭的晨曲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这时,广播中朗诵的是赵孟田的《秋天》:
我不知道这一幅幅秋天的图景
哪一张应该由我歌颂
我不知道高粱和玉米的颜色
哪一种才是我真诚的语言
哪一种更为成熟
哪一种更为饱满
秋天,让我这个歌手
充满了痛苦
我不能歌颂父亲动画的驴
在秋天的山路上运送谷子
我不能歌颂饱满的玉米里他的微笑
我不能歌颂悬挂在屋檐的母爱
打听秋风
我不能歌颂晚炊里她那慈祥的火焰
我不能歌颂秋天的一切
秋天,作为植物奉献成就的季节
温暖的秋阳
让那些即将枯萎的蒿草
都写下了最后的诗歌
而我只想无为地度过
做一次没有秋天的歌手
让满怀愧疚的词语
在冬天来临之前保持沉默
吴笑冬呆了。他呆呆地听着,心里想着苦难中的赵孟天,想着那一帮真诚的诗人和朋友,泪水模糊了双眼。吴笑冬也是军人出身,但诗歌是他心灵柔软的部分,他常常为朋友们真挚的诗情而感动。下大雨的日子,雷霆望着窗外的雨,写出了《看雨》,
……
永远看雨的是诗人和孩子,
是古也门人崇拜的日月星辰。
以往的岁月暗藏于雨的嘴,
使我们平乏的心灵充实。
没有一场雨不是这样!
它照亮心灵忧郁的天空。
没有比雨更亲切的事物,
在远离自己的日子里饱含泪水。
我可以饮下泥沙,路边的花,
却不能饮你。雨啊,
在我们更为黑暗的背后,
你终身的渴望只好回头。
吴笑冬读着,泪流满面,和着雨水,抱住雷霆号啕大哭。为诗歌,为诗歌中沉郁而坚定的力量。
在最困难的时期,赵孟天坚定地扛着“超超”的旗帜,为“超超”做出了他所能有的最大的付出。为了把《超超》的印制质量搞上去,他倾其所有,花200元买回了一台打字机。在老家的窑洞里,冬天没有炉火,他就用破皮袄包住腿脚,一边用打字机打印,一边绘制插图,用铁笔刻写,再找油印机印出来。《超超》就在这样类似流亡的道路上奉献了出来。这个时候,诗友们之间相互的走访,成了彼此间心灵的温暖和最有力的支撑。赵泽亭、金所军去看他,他取出了结婚用的被子为朋友们御寒,炒一盘土豆丝,打几斤散酒,触膝攀谈,抵足而眠。当时赵泽亭、麻小燕在轩岗,工作相对稳定,于是轩岗便成了“超超”诗人聚会的中心,那时的赵泽亭家徒四壁,几乎一无所有。诗友们来访时,连筷子都不够用,豪情的诗人们便将一双筷子折断变成两双,不够,就再折断,变成四双。麻小燕把家中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朋友们喝酒。只要有诗歌在,吃什么已经不重要。
那一年冬天,赵孟天第一次领到属于自己的工资,今天看来不过寥寥几十元钱。他兴奋地通知了几位诗友,自己买了一瓶酒、一块猪肉和几斤面条,以及一个大号铁锅,回到租住的房子里,准备招待朋友们。便宜的铁锅有三只撑脚,因为廉价,所以无法在炉膛中摆正。赵孟天找来钢锯条,膝盖上垫了一块毛巾,开始锯掉那三只撑脚。生铁铸造的大锅映着他黝黑的面庞,面庞上的专注与掩饰不住的笑意,他锯着、锯着,一边背诵着自己的和朋友们的诗歌。锯声吱吱,诗声朗朗,饱含着浓郁方言的诗句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在诗友们赶来的脚步中。最后一只撑脚只剩下一丝的连接了,赵孟天丢掉钢锯条,用手一掰,没想到连带下来一大块锅底。后来,唐晋在以此为蓝本的小说《斯德哥尔摩铁锅》里写到:
他举起铁锅,缓缓举过头顶,透过漏光处看去,看到了一片飞着谬斯的天空……
宋耀珍和赵孟天到了古交后,古交也成了“超超”诗人们惦记、思念和向往的地方,天南地北的诗友们常常坐火车、坐汽车去看望去聚会。那时古交是个荒凉的地方,野兔很多,唐晋、吴笑冬他们去了,就住在宋耀珍家,买来野兔,用高压锅炖,喝酒谈诗,其乐融融。一次晚饭后找不到了宋耀珍,原来却是跑到山上写诗去了。生活的焦苦在有诗歌的日子里变得温情浪漫,那时的宋耀珍也正处在创作的巅峰期,他和朋友们《在新庄里谈美》,在覆盖着煤层的矿山里,发现了美丽的“西里峡谷”,并为之讴歌和赞颂:
《西里峡谷的夜》
寂静的夜,我坐在桌前
等待灵感。像里尔克坐在一座古堡中
等待一个黑衣男子的到来
空荡荡的客厅,刷得雪白的墙壁
一把椅子。我的妻子在隔门的房子里沉睡
陷入黑暗。一列运载煤炭的火车从黑暗中穿行
我没有睡意,被写作的冲动困扰
孤独地占领西里峡谷的夜
领受一支钢笔负载的生命的重量
此刻,抗拒一张温暖的床的诱惑
黑暗像一只哀伤的曲调
打击我,乡下病重的父亲传来咳嗽声
我被文字引导,引向苦难的思考
我引导文字,像将军指挥士兵
孤独的将军,指挥着虚幻的士兵
列队,等待。西里峡谷的夜
寒冷,没有风带来响动
一把空椅子摆在对面,上面坐着尘土
我迷恋这份痛苦的手艺
像孩子迷恋玩具。我陷得很深
像失败的赌徒,熬红双眼
茫然走向冬天的旷野
星际辽阔,旷野辽阔
一无所有。沉睡在一棵脱尽叶子的树下
这天,我回到家乡
怀着屈辱的感觉,回到家乡的屋顶下
望着炉灶里窜出的火苗
它舔食周围的黑暗,它顽强地
跳动,它渐渐熄灭
我在星光下,悄悄披衣,再次背井离乡
西里峡谷的夜,渐渐聚拢
像一张沉重的网,罩住我的心灵
我热爱这一份贫穷的手艺
类似榨酒,从生命中榨出血
这支哀伤的曲调刺伤死去的游吟者
他们沉睡在旷野上,一棵脱尽叶子的树下
宋耀珍追求纯净浪漫的诗情,成就了他的诗歌,也成就了他与卢丽琳童话般的爱情。他们似乎总是能找到爱情的滋养,从来没有被生存和生活的重担所压倒。他们不断地搬家、迁徙,但他们却在流浪的途中、在诗歌中不断地发现着生活的美好,彼此呵护、彼此滋润,展现了他们纯粹的艺术的光辉。赵孟天在此时就像一位大哥哥一样爱护这对纯情的诗人,许多重活儿脏活儿累活儿他都抢着做、帮着做。后来宋耀珍和赵孟天到了太原,赵泽亭也来过太原一段时间,都离不开朋友们相互间的帮助和照应。初来的时候吃没吃处、住没住处,只有诗人在关照着诗人。太原的诗友唐晋、吴笑冬、金汝平、寒晖等都为此付出了热忱的帮助,那份感情绝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
十几年前雷霆来到太原,朋友们都没有独立接待的能力,于是唐晋、吴笑冬等朋友们便每人集资50元钱来招待他。郭志清正在北京,知道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相聚,十多个人在小饭店喝着太原高粱白、谈诗唱歌,在寒晖家住下,聊天玩闹。睡觉时家小没睡处,唐晋那时候还清瘦,就像少林寺练睡功的和尚一样,爬上长条沙发的靠背去睡。
清苦的诗人们把每一次聚会都当成了一场诗歌的盛宴、精神的盛宴,正像麻小燕在一段文字中表述的,她说:“因为喜欢诗歌,我就专门找了位写诗的丈夫。十几年前他就想在有山有水的老家石寺建一座诗人村。那儿有土炕、豌豆、高粱和沉甸甸的向日葵,也有百鸟与昆虫的鸣唱。尤其到了夏天,掌一根鱼杆坐在村外的水库边垂钓,池塘里折叠的蛙声就会传送着我家沁人的书香。朋友们来自天南地北,带着他们的诗,喝几口家酿的老酒,在广阔的田野上大声的吟唱。偶而来家小聚,我都会将仅有的两双筷子掰成四双,将十元钱兑换成一瓶老白干、一斤猪肉和四种便宜的菜蔬。诗人们那时的梦想总是破碎的,诗人们那时的经济总是拮据的,诗人们那时的眼泪总是真诚的,诗人的尊严总像受难的普罗米修斯。”
这种建立在诗歌基础上的友情,真诚而热烈,历久而弥新,因为它没有任何功利目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是一种患难中的诗歌的交往,为了生存,为了艺术,平等地交流和融合,互相寻找诗歌的力量,互相支撑起诗歌的天空。这种以诗歌的情感为纽带缔结成的坚定的诗歌群体,具有了一种颠扑不破的力量和感召力。周边一代代和难以计数的诗歌爱好者,受他们的影响和带动,为他们的这种情谊和精神所感动,无怨无悔地走上了诗歌的道路,成为诗歌绵延不绝的力量的源泉。
8、大地苦难的挣脱与飞翔·后超超·行走的诗行
1989年8月,金所军从忻州师专毕业,回到原平一小工作后,追随《超超》,开始招兵买马,创办民间诗社,特别是团聚了一批70后的诗人们,主办诗刊《北方草》,后更名为《桥》,连续印行12期。任高还、梅生、寒光(韩玉光)、流浪(赵志刚)、任晋渝、杨俊林、丁国化、冰杰侠、雪孩儿(已逝)等人相继加盟,成为“超超”后期的生力军。同“超超”前期的主力军一样,“超超”后期的诗人们同样饱尝着生活的艰辛与压力,而诗歌成为他们慰藉心灵的最佳途径和实现与土地精神对接的重要端口。他们从诗歌中寻找到了广阔无垠的精神牧场,寻找到了生活最后的诗意。
1995年之后,由于环境的困扰,创作的艰辛付出,使诗人们的生活进入了艰难境地。《坚定》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超超”诗人们开始由集团式写作,转入个体的积蓄和坚守。
但是贫困潦倒绝不是诗人的恒定标签,“超超”诗人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和打拼,如今无论在经济条件还是社会地位上,都有了一定的保障和提升。2002年,脱离了生活困苦的赵泽亭重新恢复了诗歌创作,因为诗歌是他生命的密码,是他生命中惟一无法丢弃的美好事物。直到网络时代的到来,特别是博客时代的到来,为诗歌的自由发表提供了一个新的巨大的平台。赵泽亭兴奋地呼喊着:“苦难已经过去,新一轮诗歌复兴的时代已经来临。”是的,在精神缺失的年代,寻找更多的诗意空间,已经成为诗人们共同的愿望。“超超”诗人们那极具理想色彩和浪漫情怀的诗歌精神,那一个个曾经的生命的激情和张扬,成为诗人们记忆之城中最有意义和价值的精神财富,成为许多沉寂的坚守的诗人们回归诗歌,回归这个时代最后的自由领域的精神指向。
在网络上、在博客上,“后超超”应运而生,如今,它已经是一个有近百名诗人作家组成的文学圈子。作为圈主,赵泽亭兴奋地说:“超越、坚定,对于诗歌来说,直到现在这种诗歌精神都不是落伍的标签,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不断地超越自我,是诗歌最本真的力量的源泉。而坚定,是对诗人生命和自身价值体现的坚定。”
赵泽亭设想着“后超超”的未来,“超超”需要做一个20年的总结,要出一本诗册。每年再出一本《后超超年鉴》,植根于新兴传媒上的诗歌必将迎来它新的复兴与辉煌。对此,他充满了信心。
20年过去,“超超”给我们带来的是什么?我们回顾“超超”,又需要回顾它的什么?我想,“超超”最大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作为社会和时代的先知和良心的诗人以他们独特的个人体验、情感经历抵达了时代的中心,并以他们自身的品性引导我们去靠近真理的火焰,照亮我们的思想,使之成为了一种永恒的精神见证。
一个地方的地气,必然会滋养一个地方的写作。而“超超”,正是从原平这块饱经苦难与诗歌浸润的土地上必然挣脱与飞翔出来的诗歌的群体。
“超超”,其实并不是风格流派上的一致和相近,并不是一个明显的流派,更多的情况下突显的既是个体又是和谐的整体,他们出自同一渊源而必然地站了出来,虽然不可能忽略本土前辈对他们的影响,但主要靠自身的力量来决定。他们带着自己的生命力呈现出各自独立而又凝聚地在同一时代的潮头和界面,呈现出了阵营的力量。因而,对超超诗歌进行回顾和评价,惟有深刻剖析他们人生历程的阶段,才能抓住他们诗歌命脉的精髓所在。但是由于采访的匆忙与粗略,这些都未能在这篇文章中得到更充分的体现,只能期待他们自己或是真正进入他们内心和内部世界的作者去完整、完美地展现了。
在采访中,他们的故事和经历,他们的思想和精神,常常令笔者感慨万千。在这样一个欲望过度膨胀的时代,诗人们依然怀着赤子般的天真在写作。这需要“一个人充分的忍耐,承担和自我挑战的精神”。而他们——超超的诗人们,是大地的歌者,大地的乐器。他们性格上率真,对诗歌虔诚,有着坚定的诗歌理想。他们努力地去和大地和心灵亲近,努力地去探求灵魂的高度,努力地去实现生命的价值,努力地去维护诗歌的尊严。因而笔者以为,“超超”除了精神上的意义之外,它的现实意义就在于让诗歌的地气升腾了起来,飞翔了起来,到达了诗歌、生命和灵魂的高处,然后又落下去,如透明的、闪亮的、金属般的雨滴落入整个北方,就像时间的种子、诗歌的种子,即使这种子的生长带着沉重的长长的铁镣,在深沉而广博的土地上哗啦哗啦地行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