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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窟

(2018-07-10 14: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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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开拓团

训练所

逃跑

情感

分类: 我的小小说
魔窟
【陈力娇小小说作品】
魔窟
《小说月刊》2017年11期
  满蒙开拓青少年义勇队训练所,就在樵店的西南。出门就是山,山不算太高,转过山脚就是松花江了。横谷爱佳看着这山好几天了,尤其是他尿了床后,同学们拿他取笑,用棍子挑着他的湿褥子满院子疯跑,说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地图。他就更看着那山不错眼珠了。
  横谷爱佳十三岁,是义勇队里年龄最小的,在日本他才刚刚小学毕业。但是他的老师说,满洲是天堂,你可去施展报复,为你父母开辟新天地,让他们享福,不至于每天打鱼,又打不着鱼。
  横谷爱佳听了老师的话,告别了父亲,拥抱了母亲,踏上了满洲的沃土。
  来了之后他才知道,根本不像老师说的那样,而是天天习武,练棒,拼刺刀,预备着有一天和苏联打仗。一米长的棍棒握在他手里,一练就是一天,偷懒还要挨打,他的小手指就被教练打折一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那天他把手指流出的血,全都舔吃了。一边舔一边盯着眼前的山峰。其实那会儿他就想离开这鬼地方了,回日本去。
  现在横谷爱佳已经到了那个山脚下,长谷川给他做的掩护。长谷川是他的同学,长得比他还矮小,见尿床的横谷爱佳总受欺负,就决定帮他逃跑。
他们成功了。
  横谷爱佳转过山脚时,回头看到有一个同学正向长谷川喊,喂,上课了!
  长谷川提着裤子向教室跑,跑着跑着回头假意捡掉了的腰带,借机看了一眼消失在山脚处的横谷爱佳。当他看到深草中的伙伴一闪不见了,长谷川的眼睛湿了一下。他叮嘱过横谷爱佳,回到日本一定去见他的父母,就说他在满洲很好。
  其实他一点都不好。
  这一节课是农事课,学怎样种满洲的稻子。老师发现横谷爱佳没在课堂,首先问长谷川,横谷爱佳哪去了?为什么没来上课? 老师这样问,是因为他和横谷爱佳铺挨捕。长谷川站起身,笔直地立着,大声报告老师,我没看到横谷爱佳,我闹肚子,吃完饭就蹲厕所了。
  老师警觉起来,他不再问长谷川,而是去叫外面的武官。武官就是他们的教练,把横谷爱佳的小手指打折、眼睛像鹰一样的那个人。
  他走进教室首先问的还是长谷川。他不由分说提起长谷川的耳朵,把他提溜到黑板跟前。教练说,你的,从实招来,爱佳他哪里去了? 长谷川捂着耳朵哭了,他不能说实话,说实话,不但横谷爱佳得死,他也得死。由此他必须编,编什么呢? 长谷川流下一串长泪后,哽咽着说,我不知他做什么去了,他就说……长谷川说不下去了。
  教练又提起他的耳朵,这一次比上一次还痛。长谷川嗞嗞地吸着冷气,继续编道,他说他要为咱义勇队弄个狗崽,义勇队总来狼,狗崽长大了可以吃狼。
  教练端起他的下巴,阴狠地盯住他的眼睛。长谷川看到,他那双鹰眼马上要啄破自己的眼球,他吓得忙把眼睛闭上。教练保持这个动作足有一分钟,然后把他的下巴狠命地放下,说,我信你的,我和你一起等。就把长谷川带到院子里,让长谷川面对太阳站着。太阳狠毒,像亿万根小刺,刺长谷川的脸。
  教练坐在院中背阴的一张长桌上,掏出烟吸了起来,一口烟吐出后,他吼了声,山兔!话音未落,一条苍青色的大狼狗射了过来。尾巴摇得一面旗似的。
  教练指着山兔对长谷川说,等,等到日落,如果横谷爱佳不回来,你就会变成山兔肚子里的粪便,除非你说实话。长谷川一哆嗦,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没说,他想给横谷爱佳充足的时间,至少让他逃出几十里,如果他偏巧遇上一条船,直达哈尔滨,他回日本就有希望了。
  可是横谷爱佳没有遇上一条船,他遇上了山里的一位中国药农。药农在山上采药,遇上卡在石缝里的横谷爱佳。横谷爱佳由于焦急,想从一座高山翻过去,却不想人迹罕至,他没到山顶就进了石缝。若不是遇上这位中国的好心人,横谷爱佳定死不疑。山里的野狼早在十五里之外,嗅到了人害怕死亡时散发出的特别气味。
  药农把横谷爱佳背回家时,一群狼已集结在另一座山头,失望地看着他们。
  药农足足为横谷爱佳揉了半小时的脚,那只失血的脚才渐渐缓过颜色。
  药农问横谷爱佳,你是义勇队逃出来的吧?横谷爱佳点点头。
  药农说,你是逃不掉的,到处都是你们的关东军,我这里他们都一天来八遍,鸟都飞不出去呀。
  横谷爱佳哭了,他说,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日本,我想我爸妈。
  药农说,你们那些孩子,都才十几岁,谁不想爸妈啊,都想啊。
  横谷爱佳说,可是他们不受欺负,我受欺负。
  药农问,你为什么受欺负?
  横谷爱佳指指自己的裆间,说,我一累就睡死,一睡死就尿床。
  药农说,尿床我可以给你治好,你拿些药回义勇队吧,这样你能活命。
  傍晚时分,横谷爱佳怀里抱着一大包草药,站在了训练所的门前。他看到,长谷川已被山兔撕破了内脏,满地白花花的肠子,如被踏烂的跑道。
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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