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麦田
故乡就是麦田,或者说,麦田就是故乡
我是离麦田最远的那棵草
收割机唱了一天一夜,麦田矮下去二尺
田野空空荡荡,像挤干乳汁的乳房
疲倦,轻松
我闻到了麦香
却没有看到手持镰刀,挥汗如雨的弟兄
和麦子堆上光屁股的娃娃
我想到了《拾麦穗》这首儿歌
而走在麦田里,我没有找到一根麦穗
◇父亲的病
父亲趔趄了一下,那时他正经过一座青砖小桥
桥下的水早就干了,他无法看到自己
左脚走得多么笨重,迟缓
父亲翻过六十座山,把他绊倒的土坎
只有三寸高
父亲趟过六十条河,一粒芝麻大小的血栓
阻塞了他的脉管
那个黄昏轻轻一颤,就颠倒了我和父亲的位置
他委屈地流泪,像我小时候没有拿到满分
◇母亲的病
我一直坚信,母亲不会有病
就像母亲坚信,她的肥胖就是健康
医生通知必须住院治疗的时候
她还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得了小感冒
特大号的针头,从母亲肚皮上刺进去
再抽出来,每一下都仿佛扎在我的眉心
那些褐黄色的液体,让我想起老屋房檐上的滴水
当这样的液体盛满一个痰盂,我才明白
母亲把这场病,偷偷积攒了六十年
◇外公输给了一个数字
外公睡下,就再也没有醒来
他输给了一个数字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但我坚信,外公去了天堂
因为,他的表情那么安详,双手
那么柔软。我为他买的奶糖,还有几颗
在枕头旁摆放着,整整齐齐
◇我等外婆直起身子
那条七寸长的伤疤,像一截麻绳
捆在外婆右肋上,她因此不能站直身体
深深躬下去,朝着生活的最低处
外婆一定很累,我经常这样想
天天等待,等外婆直起腰
摘下最红的那颗桃子,递给我
那年六月,桃子丰收
摘桃子那天,外婆静静地躺在棺木里
面如桃花,身子挺着
很直
2008-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