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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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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的品质

(2007-04-10 08:50:05)

 

 

 

如今,要对知识分子群体做出范围明确的界定,即使不是不可能,也将是十分困难的。唐太宗李世民看到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的情景,欣喜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皇朝时代的知识分子就是指这些奋力博取功名的读书人,他们把服务皇朝作为毕生目标。及科举废除,读书与做官拉开了距离,同时,知识分子与官府也拉开了距离,统治者再难对这个群体发出李世民那样的由衷赞叹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在不断增强,他们对政治权威已不再言听计从,过去的“君臣和谐图”成为了历史。政治权威为驯服他们,不得不采取两手策略,在经常与之斗争的同时,又要拉笼和利用他们。

随着学校教育逐步普及,能写会读的人大大增加了,不过,就是在50年前,把有知识的人称为知识分子仍然不会发生理解上的困难,也大体上是准确的,但到了今天,在大学教育都已开始普及之后,再用旧的标准定义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概念它就太宽泛、太笼统了,以致于失去了指称的意义,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已能写会读。

但是,人们仍然毫无困难地沿用知识分子的概念,它依然是一个确有所指的概念,尽管没有用清晰的语言去界定这个范围。人们在使用它时,是指这样一个人群,他们立足于自己的专业所学,对社会责任有所担待,对历史进步有所推动。很多人最容易想到的知识分子的典范,就是鲁迅和胡适这样的人物,批评当权者,不会由于恐惧而向恐惧的力量屈服。他们具有战士的品格。虽然两人的个性迥异,但在战斗性上,胡适并不输于鲁迅。

也不能以当权与否判断一个人是否是知识分子。没有人会否认,捷克前总统哈维尔是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而同样是总统的萨达姆,则很少有人会把他与知识分子联系起来,虽然他并不缺少“知识”,既写小说又写诗。

知识分子群体的特征依然鲜明。把知识分子的概念理解为对知识的掌握,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品质,用独立的精神,实事求是地探索真理的品质。“朝闻道,久死可矣”,表达了求真的最高境界。对道的热爱和探求,与任何功利目的都没有关系,超然于物质利益之上,独立于世俗考虑之外,从不患得患失。掌握真理带来的愉悦和满足,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当然也就消除了对实现中其他势力的恐惧。

从这个角度看,知识分子不在于掌握知识的多与少,而在于他有无精神的独立。他是把自己的思考建立于事实之上,还是建立于对自身利益的关切之上?他是勇敢地迈出步伐,独立行走,还是由于懒惰和怯懦,必须依赖保护人的摇车?他如果没有摆脱精神依附,即康德所说的不成熟状态,就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

知识在本质上不是书本展示给我们的现成结论,知识的本质是发现,因此知识分子在本质上也不是熟知现成结论的人。知识分子要发掘未知事物,探求蕴藏在事物之中的原则,揭示假相背后的真相。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大批知识分子,也就是说培养学生发现和创造知识的能力。教育如果停留在向学生强行灌输那些所谓的标准答案和真假不分的“真理”上,根本就是反教育的。它不是培养能对社会负责的知识分子,其目的是使人们从小就丧失基本的判断力、责任心和创造力。

知识分子对社会的最大责任,是向人们展示更好的生活前景,这也是知识的价值所在。虽然思想是他们惟一重要的武器,用自己的思想之光,去点燃人们心中的希望,给正在路上艰难行走的人们增添信心,但践行自己的思想,实现知行合一,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更是一种古老的传统理想。“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他们把所学到的广博知识,经过思辨的桥梁,得出自己的结论,然后付诸行动,才算完成了使命。

中国在二十世纪初出现了一批人格高大、品质卓绝的知识领袖,他们既是忧国忧民的思想者,又是不屈不挠的行动者,有孙中山、黄兴、宋教仁、蔡锷、陈天华、蔡元培等等,优秀人才如此集中,并同时站到了时代潮头,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知识分子作为一群体,第一次走出皇权的庇护,成为政治主角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并表现非凡,一鸣惊人。由于他们真诚地献身民主事业,这段短暂的历史成为中国最有希望走上民主道路的时期。孙中山矢志共和,努力实行天下为公的理想;宋教仁意气风发,志在议会民主,拒绝袁世凯许诺给他的高官厚禄,领导国民党取得了议会第一大党的地位;黄兴和蔡锷在一个军阀林立、军队为王的社会,主动放弃兵权,为军队不干预政治做出表率。不幸的是,我们这个民族注定要继续在苦难中挣扎下去,它让阴谋诡计战胜了卓越不凡,让血腥暴力击碎了良心和真理。民主英雄名虽就,却功不成。

后来有些人常以实用的、权谋的观点轻薄地指责他们天真,不懂中国国情,这是对民主理念亵渎。这些只能理解权力的人,不但缺乏对伟大高远的心灵的理解力,他们也不懂得,真理的价值和魅力,往往不在于取得眼前的一时胜利,不在于成功夺权,而在于为人类世界指明希望和出路,对坚持真理的人,惟一重要的就是坚持真理,即使这样做将导致个人的失败;如果只有失败才能挽救真理,选择失败也在所不辞。

为了民主拒绝投机,拒绝不择手段搞垮对手,拒绝表面胜利的诱惑;民主的果实只有用民主的方式才能得到,这正是他们给我们留下的极其宝贵的精神遗产。对我们的民族而言,他们失败的地方,也是他们最辉煌的地方。他们积极行动的品格和坚持理念的精神,比他们的思想对我们有更大的启迪意义,我们仍需要时时回顾他们的遗产,从中汲取思想养分和精神力量。

2007年1月

原载《南风窗》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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