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抱琴

我对过年有着无比的恶感，就像对所有其他的节日一样，我是个讨厌过节的人。人如果要高兴，哪一天都可以当做一个节日，如果没有热烈的情绪，而只是迫于惯性，去敷衍去奔忙去没有节制的吃肉喝酒欢笑，把一年中难得的10天假日弄成马不停蹄、心口不一，这是对自己的虐待，是对他人的冒犯。
　　
　　可是我一直还是遵循着惯性，冒犯着别人，浪费和虐待着自己。因为我希望在世俗的意义上，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人，一个孝顺的子女（媳妇），友爱的妯娌（姐妹），得体的长辈，团结的亲戚，我在习惯中以为，如果这些起码的事情都做不好，那么我会给母亲丢脸，会让老公没有面子，会给儿子树立自私的榜样，会是一个亲戚眼中不懂事的人。这么多年，尽管在笔下，在文中我一再呼唤做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但是我一直在做一个相反的人，然后向自己诉苦，可是谁逼迫我这样做呢？没有人，只是我自己而已，是因为我贪心，我要自己在一定的范围内做到周到和细致，真是犯晕！正像张爱玲《太太万岁》中的女主角，没有人逼她，可是她自己还是很辛苦的去做一个好人。可问题是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啊。
　　
　　所以，这个节日和以往一样没有意思！我按照“礼”的规矩，去拜访某人，去某处，敷衍某个群体。——其实，平常在单位，不是也天天这样吗？哪里来的牢骚！但这是假日，我理想的假日应该是，我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愿意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我有充分的自己支配时间的自由。我的假日如果按照我的意愿，就是完全独立的、自由的、个人化的假日，而不是群体的没有意义的狂欢。我骨子里就是一个俗人，达不到那种“大俗就是大雅”的境界，我以为一切形式、仪式的东西都是足够讨厌的，至少是违背了人的真实意愿和本性。一切形式的、仪式的东西都是假的，傻的，是聪明人故意装傻，或者傻子故意装聪明人，或者聪明人自己糊弄自己，或者傻子自娱。不管它是国家大典还是过节过年，都是傻子们的自娱自乐，其实并不乐——自己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要什么都不干就什么都不干，才是最大的快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呵呵，众乐乐里面真不知究竟有多少真乐！
　　
　　我干嘛要吃那么多肉呢？我干嘛要脸上挂着无谓的笑？我干嘛要忽然换上新衣服站在亲戚的面前？这一切都透着傻气，显得可笑。可是几乎每一个人都这样煞有介事。于是，我十天的年假，就都这样被零碎地肢解，在应酬和奔忙中消解无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