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于《章回小说》2008年第四期
我们三个竟然都喜欢上了我们的语文老师。这喜欢可不是那种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喜欢,这喜欢怎么说呢,就是走路的时候,面前晃着他的影子,睡觉的时侯,梦境里钻着他的样子。说简单些,那就是这喜欢由不得你,好像,好像跟那个叫爱情的词儿差不多。当然,我自己喜欢语文老师,我第一个知道。我的两个好朋友呢,特别是鬼精的王晓慧,我却是一年后才知道。
我们三个好朋友,出生在一个小村子,又同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乡里的初级中学,我们比学赶邦,可着劲儿想考上初中专,好脱离农门,于是挑灯夜读三载,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非但初中专没考上,而且连高中都没考上,三个人经过十几天的以泪洗面,最后达到共识,上职高,职高再差总比在家里种地强。小村里二三十个女娃娃,只有我们三个上了高中,即使是职业高中,但总是高中,于是当我们背着馍穿过村子的时候,总会不时地有人说,上学去呀!刘桂玲就很骄傲地说对,到县城去上高中。
虽然这话听起来心里带劲,可是我知道我们的职业高中并不在县城,离县城还有五里路。我们没有自行车,从两座山底翻上去,就到了职业高中。县一中在县东街,县政府、县委的斜对面。当然,如果骑自行车走大路,那么去我们职业高中,是要经过县城的。可是我们家都很穷,没有自行车。这样,我们也就不可能走路绕到县城去。
职业高中原来叫农业中学,谢天谢地,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叫了职业高中。“职业”二字,让我们心里欣慰了许多。开学的第一天,校长就说了,只要你们在职业中学好好学习,毕业后一定会找到一份职业的,这比真正的高中还划算,高中考不上大学就得回家,可职业中学,经过多年的探索,根据农村实际,已经开办了三个专业,幼师班、财会班、美工班。现在的生源都是供不应求。校长的话无疑是我们的信心大增。
王晓慧上的是财会班,刘桂玲上的是美工班,我上的是幼师班。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自己自愿上的,反正我是的,填志愿的时候,我想了半天,填了县一中后,最后在职高的幼师专业一栏里,打了个对勾。心里有些怕,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考不上高中,上个职中,反正小娃娃好哄。
我们幼师班共五十名学生,全是女生,女生们整天像教室后面的那架快散了架的风琴一样叫得我头疼,恨不能立即换个班,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不会算账,进不了财会班,不会画画,进了美工班也是白搭。想了想,差一分就上县一中了。郁闷哪。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从此,我的生活一下子变了一个方向。
这是晚上吃完饭刘桂玲告诉我的,我们是住校生,都住在学校后院的学生宿舍里。职业高中与该乡初级中学在一个院子里。职高就一个女生宿舍,因而我跟刘桂玲和王晓慧都住在一起。因为我们来自于一个村,当然铺就紧挨着。
夏天天很长,我们吃过开水泡硬馍,就走出校园,沿着乡间的小路散步。刘桂玲是学美术的,走到哪,好像要让人知道她的专业,反正任何时候都背着画夹。本来她是走到中间的,画夹一会儿打到我身上,一会儿打到王晓慧身上,我们两个都不舒服。于是我就走到了中间。刘桂玲走在我的左边,画夹仍然不时地打我的身上,虽然不疼,可是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时地望着她,我就更加不舒服,没好气地说,刘桂玲,你烦不烦呢,好像背上画夹你就成了艺术家一样。刘桂玲笑着说,你们呀,真没品味。灵感是随时产生的,特别又置身于大自然当中,你们一个是整天算账,一个是整天跟着小屁娃打交道,怎么能理解艺术呢。
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你成了画家再吹不迟。我讥讽道。
刘桂玲说,女孩子嘛,学艺术是最好的,我们班主任说了,女孩子天生就是适合搞艺术,你们呀,选错了行了。对了,你们见过我们的班主任吗?可帅了。
是男的吗?我不禁停了步。
废话,不是男的能叫帅。你们俩的班主任如何?
我长叹一声:我们班同学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班主任是清高而不会笑的中专生,她教我们游戏、运动、舞蹈等专业课。好不容易数学老师是个男的,却是个说一句就喘半天气的老头。真个阴盛阳衰。对了,王晓慧,你们班主任呢?
王晓慧半天没有反应,我们一望,她的目光望着右前方,我捅她一下,想什么呢?你们班主任是男还是女的。
王晓慧仍然呆呆地望着远处,半天和说,你们快看,说着,往旁边一指,我们扭头一望,一个男人慢慢地沿着小路向我们走来。那男人高挑着身材,上身穿黑色皮夹克,下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长的头发在微风中,不时的飞扬着。
真精神呀!一看就不是农村人。
刘桂玲取下画夹,说,让开点,我要创作。
画那个人吗?
刘桂玲并不理我,画架往胸前一撑,拿起铅笔就听见刷刷地声音。来人越来越近了,我们再也不好意思看他了,三个脑袋就紧紧地挤在了刘桂玲的画布上,刘桂玲画的是远处的山影和树木。
刘桂玲,画画呢。
刘桂玲慌忙把画夹一合,抬起头,大大放放地叫了一声,张老师,您散步呢。
原来这个帅气的男人就是刘桂玲的班主任。
张老师接过刘桂玲的画夹看了一下,说不错,好好画。然后又望望我们两个,说,你们不是美工班的?
王晓慧没有说话,我怕冷落了张老师,说,我叫张青,是幼师班的,她叫王晓慧,是财会班的。
同学们好,认识一下,我叫张方刚,你们三个班的语文课我全带。
张老师走了,刘桂玲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说,张老师可是省城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听说不愿意到一中,而要到咱们职业高中,理由你们猜是什么?
我说一中多好,是培养大学生的摇篮,而且在县中心。我们职中,是后妈生的,才建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张老师说咱们职业中学,空气好。
一个长得很帅的高材生,又喜欢空气, 这让我的心里荡起了阵阵涟漪。王晓慧没有说话,她一般说话少,我摸不透她。刘桂玲跟我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但是看王晓慧现在的样子,想必她跟我们一样一定也喜欢这位从省城来的语文老师吧。于是我不禁问道,王晓慧,你觉得张老师是不是长得像电影里的高加林。看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就知道你也迷上了他。
王晓慧回过头,冷冷地说,你们呀,真俗,我刚才是让你们看人的吗?你们再看,说着,又指刚才她指的方向,我跟刘桂玲再看,说,那不就是银幕吗,谁没见过。
知道晚上演什么电影吗?《人生》。哪像你们两个,真没出息,见了帅气的男的就眼发直,思春病。
她的话激怒了我跟刘桂玲,于是我们追着她打起来,地上腾起一股黄土。
2
幼师班课虽然简单,但繁琐。一会儿练风琴,一会儿又练形体。时不时还要学着儿语跟小娃娃们讲故事。这些我都不怕,用用功就行了,最怕的是脚踩风琴、手弹琴,嘴里还要唱歌,我不是顾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气得班主任孙老师,动不动就说你咋这么笨呀!我不喜欢女班主任孙老师,虽然她是省城幼儿师范学校毕业的,虽然专业课没说的,可是在我眼里,她太清高。不就是上几年学,成了公家人嘛,家不也跟我们一样是农村的,可整天装得像个小姐,三天两头的病,她只要一病,我们的课就没法上了。而且笨的是,我们出去劳动,本来就全是女生,没有气力,她也不会合理安排,让大家在一起干。倒置出力的老出力,混事的老混事。人家其他班都回家了,我们的活还没干完。可是虽然如此,我仍然感觉她身上有一股让我特想接近的魅力,刚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她身上的那种城市人的味道,让我经常欲罢不能。于是,心里嘴上无论怎么不高兴,心里还是挺愿意跟她在一起学习的。可是她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心情,动不动就老说我笨,好在我不因此而失去信心。笨就笨吧,反正我还有一个很大的爱好,那就是写东西,连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张老师都夸我的作文好,证明我并不别人笨多少。
张老师夸我我知道,这是在我们班上夸的,他一字不拉地念了我的作文,然后说有创作的天赋。还借给了我书。我当然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我的两个好朋友,好想让她们分享我的得意。王晓慧听了,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刘桂玲说你到他的宿舍去拿的书?
是呀!
他的书多吗?
当然,整整一书架的书,还有桌上,也全是高高的一叠叠的书。他说我看完了还可以再借。
你以后可小心一点,女生老去男老师宿舍,别人会说闲话的。王晓慧阴阳怪气地说
爱说就说去。我随意地说着,翻开了张老师借给我读的书。
过了一阵,我们上作文课,张老师说为了让大家互相学习,他把别的班同学的作文拿来,让我们先帮助同学批改。当然我们的作文本也送到美工班同学的手里了。作文本一放下来,我笑了,我竟然看到的是刘桂玲的作文。刘桂玲的作文我知道,画画可以,写作文可就不怎么样了。我有些失望,如果能给我一个写得好的同学的作文该多好。可是张老师说了,无论好坏,都要写上自己的批语。张老师说的话,我当然要计真地完成。
我看完刘桂玲的作文,大吃一惊。写得非常好。再看一遍,我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下课后,我到宿舍去找我的一本《中学生》杂志,怎么找也找不见了。我这周明明拿到学校的。难道刘桂玲是抄的?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评语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写的很好。
下课了,我对刘桂玲说你到哪见过小河,怎么写得这么好。说着,我很有意味地看着她。刘桂玲把我拉到宿舍背后,说,这篇作文是我抄的,就是从你的那本《中学生》上抄的,你不要告诉张老师和其他同学。
我说为啥你要这么做?
我。。。。刘桂玲说着,脸再次红了,半天才说,我想让张老师也借给我书看。
你呀,纸包不住火,就算我不说,万一张老师发现了,或者有哪位同学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去找张老师说清楚,再写一篇。
我想想,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咱们比亲姐妹还亲对不对?
我看着她可怜的样子,说,我知道,你放心。
万幸的是,张老师也没有发现,同学们也没有人知道,刘桂玲长长地出了口气,每次都替我打水,让我心里老是过意不去。
一天,我跟刘桂玲正走着,张老师在远处叫我们,说,你们俩到我的宿舍来一趟。刘桂玲高兴地拉着我就跑。
刚一进去,张老师就把我们的作文本分别给我们,说,我在《语文报》上看到征稿启事,我觉得你们这两篇都不错,你们用方格纸抄一遍,我写上推荐意见后,寄走。
张老师,她的作文。。。。。。我一着急,就要说出真相。刘桂玲踩了我的脚一下,我赶忙止了口。
我们一出老师的宿舍,我说刘桂玲,事情闹大了,如果真的发表了,这祸就闯大了。
刘桂玲赶忙捂住我的嘴,说,别说,别说。
下午是我们回家背馍的时间。刘桂玲说,咱们一起从县城走。
那路太远了,少说也有将近二十里路呢。我们还要返回呢。我有些担心地说。
王晓慧已经背着空馍袋子在宿舍里等我们了,说,快些,我等你们半天了。
刘桂玲说,王晓慧,你先走,我跟张青还有些事。
我可不想一个人翻沟,你们先忙,我等你们。
你等不了的,我们今天不翻沟了,我们要从县城走。
我也跟着你们从县城走,不就是多走六七里路嘛。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说过,我们有事,你不要缠着我们。刘桂玲说完,拉着我就走。我一想起王晓慧一个人翻沟,心里也特不是滋味,于是无奈地看看她,说,咱们乡上不是还有一个男生嘛,你跟他一起走吧。
王晓慧没有理我的话,忽然高声叫道:刘桂玲,你不要太过分,总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刘桂玲说,我会求你?我哥在县上工作,我学习好,我会求你什么,你又不是老师,不是县长。
王晓慧说刘桂玲,我再理你我就是猪。
刘桂玲拉着我的手,说,不理她,走。
3
出了校门,我看没多少人了,我说刘桂玲,你到底怎么回事,为啥不让晓慧一起跟咱们走,咱们可都是一个村的,都亲如姐妹,再说,她爹可是咱村支书。
不是我不想跟她走,是我有事要跟你说,我怕她知道。
还是作文的事?
刘桂玲望了望四周,看无人才说,我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次参赛的资格,否则我在张老师心目中就没有形象了。
你还想报那篇作文。
不是,不是,我有那么糊涂吗?
那就好,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对了,你想怎么办?
你帮我写一篇,我绝不会亏待你,你知道我哥在县上工作。我让他请你看秦腔戏。
我可不喜欢看秦腔戏,每次庙会都有戏,人站到露天广场看戏,腿都站酸了。
不是那种野戏,我让我哥请你到咱们县剧团,坐到沙发椅上看戏。
我不爱看戏。我知道刘桂玲的哥在县剧团守大门,看戏不可能要钱。
那你想吃什么,哨子面、油糕、还是豆腐脑?
我说我啥都不想吃。
对了,我想起来了,给你买书,你挑上什么书,就给你买什么书,这次总行了吧。
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心开始动了,开始动得很厉害。
当然是真的了,我哥喜欢我,我要啥他都答应,不过,你见了我哥,不要说话,听我说就行了。
我有些犹豫地说:可是张老师看中的是那篇写小河的作文,万一我这次写的不行了呢?
所以你要往好的写,我答应给你买两本书。不,三本,三本总行了吧,至少得花一块钱。不过,你一定要比你写的那篇还要好。如果发表了,我一分钱都不要,全给你。行不行?
我说好吧。心里想,反正脑子长在我的头上,我想写好就能写好,我想写不好肯定就写不好。
我们顺利地找到了在县剧团工作的刘桂玲的哥哥,刘桂玲给她哥要了一块钱,说要去买书。刘桂玲她哥说你们怎么不回家背馍去呢?
刘桂玲说哥,老师让我参加市里作文比赛,我得去买本书,这书很重要。刘桂玲她哥说好好好,能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好事,好事。哥回家给你取馍去。来,给你一块钱,你要省着花。
哥,你到张青家里也帮她把馍取来。
好,你们买完书,就到我宿舍等着我。说着,刘桂玲的哥哥就推出了自行车。看着那车子,我狠狠地望了好几眼,想,什么时候,我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就不用上学翻沟了。
我挑了三本自己最喜欢的作文书,从书店出来,刘桂玲说你得对得住我,作文要写好,明天晚上就交给我。说完,晃了晃手中的书,她却又装进自己的包里。
时间太紧了。我说着,闻着满街扑面而来的香气,刘桂玲说,把他的,张老师是学美术的该多好。
你说什么?我听出了她话里的不高兴。
我,我是说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油糕,你想不想吃?
我说我没有钱。
五分钱一个油糕我却没钱买。我有些心酸。人家刘桂玲的哥哥在县城工作,王晓慧的爹是支书。我的爹啥都不是,只有一个舅舅当兵,他要是我的爹爹多好。
我们走到买油糕的摊位跟前,油糕的香气再次冲到我的鼻子里。油锅里的油哗哗地响着,炸好的黄黄的嫩嫩的油糕在铁丝笊篓上放着。卖油糕的接过钱就要取现成的,让刘桂玲止住了:我不要陈的,你要现炸。
现炸的太热。
那我也要。
当我们拿着热得烫手的用麻纸包着的油糕,不时地倒换着手。刘桂玲说坚持一会儿,我经常吃油糕,有经验,凉的不好吃。
走到大街上时,我感到嘴角口水已经流下来了。我知道油糕不但是油炸的,而且里面还有黑糖,非常好吃。可是刘桂玲没有吃,我想我也不能先吃。
到了县剧团,我们坐到刘桂玲哥哥房子的桌前,我想,刘桂玲该让我吃了吧,可是她还是没有,刘桂玲说,把油糕放下,我有话说。
我听话地放下,刘桂玲说咱们拉勾,谁变卦谁就死。
我一下子害怕极了,我只知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动摇,却不知道这跟死要联系在一起。但是那三本书的诱惑,还有油糕的诱惑,让我只好发起了这个毒誓。
还有,你得写个条子。
写什么样的条子?有些很不高兴,明知故问。
刘桂玲说我看到我哥经常给人打条子。你也得给我打条子,写什么呢?对了,就写,你收到我给你买的三本书,还有,吃了我买的一个油糕。然后写上你的名字。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说,算了,我不要书了,我也不吃油糕了。
你先别着急,要不,把原因写上。我想想。刘桂玲说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呼闪呼闪地转了两下,说,有了,你就写:因而,帮我写一篇作文。
这可差不多,将来也能证明这作文是我帮她写的。我想通了,极快地写了收条。
于是书成了我的,还有香喷喷的油糕慢慢地进入到我的嘴里,化入我的胃里,真香呀,真香。
吃完了,刘桂玲的哥哥还没来,刘桂玲说,要不这样,你现在就开始写吧。
你这人,真是,写文章要不想好,能说写就写?还要有个构思过程呢。当然,如果你不讲究质量,我立马就给你写一篇。
好好好,我听你的。明天你一定要交给我,咱明天下午要交给张老师呢。
真是吃了人家的就嘴软,我在路上想了一路,怎么完成这篇作文。我在心里说,绝不能写的超过我的这篇,否则我就是笨到家了。
我们回到学校后,天就下起了雨,越来越大,可是王晓慧还是没有回来。
刘桂玲,你说晓慧怎么还不来,会不会掉到沟里了?
刘桂玲说胡说什么呢,下雨的时候,晓慧肯定已经翻过沟了。
那该早到了呀。
说的也是,要不,咱们出去看看。
我们撑着伞走出学校大门,天已经黑透了,还是没有看到王晓慧的影子。咱们到沟边去看看。刘桂玲说着,声音有些变调。
虽然我知道沟边人少,更害怕,可还是同意了。
沟边还是没有一个人,我们停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王晓慧,两人回到宿舍,一筹莫展。我说咋办呀,晓慧是不是掉到沟里了?要不,人还没来,就报告学校里了。
刘桂玲也说,对,肯定要告诉老师。
我们回到宿舍,王晓慧还没有来,刘桂玲忽然紧张地说,我真害怕,要是晓慧掉到沟里了,咋办?走,快找老师去。
我们找的当然是张老师,可是张老师的门关着。我们又去找王晓慧的班主任,他也不在。最后我们只好无奈地去找我的班主任孙老师。门一开,我们就发现几个班主任正在打扑克。刘桂玲跑到张老师跟前,还没张嘴,眼泪就流出来了。张老师听完说,真有这样的事,吴老师,王晓慧是你们班上的吧。
是的呀,怎么办?吴老师也站了起来。
张老师说我们再到宿舍去看看,对了,你们一路上还有谁。李明?好,吴老师,也是你们班的,你到男生宿舍去问一下。我去推车子,孙悦,你去到女生宿舍看一下,问大家见到王晓慧没。
正当我们走出老师的宿舍,发现王晓慧来了,后面是她的父亲,我们村的支书,支书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
晓慧,你可来了,我们担心死了。刘桂玲高兴地跑到王晓慧的跟前,想拉她的手,被王晓慧打开了。
王晓慧跟所有的老师鞠了一躬,然后理也不理地走过我们的面前,径自跟着她的父亲朝宿舍走去。
当天晚上,王晓慧就搬到了我们床对面,跟我们不再说一句话。我喜欢跟王晓慧在一起,虽然她的话不多,可是她特有心眼,办什么事都特有数。最主要的是,她爹是支书,我不能得罪她,于是在一个晚上,我趁刘桂玲不在的时候,给王晓慧两掬葵花籽,于是王晓慧就跟我说话了。葵花籽是刘桂玲给我的,我当然不能说。
再以后我们放学回家的时候,仍然是三个人,当然王晓慧跟刘桂玲还不说话,她们就抢着跟我说,我感到自己很重要。
4
天越来越冷了,宿舍土胚泥的大通铺睡到上面,已经很冷了。我们每天天一黑,就钻到被窝里看书。宿舍在后院,没有什么挡,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墙上的四处都露着缝,风从门底、门角,从窗户任何一个角落吹进来,冷极了。背的馍也成了冰块块,泡到开水里,水凉了,馍还是硬的。
住宿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些搬到了邻近的亲戚家,有的四五个到外面租房子。有一天,王晓慧说,你跟我一起住到我表姐家去吧,她家离学校就二里地。
我说那刘桂玲呢?
不理她。
咱们不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嘛,要照应着。
那也不行,那是我的亲戚,我说了算。
我们都搬走了,刘桂玲怎么办?
谁让她自私!王晓慧恶狠狠地说。
我把我们要搬走的消息告诉了刘桂玲,刘桂玲说,你们都走吧,我就一个人住宿舍,我就不相信老天爷能把我冻死。
我说你真笨呀,想办法呀!
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你那么聪明的人,会想不出办法!
刘桂玲说,我当然有办法的,只是这样做就没有自尊了。
管它有没有自尊,只要躺到热呼呼的炕上,就值。
下午放学,在我们收拾行李的时候,刘桂玲看也不看我们,一个人爬在她的被窝里看书。我给她使一个眼色,再使一个眼色,她也不理我。
于是我借机让她帮忙,把她拉下了床。
刘桂玲帮我卷起被褥,我把她推到了王晓慧的床前,刘桂玲略一迟疑,就双手麻利地帮王晓慧卷起被卷来。
王晓慧显然吃了一惊,但并没有阻拦。刘桂玲极快地卷完被褥,又麻利地拿起一根麻绳十字交叉捆起来,王晓慧松开了手,任刘桂玲忙活。
两个被褥都捆结实了,刘桂玲拍拍手中的土,说,晓慧,张青,我送你们。
王晓慧没说话,背起了行李,对我说走吧。
我说桂玲你一个人在宿舍别冷着。
我知道,走吧,走吧。刘桂玲说着,帮着我把被褥背到身上,然后一只手托着我的,一只手托着王晓慧的走出了门。
刚走到校园当中,就碰见了张老师,张老师说,你们搬到哪去?远吗?桂玲,你不搬吗?宿舍太冷了。
王晓慧抢着说,搬,搬,行李太多了,我们一会儿搬她的。
这样吧,你们先把行李放到我这儿,我给自行车去打气。一会儿我送你们,桂玲,你也把你的行李拿来。
我就不去了。
胡说什么呢?王晓慧说着,把刘桂玲的手一拉,两人就往宿舍跑去了。
三床被褥捆得结结实实地放在了张老师的自行车行李架上,我们三个人你挤我我挤你的帮着推。张老师笑着说,行了,你们别推了。东西很轻的。
我们看张老师说的是实话,于是就松开了手。刘桂玲是张老师班上的学生,当然她比我们熟悉张老师,我们指望她说话,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理着她的头巾。我再看王晓慧,王晓慧仍然像过去一样,低着头,只管走路。我又不时地瞧瞧张老师,张老师仍然是那么帅,在寒风中,行人大多弓着腰,可是张老师笔直地在寒风中挺立着。那长长的头风,怎么看,都像高加林。
张老师一点儿也不像他在课堂上妙语连珠,只管推着车走,也不说话。
我们都沉默地走着,但是我敢肯定,我们的心都在张老师身上。
二里路,怎么这么短呀,在我还没有细细地打量够张老师,王晓慧的亲戚家就到了。出门来的是王晓慧的表姐,一个麻利的中年女人。她帮着我们卸了行李,然后给张老师端了一大杯热茶,说,你这老师这么年轻,就当老师了。
刘桂玲说我们张老师是省城毕业的大学生,教课可好了。
真是好老师,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应当做的,我家就是咱们县的,都是农民的后代。大姐,她们几个到你家,打扰你了。
不用,不用,我要到我娃他爸单位那儿去过冬,家里什么都有,要灶有灶,要面有面,她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用什么就拿。我表妹老早就给我说了,要住她两个同学,一个村里的,又是同学,大家住在一起,有个照应。
张老师走的时候,我们三个都送出去,刘桂玲忽然说,张老师,你穿得太少了。
王晓慧白了她一眼,却极快地接过表姐手里的姐夫的军大衣递给张老师。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到了。
张老师说着,朝我们挥挥手,骑上车子,一脚就踩出好远。
我们一回到屋里,立即收拾炕。刘桂玲说晓慧,谢谢你,我过去对不住你。
王晓慧冷冷地说,你要用实际行动来谢我。
以后烧炕的事交给我了,我烧的炕可热了,一直能热到天明。
好,这是你说的。
虽然如此说,但是每次烧炕,我们三个人都到崖头去撕麦草,回来,刘桂玲烧炕时,王晓慧不停地在旁边指挥着,柴要放匀,火要烧透,还要压好,不能压死。
刘桂玲落实得非常好,整整一冬,都是她们俩烧炕,我不敢烧,因为我烧的炕耐不到天明。
夜深人静,当我们躺在热呼呼的炕上,闻着柴草的清香,感到心里暧呼呼的。我说,刘桂玲,你们班主任真好,要不是他送我们,我们得累死。
我们班主任是挺好。
对了,王晓慧,你说张老师今天为什么要送我们?
因为他是刘桂玲的班主任呀,我们是沾了刘桂玲的光了。
不对,肯定不对,张老师是咱们三个共同的老师。
这话有理。
对了,你们说张老师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谁知道呢?人家是大学生,肯定也要找大学生。最少也得找个有正式工作的。
我听我们班里人说你们班主任孙老师在追我们张老师。
我说是吗?心里咯噔一下,说,细想一想,我们学校,只有我们的班主任是正式的女教员,长得也漂亮,她当然有资格去追求我们最帅的老师了。对吧,王晓慧。
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你们真是,吃的粮少,管的事多。
你这人心就是深,那么好的老师,你就不喜欢?
行了,明天还要上课呢。王晓慧说着,拉开了自己的被子。
虽然大家都不说话了,可是我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着。她们两个是不是也想着张老师呢,反正我在想张老师,此刻在干什么呢。
5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把我击晕了:刘桂玲的作文发表了,而我的却落榜了。张老师把我们叫到他的办公室,报告了这一消息。然后对我说,你的基础不错,要好好写。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刘桂玲在后面怎么叫我,我也不说话。这世界怎么有这么怪的事,我替别人写的,而且自认为写得非常一般的,却发表了,而我得意的却落榜了。到底是编辑的眼光有问题,还是我的水平有问题。
看着刘桂玲的名字署在我的文章下面,我难过极了,晚上我们三个人回住处时,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希望此事最好谁都不知道,让它像一阵风,悄悄地过去。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王晓慧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说,桂玲,听张老师说你的作文上报了,给我瞧瞧。
刘桂玲看我一眼,说,回去看吧。
到了晚上,我们三个头顶着头就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刚写完作业,王晓慧说,你把报纸给我看一下,这可是第一次上报呀,大事。
刘桂玲磨了半天,最后拿了出来。
王晓慧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说,桂玲你真棒呀,你是作家了。我要回去告诉咱们全村人。你竟然会写文章。对了,张青,你快起来看呀!
我懒懒地看了一眼,说,写得好呀!
你怎么了,咱们是好朋友,该为她高兴。
好,为刘桂玲高兴,高兴。说完,我把头埋到了被子里,眼泪流出来了。我真想说呀,说出事实真相,可是我想起了我的毒誓,想起了那三本书,还有那油糕,还有那千不该万不该把在刘桂珍的软磨硬磨下,在交那篇作文的时候,让我把我写的那张收条给烧了。刘桂珍,你太精了,就是我说了,现在有谁信呢。我只能把眼泪一点点地咽到肚子里。
都是凑巧,都是凑巧,我相信张青一定能当一个真正的作家的,真的。说着,刘桂玲用脚轻轻地碰了碰我,我知道,她的心里更不好受。这么一想,我就释然了。对呀,文章是我写的,无论哪一篇发表,那都是我自己写的,我难过什么呀,应当难过的是她刘桂玲呀!这么想着,我的心里就不再像刚才那么难过了。
可是第二天,放学半天了,我们要回住处了,还没找到刘桂玲,我跟王晓慧到刘桂玲的教室去找,她的同桌说,刘桂玲现在是名人了,班主任叫去吃小灶了。我心里的不痛快又想潮水一起涌了上来。张老师,又是张老师,张老师一定喜欢上会写文章的刘桂玲了。我的心酸酸的,我说算了,咱们回,刘桂玲肯定有张老师送呢。
王晓慧说,不,咱们找她去。
不行,不能去,万一张老师生气怎么办?
我就那么笨吗?王晓慧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说,问老师疑难问题总行吧。
当我们敲响张老师宿舍门时,刘桂玲确实在张老师的屋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用看,就知道是张老师的。王晓慧看都不看刘桂玲一眼,直接拿着书问张老师的题,张老师说坐,坐,坐,我慢慢地给你们讲这一篇文章。虽然是阅读课文,可你们能这么认真,学习精神真是难得呀!
我们两人走了一路,谁也没有跟刘桂玲说话,刘桂玲却不停地跟我们解释着,不,我认为她是给我一个人解释着。张老师让我读书呢,说这本书很好看,真的,让咱们都仔细地读。
不听不生气,越听越生气。我没好气的说你快看书吧,明天你就成作家了,你就能给我们上课了,比张老师还有学问。
不是那意思,不是那意思。
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好朋友,你到张老师那儿去,也不给我们说一声。对不对,晓慧,你说是不是?
王晓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望着远方。
一到住处,王晓慧说,刘桂玲,今天你一个人去撕麦草去。
好,好,好。刘桂玲说着,就提着大筐走出了门。
天快黑了,她一个人本来就胆小。这又是在沟边。
谁让张老师那么偏心她,从今以后咱们不理张老师了。王晓慧说。
人家是班主任嘛,走,咱们去看看。
王晓慧叹了一说,说,不要到近处,远远地看着她,不要让她发现我们,否则她还以为我们离不开她,尾巴更翘到天上了。
看到刘桂玲提着筐起来,我们立即下到屋里。刘桂玲一进门,王晓慧说,刘桂玲,今天你一个人烧炕。
刘桂玲当然只有听话的份。刘桂玲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烧炕,烧了半天,还是不放心地东看看,西瞧瞧,百般小心,结果,炕到半夜就凉了。刘桂玲发现炕冰了,就哭着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怕王晓慧会骂她,结果王晓慧没有,王晓慧一个人下炕去烧炕,刘桂玲又是递火,又是吹风,王晓慧理也没理。
第二天一听说刘桂玲又去张老师屋去了,我气极了,我坚决地跑到张老师的屋子,我觉得有必要揭穿刘桂玲的庐山真面目,我拿着我写的底稿,感觉到自己非常有把握。可刚走到张老师门口,刘桂玲就走了出来,显然是哭过。张老师一见到我,说,我正要找你呢,进来吧。
真不愧是当老师的,会说话,我要是不来,你肯定不会找我。我在心里说,但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地走进张老师的宿舍。
我刚坐下来,张老师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批评你。我抬起头,说,张老师,我没有欺侮刘桂玲,真的,我没有。
你这么做,被欺侮她后果还严重!我第一次看到张老师生气的样子,额上的青筋鼓起,非常怕人。我没想到张老师这么历害,不敢再说话了。
张青同学,帮同学,要好好地帮,而不是去让她骗人。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就不要瞒我了。
张老师,你说的是。。。。。
那篇作文是你帮刘桂玲写的对不对?我就说,刘桂玲怎么要换作文,怎么第二次作文写得这么差,全是用形象词,一看就是在书中抄的。昨天问,她不说,今天总算说了。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好在,不是我说的。
好了,回去不要再跟其他人说,要真正地帮刘桂玲同学。
当然当然,我一定要帮刘桂玲。我说着,站了起来,想张老师说的话,当然要记下。我怀着得意的心情走到刘桂玲的跟前,说桂珍,你太幸运了,遇上了一个好班主任。
刘桂玲看着我,说,你肯定知道了,我怕张老师生气,就全说出了真相。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要不,我就没脸活了。
当然,你放心。我说着,像老师一样拍拍刘桂玲同学的肩膀。心里说我已经答应张老师了。虽然其他人还不知道,但张老师知道了,其他人知道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