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却坐了下来,陪我聊了近半个钟头。一坐下来他便说与单位签合同的事,因为曾有一次他病情发作,突然站到了楼顶,大楼前聚了许许多多的人指指点点,这可吓坏了单位的领导,赶紧叫人来讲其拿下,从此他在没来上班,但工资照拿。
有人听患了精神病还有这样的好处,心底里嘀咕,赶明儿不想上班了,又想白拿着单位的钱,干脆装疯一回,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要装疯,还真要有点毅力和本事,要不然弄巧成拙,露了陷,工作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甚至假戏真做,真把自己逼成了疯子,就算捞到了不劳而获的工资,失去的,可就是比前更重要的东西了。
与李岱聊天中,我确实感受到了他那些“失去的东西”。
首先,每日必须吃药,控制病情,每个月药费就得几大百,不仅把自己吃成了胖子,也吃成了药罐子。他说以前那段时间,吃的药有激素,所以才那么胖,但那种胖与正常又不同,是虚胖,一动就出汗,随时挥汗如雨,洗衣服也成了件累人的事。
其次,不能结婚生育,李岱大约快四十的人了,仍然孤单一人,每日所做之事,便是静坐家中,看电视,看书,看电视又不能看打打杀杀,怕受刺激,孤单是常人最可怕之事,而李岱几乎每日如此,形似苦狱。
李岱说他这种病治不了,只能控制,想象他的下半生,就这样度过,真有点替他难过,他说,医生叫他要经常出去走走,跟人聊天、沟通,要谈谈话,我连忙点头,心头却想,谁愿与一个潜藏着危险的神经病聊天呢?我看他说到激动处,手拿着叠成棍子的报纸,敲在自己大腿上,嘣嘣作响,心也跟着一起怦怦直跳。末了他一欠身,说:
“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好的,你慢走!”我装作自然地挥手。
“肖,谢谢你了哈!......”他边走边回头道。
我一愣,顿时明白过来,他是在谢谢我与他聊天,心底顿生一股怜悯。
史亮也是我们单位的同事,听李岱说,她也与他一样,犯过病,仿佛是另外一种,叫“花痴”一类,病状是经常与领导拍桌子摔板凳。
记得不久前史亮来我这,谈起先在的状况,激动处擂得桌面咚咚直响,以前还以为是下课的领导的财务问题而退职的替罪羊,听了李岱的说话,才知其由,这与多年前我印象中的她全然不同,那时她手中捧着一本书,我遇着她时,问她这是什么书?她浅笑着说,这是刘墉的书,说怎么怎么好看呢。想来她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没想李岱今日说起她的病状,真令我云里雾里了。
史亮休闲在家,工资照拿,现在想来,社会和单位,确实应该给他们一点帮助,当然,金钱(工资)是最实用,最不可缺少的一种。
比较前两位,蒋义要好很多,他的情状全然不同,说话温文尔雅,轻言细语,听说他以前也犯过病,也有档案记载(同事拉罐语),但看现在的样子,与正常人并无二致,况且他也不吃药(应该如此),并且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都如天使般可爱,特别是小儿明明,两岁光景,时常坐在蒋义脖子上,叫骑马马,父子同乐,人生真是幸福!
我与蒋义,也有十年交情了,以前同住一个宿舍,他那是真正是独行侠,谁都不知他下班去了哪里,后来问起,他说在茶馆看录像,至于录像何其内容,谁也没问,谁也没关心,谁也没兴趣。
他走路极轻,总是不声不响,躺上床睡觉,便打开枕头上的半导体收音机,听一些随遇而安的节目,你叫他声音小点,他便关小,细如蝇蚊,你叫他关掉,他便应声关机,他似乎是一个非常懂得尊重别人的人。
只是后来我的看法有点改变:
这后来,就是最近了,最近,蒋义时常来我宿舍溜达,不声不响,走进来,便坐在我电脑旁边,呆呆望我上网,望够了,转身就走,临走,望不了抓起一把花生,自顾皮里巴拉剥起来吃,我忙着打游戏,没叫他吃,哈哈,这个蒋义,真是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