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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可爱的臧老爷子

(2012-02-20 14: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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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怀念可爱的臧老爷子

 

 

2012年2月12日,我和王文林先生去拜访书法家赵宝荣先生。赵宝荣是老相声演员赵亮的儿子,属于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一群人。在赵先生那里,我看到了一幅珍贵的老照片。这照片摄于1960年4月9日,是相声前辈王长友先生师徒于北京的合影,至今已经有52年了。我特请赵先生扫描传给我,因为这照片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除了王长友是我最钦佩仰望的相声艺术家之外,这照片上有我四位老师。


照片上前排正中是王长友,左有王文林,右有寇庚杰,中排是臧鸿、赵亮。后排是丁玉鹏和茹少亭。我在大约十岁左右学相声,是臧鸿先生开的蒙,赵亮则是他四十多年的老搭档,后来我在丁玉鹏先生那里进修;再加上这几年一直给我捧哏,几乎每天都受怹教益的王文林先生,共是四位老先生。


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年届花甲,我印象中的他们都是老头儿。所以一看到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觉得非常有意思,非常亲切。


2月16日上午,我听说臧先生在医院已经病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等我下午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认人儿了,心跳一百三。家人在他身边喊:“亮子看您来了。”他动了动,但是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光喘气。我握着他的手,还算热乎,叫了他两声。我觉得他的心跳和呼吸都有变化,但还是睁不开眼睛。我看了他半天,知道这个当年身体倍儿棒、嗓门最大的老小孩,这个最爱热闹、最爱助人的老朋友,这个演出最火爆、待观众最热情的老艺术家,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的儿子儿媳妇在旁边伺候,我知道臧老爷子落炕这半年,都是他们轮班日夜服侍。臧老的二儿子在病房的过道椅子上睡得死死的,五六十岁的他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我在对待有人去世这个问题上,从来不矫情。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生老病死,没什么可说的。况且人活八十,不算遗憾,有这么孝顺的子女,也是修来的福气。


2月19日下午,师哥姜笑打来电话,臧爷没了。我们正在演出后台,所有人听到这消息,都是长叹一声。这事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真来了,还是要长叹一声,沉思一会儿。我觉得臧老爷子值了。

 

 

我是八十年代末认识的臧先生,那时候我只是个几年级的小学生。那时候臧先生可能已经从北京铁路局建筑段退休了,在崇文区东花市小花艺术团当指导教师。从小花团还没建团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东花市文化站学京剧、学笛子,所以很早就见过他。只记得那会儿有一个嗓门特大、特有意思的豁牙老爷爷,没什么其他印象。后来小花艺术团建团,有了相声班,我就在相声班学相声,臧先生是老师,我才跟他学起相声来,也才开始了我的相声生涯。


小花艺术团是东花市社区文化站的站长姜顺魁先生一手创建的,从周边各个小学里招收小学生,有舞蹈队、曲艺队等,利用当时学校老师周二下午政治学习、小学生周二下午放假的空当活动。歌唱舞蹈队主要是马敏荣老师教,京剧是阎元靖老师教,评书大鼓是马增锟老师教,相声就是臧鸿、赵亮两位老师教。


现在想来,这个团体有点儿像少年宫,但和少年宫的区别是,完全不收费。


每周二下午,来自周围花市上头条小学、上三条小学、天龙东里小学等学校的小学生文艺爱好者,就汇聚在文化站不大的小二楼里,小小的多功能厅是舞蹈队的小女生压腿,教室里是马先生给唱鼓曲的小姑娘们弹唱,相声队十几个小学员就挤在小会客室里——相声不用地方,又没有乐器响动。


臧先生的第一堂课我印象深刻,那么小的一个屋子,挤满了一群三四年级的小男孩,其乱可知。我知道臧先生嗓门特大,我还很怕他一嗓子“安静”震着我,还跟旁边的小朋友说:“别说话啦别说话啦。”现在想想,估计我这声儿比别人都大。但臧先生并没有大嗓门吓唬小孩,而是用比较低的声音让大家安静,然后说:“大家要学相声,得先记住十六个字:帅卖怪坏、三翻四抖、迟急顿错、顶刨贯盖。”然后小孩们就开始各自大声的重复,马上就有孩子站起来显摆:“老师我记住了。”然后大声重复。臧老师就特别认真地给纠正错别字,特别认真地表扬记得又快又好的同学。


不能不承认,小的时候脑子就是好使,小时候学的东西一辈子都不忘。这十六个字我就在那天努力记了一下,就一直记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


平心而论,这十六个字,都是相声术语,其间没什么必然的联系,不但小孩不懂,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相声演员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那小孩们为什么能记下来呢,就因为臧老师教的好。


臧先生没什么文化,但小孩都喜欢他。他教得又特别认真——不是每个人教小孩都能这么认真的,教每个孩子都是一字一句,连比划带说,还得哄着,其间还得管着别的小孩“你别咬手指头。”“起来,地下脏。”小孩都拿臧先生当大朋友,他也拿小孩当朋友,他自己不就是个老小孩么。


说到臧先生文化不高,和我一起学相声的应宁贤弟老爱说这个典故,而且每说必笑得不行:臧先生写板书,写到“小毛”的毛字,写了三笔,回头问同学们,最后这笔应该往哪边拐来着?


我一直深切地怀疑这就是臧先生为了让大家有兴趣,故意逗大家笑的。教小孩不容易啊,我现在就不教小孩,甚至没相声基础的的学生都很不爱教,教徒弟太累了。


臧先生却拿带徒弟当正事,特上心,特认真。这真跟性格有关,他拿事儿当事儿。


再后来就是练绕口令了。他教我们的是:吃葡萄不吐葡萄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葡萄皮。他说得很是正式,一丝不苟,但是说得并不快,只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马上有小男孩站起来:“我能说,吃葡萄不吐葡萄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葡萄皮。”说得比他快多了。这小男孩很显摆,很想得到夸奖,臧先生说:“光快不成,得清楚,不是让你说多快,是让你说清楚了,得是——”说到这儿他提高了一个调门,嗓音已经震得屋内有回音了,“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能葡萄拌豆腐一嘟噜一块。”说到最后他还“使了个相儿”,就是咱们在电视上都见到过的他那最有特色的“相儿”,一咧嘴,一露豁牙子,一乐。


全屋的小朋友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小男孩也明白了,又说了一遍。臧先生说:“嗯,这回好多了。”这小男孩从这儿就记住了。说相声的练嘴,不是为了练得多快,而是为了练得清楚。

 

这个小男孩就是我。

 

 

我们跟臧鸿、赵亮两位先生学的段子不多,都是些打基础的“小孩哏”,《反正话》、《蛤蟆鼓》等等。大一点儿又学了《规矩套子》、《打灯迷》、《对春联》、《报菜名》。


臧老师为了给我们示范,还特地给我们拉上赵亮老师,“执公执令”地在多功能厅的小舞台上正式演了一场《对春联》,虽然下边只坐着十几个猴了巴叽的小学生,还是一丝不苟,一个神儿一个相儿都不差。不是我自夸,小学到中学我在哪儿都是好学生,仔仔细细地看,可旁边有的孩子不爱听,居然说笑打闹起来,臧老师只得停下,没生气,只是有点劝慰还有点遗憾地说:“多难得的机会,你们还不好好听。”说笑的小孩儿挨说了,老老实实地闭嘴了。臧老师又重新接着演,依然是一丝不苟、神完气足。


《对春联》后来我又跟丁玉鹏先生那里进修了一下。丁先生是臧赵二位的同门师兄,说实话,在相声的能耐上,比这两位要大得多。但最起码的词句和法度,我得到了丁先生的认可,这都是我从臧先生那里得到的最初的教益。

 

零六年春节,我和王长友先生的公子王文林先生搭伙,连着开了七场“子母哏”的相声,就是两个演员一对一嘴的说的节目,差一句都接不上。像《打灯迷》、《对春联》、《五红图》、《五行诗》、《规矩套子》等,我们每场都是只对一遍词就上台,台上一句都不差。王先生很意外地说:“我可没想到,臧爷跟玉鹏师哥教你教得这么磁实,全是我爸爸的东西。”


好多人只知道“京城叫卖大王”臧鸿,不知道“相声演员”臧鸿。其实臧赵两位先生早在五十年代就拜在王长友先生门下,一板一眼地“科”过些年,后来还曾经调入了当时的北京铁路局文工团,后来该团解散,他们又回了铁路建筑段和服务段,但一直没把相声扔下。


后来臧先生又把他的师大爷、天桥八大怪之一“大狗熊”孙宝才的双簧继承了下来,我们在九十年代初跟他在学校、社区、庙会、下农村演出的时候,他就主要以双簧为主。每次都是他“攒底”,就是最后一个演出,无论是大台小台,观众多观众少,露天不露天,天冷天热,只要他的双簧一上,准是翻江倒海的效果。


他每次演,我就上前边去看,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亲眼见过在农村演出,他冲台下使相儿“这位大娘,您见着我们家阿毛了么?”而把台下坐小板凳的老太太乐得坐到了地上,我也亲耳在庙会上听到有老观众议论,“真棒,大狗熊的儿子吧?真像他爸爸。”可见臧先生的双簧水平。


臧先生演双簧的时候,往往是和孙宝才的徒弟王振英搭伙,赵亮先生当时给姜笑捧哏。姜笑是我们这批同学的大师兄,我们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八九岁的他已经和赵亮先生表演大段贯口的节目《地理图》了。现在他在大兴殡仪馆工作,出过好几本关于殡葬行业的专著,我想他后来选这行也是颇受臧老师爱讲民俗的影响。他也没离开相声,现在给我徒弟杨多杰捧哏。臧先生的白事,他一力担承,尽了孝了。


很多为相声做贡献的人,都在职业演员之外。

 

 

该说臧先生最为著名、成就也最大的北京货声——吆喝了。

 

我们跟他学相声的时候,他还没出名,也还没有“北京叫卖大王”这个名号,但是他非常喜欢吆喝,演双簧之前,一般相声演员演出都是用小笑话当“垫话”,而臧先生的垫括就是吆喝。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吆喝呢?我分析有以下几点,第一,他是纯粹的北京人,他热爱北京的这些玩意儿。我们九十年代初在天坛庙会演出的时候,他老是主动给人讲天坛的历史、当初皇上怎么“焚黄表祭天”,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讲起来就没完,而且表演性极强,眉飞色舞,他嗓门又大,一会儿就围一大堆人。后来有的天坛的工作人员还说,都应该把这些录下来,好多他讲的书里都没有。


他爱走会,就是老北京的香会,小车会。中幡、五虎棍、耍狮子,他都会,他都懂。我们在庙会演出的时候,要正赶上我们的台旁边是耍狮子、抬轿子什么的,那他算得了以了。没事就挤过去看,甚至拿过绣球来带着人家舞。他能完全沉浸在表演当中,说老话有点儿人来疯,一听见锣鼓就想练。


王文林先生还说过一件旧事,虽然对臧先生有点儿“揭丑”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愿意把他写下来。一九六四年,臧先生的父亲过世,出殡那天,王长友特地让王文林搀着臧先生,怕他悲伤过度。出大殡,臧先生请了一堂儿香会。他扶着棺材往前走,哭“爸爸吔”,在旁边搀着他的王文林看见他的手扶着棺材,还不自觉地随着锣鼓点儿微动。


这些北京的民俗,已经深入了他的血液。


第二,传统相声中有不少关于货声的段子,孙宝才老先生有《十二月货声》录音传世,摹学极其精妙,侯宝林大师的《卖布头》前边也有很多学吆喝的内容,并用学吆喝来找包袱。臧先生的师叔罗荣寿先生更是学吆喝的高手,罗先生的《卖布头》里学吆喝的内容更是一绝。臧先生这么爱相声,所以必将更加关注相声里吆喝的内容。

 

我小时候曾看他演过《三不吆喝》这个小段儿,就是卖什么东西都吆喝,唯独剃头的、卖掸子的、收破鞋的不吆喝,因为吆喝出来不好听。“好大胆子!”“快刀热水,一吐噜一个。”“谁家有破鞋。”这三个包袱,臧先生使出来每个都是“大响”,效果极佳。他还教过我学卖白薯的吆喝,分生白薯、烤白薯、锅底儿等不同吆喝方式,可惜这些我有些都忘记了。


有一次我演《卖估衣》,前边说了“卖砂锅的就吆喝两个字,砂锅,但北京小孩淘气……”这个包袱,颇让王文林先生吃惊,这是久以没人演,都被行里忘记的包袱。这也是小时候一次臧先生给“念活”我记住的。恐怕在他这辈儿,只有他关注吆喝的包袱而学下的,得算是他独有的吧。


那时候我曾问他,您会多少种吆喝。他说,会一百零七种。我心说,加一种,凑一百零八种多好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这些已经消逝的历史,能再凑出来么。


我小时候要跟他学吆喝,他也教我几种。我学着不太是味儿,就要他给我录点儿下来,我多听。他说:“你就跟我吆喝吧,光听录音,不是那味儿。”我说:“您多给录点儿,我都听完了,您再给说不是快么?”他说:“你别着急,我刚六十,且活着呢。”言犹在耳,二十年就过去了。再想学,难了。

后来,他以吆喝享大名,也和相声有关。要拍电影《伤逝》的时候,导演找到相声大师侯宝林先生,请他为影片配点儿吆喝。侯先生说:“我的声音观众太熟悉,一听就是我,我给你推荐一个人,我们相声界有个臧鸿,他吆喝得好,会得也多。”就这样,臧先生给北影厂录了一批货声。这下到好,几乎所有拍旧京的电影都得用他的吆喝。他的独特的嗓音、醇厚的韵味,就慢慢被观众记住了。


后来,大约有一两百部影片都有他的配音,他在演双簧之前都要铺垫一句:“我对咱们老北京的吆喝,是特别的热爱,我给一百多部电影配过音。”赵亮先生问:“哪一百多部啊?”他就有一个贯口:“《伤逝》、《知音》《城南旧事》……暨《夜深沉》,都有我的配音。”每次这个贯口说下来,都是一阵掌声。后来随着影片的增多,后边又续上。如“……《夜深沉》,暨《大决战》都有我的配音。”越续越多,但这个“暨”字,是永远不变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么书面的一个词,也许他觉得这个词比较正式吧,也可以看得出他对电影中有他的配音这事,非常看重。


第三,他有一条天赋异禀,声如黄钟大吕的好嗓子。这让他的吆喝可以轻易地出类拔萃。无论多乱的环境,只要他一较丹田气,声音准是压盖一切。他的演出大多是民间的,或露天,或话筒极一般,但只要他一吆喝,不但观众听着过瘾,多远的人都能给招着围过来。


小花艺术团那时候的演出,一般都是下学校、进社区。有时寒暑假“集训”两周,就去徐水、白洋淀、大厂等地搞夏令营式的演出。徐水是臧先生老伴的老家,我五年级就跟小花团去过。跟臧先生他们睡火炕大通铺,臧先生还让我“睡炕尾,炕头火大,小男孩火力又壮,长哆么糊(眼屎),让老先生睡炕头。”


在空场搭台演出,下边全是乡亲,得有一两千人,有一次演着演着没电了。底下老乡都不走,喊着:“再给闹一通呗。”臧先生站土台子上,抖丹田一声大喊:“大家放心,我们修理一下,等来电了一定给大家接着演。”大空场啊,一千人多啊,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广场的人都给臧先生的好嗓子鼓掌。


有这么一条好嗓子,加上爱研究吆喝,能不好么。


后来,老舍先生的夫人胡絜青女士听了臧先生的吆喝,称赞不已,说:“就是这个味儿,好像我回到了我当姑娘的时候。”胡女士给臧先生提了“京城叫卖大王”六字,这六字也相伴他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十八年。

 

 

写这篇纪念文章之时,我想过起什么样的题目才好。沉恸悼念?不好,臧先生一辈子开朗,我们什么时候提起他都会哈哈大笑……想了半天,决定给他用“可爱”这个定语。

 

他确实可爱,太可爱了。

 

他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年轻时候就这样。王长友先生好玩蛐蛐是有名的,他就能带着师父去徐水县自己的岳母家里,陪师父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早晨天蒙蒙亮就出门,逮蛐蛐去;中午回来,吃完饭歇完晌儿,东家西家的街坊就凑到这屋来,让王先生给说两段儿。

 

我小时候,离东花市文化站近,晚上也常去玩。小二楼上没什么人,有时候赶上臧老师带老伴来洗澡。那时候住平房,家里洗不方便。小二楼上的男厕里有个喷头,可以淋浴。有一次我问臧老师,厕所谁洗澡呢?臧老师说:“你去问问——”然后学着小孩的声音说:“你是臧鸿的媳妇吗?”

 

太可爱了。这个老小孩。

 

小时候有一次他跟我聊:“我有一次跟侯先生打对台,侯先生说《夜行记》,当地人没这生活,听不懂啊。我比他老人家还火。我敢跟侯先生打对台,你说我多浑吧。”那会我十岁,他六十。可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一缩脖子,就是个孩子。

 

前年,我们在北京台录《书香北京》的时候见着了。老爷子那时已经病了,但他自己不知道病情,快八十的人,耳朵也背了。我去他屋里问安。顺便问他:“爷们,哪天我上您家,这搭棚您得给我说说,杉篙怎么就直立着不倒呢,棚上边是怎么接的?哪能安花儿玻璃呢?”臧先生祖传棚铺的手艺,在老北京,臧家棚铺是有一号的。我说相声唱单弦,里边说到红白喜事搭棚,老觉得心虚,我都没见过,怎么能说得真呢?见着了,赶紧让臧先生给说说。

 

臧先生迟疑了一下:“……过去棚铺有几家,臧家棚铺,某处的某家棚铺什么的,现在他们就是有人也都我这岁数了……我们都上不了高儿了。”吓得我一哆嗦:“爷们我可不敢让您上高儿,就到家去拿筷子一比划就得了。”

 

不过他这手艺我是见过的。又说到二十年前去白洋淀,农村空场搭台,那时候他六十岁,也是个老人了,一见搭台的活抢着干,多长多粗的杉篙一搓就上肩膀,利落极了。干活其实不缺人手,一是他热心,二是他见着这活,手痒。

 

这个老小孩。

 

臧先生最好出风头,好抢镜头。所有的集体照,无论人多人少,他永远是正脸儿,而且谁也甭想把他挡上哪怕一点儿。无论什么时间地点,老想把别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这儿来。

 

臧先生最热心,曲艺界里各种婚丧嫁娶,那是没他不行,永远别提钱,永远得有他,他还得是主角。

 

到晚年,他添了一个毛病,谁要跟他照像,甭管是单照还是合照,总是不马上照,先说“别忙”,再从包里拿出一把大扇子,打到最大的角度,上边斗大的六个大字“叫卖大王臧鸿”,再照。

 

这个老小孩呀。

 

 

臧先生人好,特别好。有人嫌他人来疯,有人嫌他太闹,还有人嫌他有个别叫卖的味道不如老前辈,但提起他来,都得先说一句:“臧爷,绝对是好人。”

 

臧先生在演出经常说:“这段吆喝,是我跟崇文门外花市卖水果的张六爷学的。”虽然所有观众都不知道这个张六爷是谁,但是人家对他有一好儿,他就绝对念人家的好儿,把人家的好儿挂在嘴边上。

 

好多演出都是他组织的,无论有多少演员,他保证是有零有整的平分,一分钱都不多拿。其实“组穴”的人拿点提成无可厚非,但是他不,绝对一分也不多拿。

 

有一次庙会是五天的活儿,一个练飞叉的练了两天就冻病了,差一个节目,都是臧先生顶上。年后练飞叉那位来小花团找臧先生结帐,我在场。臧先生给他钱,他一看就说,真不少。赶情还是五天的钱,一分没少给。

 

我第一次跟臧先生庙会演出,才十岁,也给我钱,一天十块。那时他们大人一天挣三十,我们节目又不够时间,又不够效果,但是也给钱。但得跟我们说明白了:“你们这不是演出费,因为你们不够,这是车钱饭钱。”演满五天之后,臧老师又从自己的钱里单拿出五块:“拿着,再给五块!”这算奖励啊。

 

后来他有名了,据说跟人谈钱的时候最不好意思,人家一还价他更不好意思,多少钱都去。他就图一乐儿,不图钱。

 

我在零七年写过一篇文章《相声是市井的活录音机》,提到过臧先生,文中说:“我幼年曾跟他学过相声,也学过两句吆喝,不过实在不太是味儿,就放弃了。后来杂事繁重,我们大概有十多年没什么联系,前几天他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最近干得不错,我听说了,电视上也看见了,好事。有能力了就多孝顺孝顺你父母,别忘了你小时候,你母亲大风天儿的在羊市口北口卖报供你上学。’除了感动之外,我还发现,电话那边的声音见哑,而且有点耳背了,当年那个精力充沛、高门大嗓的臧先生也老了,不知道他的吆喝有没有传人。”

 

 

臧先生去世了,有人评论说:北京的胡同哑了。我深以为然。

 

不管有意识无意识,臧先生是第一个把吆喝从民俗中独立成一个门类的人。吆喝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像沙燕牙雕景泰蓝,技艺失传了,好歹还有个物件留下。如果不是相声,如果不是臧先生,还会有多少人对旧京的吆喝有记忆?也许还有老先生会几种吆喝,甚至比臧先生吆喝得好。但臧先生这种成批量的成系统的吆喝,对社会的影响力,对文化传承的贡献,当然要大得多。

 

臧先生过世了,他的二儿子努力继承他的货声艺术,他的孙子臧志彪也拜在了本门的李金斗门下,学习相声。

 

但那个年代已经逝去了,臧先生这个“京城叫卖大王”,既前无古人,也必将后无来者。

 

 

我十来岁的时候,他六十岁。我们小时候,叫他臧爷爷,大一点儿,叫他臧老师。据说姜笑拜丁玉鹏为师的时候,臧先生开始还不太同意——这爷爷、爷爷的叫着,怎么就变成叔叔了呢。后来姜笑拜了师,也没改嘴,臧先生也没不高兴,他不在乎这个。

 

臧先生官称臧爷,我们背底里提起他的时候,也都叫他臧爷。

 

后来再大点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自己觉得是说相声的,都要讲辈份,还都爱攀大辈儿,我们这一辈儿的,都觉得只比臧爷小一辈儿。

 

零八年我俗事缠身的时候,臧先生怕我委屈,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以后打我的蔓儿。”意思就是,以后说是我徒弟。我也真怕给他找事,没提过。

 

年前,我听说他落炕了,要不好,恐怕过不了阳历年,赶紧去家里看他。他在床上躺着动不了,骨头里边疼啊。见着我,第一句就是:“好孙子。”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二十年前,他逗着一群小孩,教他们说相声的情形了吧。

 

他动不了,还扎挣着给我说台上不能光说,得增加表演成份呢。

 

第二天我见着姜笑,还开玩笑说:“臧爷见着我第一句就是,好孙子。我这辈儿可下来啦。”

 

以前在别人的葬礼上,老能听到他的大嗓门:“著名表演艺术家某某某,因慢性病急性发作,于某年月日,亮寅时,不幸,驾鹤西游……”过几天,我们在他的葬礼上,在冥冥中,还能听得到么?

 

臧爷爷,您走好,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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