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唐诗,激昂时,每每废书而叹,低沉处,总会击节扼腕,是啊,唐诗,那是中国最美的语言载体,千百年来,我们一直钟爱着她。
诗圣、诗仙、诗魔、诗鬼、诗豪,等等,这些和诗歌相关联的人物也是我们大家所耳熟能详的,可是,今天,我要说上一个“诗囚”来,大概知道的朋友就少了。
诗囚者何人?不是别人,孟郊是也。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其先世曾居洛阳。说起孟郊来,我们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的《游子吟》,这《游子吟》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后人,至今亦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每一次读着这感人肺腑的《游子吟》,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总会被它所打动。这么具有感染力的文字是如何写出来的呢?查阅史料,我们会发现,这和孟郊的生活阅历紧密相关。
孟郊,很小的时候便死了父亲,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极是清苦。在童年和少年,孟郊总是孤独无助的,他不愿和他人来往,因此,他养成了"孤僻寡合"的性格。
幸好,孟郊有一个慈爱可亲的母亲,在痛苦中,母亲给他以希望,在无助中,母爱给他以力量,因此,在孟郊的眼里,他的母亲,就象太阳一样,以百般的恩泽滋润着他这棵柔弱的小草。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知道,要报答母亲的慈爱于万一,自己就必须得刻苦学习,在他看来,求取功名也许是对母亲最好的报答。
慈乌不远飞,孝子念先归。
而我独何事,四时心有违。
三十岁上的时候,他离开了家乡,从此踏上了漫长的求仕生涯。可是,每一次的远游,对于孟郊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抉择。
"恶诗皆得官,好诗空抱山",孟郊没有什么门路,他只是一个性格孤僻的小人物,所以,才华横溢的他屡试不中。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这是孟郊第二次落第时所写的一首诗,从中我们可知,孟郊落第后是伤心至极,几乎彻夜难眠,哪怕是睡着了,也是夜长梦短。
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刃伤。
这是孟郊再一次落第后所写的诗句,更是写出了那种科场失意后万箭穿心、刀刃滴血的创痛。
四十六岁了,孟郊垂垂老矣,可为了给母亲以报答,他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考场。发榜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这让他早已混沌的双眼闪烁出奇异的光彩。对照榜文,他看了又看,比对了又比对,最后他才确认自己确实是金榜得中了。
母亲的期盼,终于有所告慰,自己的辛苦,也终于有所回报,孟郊欣喜若狂。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从“空将泪见花”到“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已经是相隔十个年头的事情了。心中的痛楚,无边的煎熬,一扫而光,孟郊高歌奔走,痛饮长歌,此时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如升九天。
可是,好运对于孟郊来说,总是姗姗来迟。在等待了四五年之后,孟郊才获得溧阳县尉这样一个芝麻官。到了任上,孟郊无心当地政事,倒是为境内几处风景秀美的地方所吸引,整日呆在山水间,喝酒弹琴,吟诗作对,乐而忘返。
孟郊不理政事,县令也是毫无办法,最后只好找人顶替,代为履行,并且分了孟郊一半俸禄给代职者。
几十年寒窗苦读,为求一官半职,可惜进入了,孟郊又不适应,这真让人可叹。不久,孟郊就彻底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辞官致仕走人了。
归家后,他的生活依然困顿。五十八岁那年,他更是在数日之内连失三子。
踏地恐土痛,损彼芳树根。
此诚天不知,剪弃我子孙。
儿子埋在地上,他几乎不敢踏在地上,因为他害怕这会弄疼了沉睡在底下的孩子 ——
他这首《杏殇》字字带血,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父亲向苍天的痛苦倾诉。
"至亲唯有诗",在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后,他孤零零地生活在尘世上,要说亲人,也只有他所钟爱的诗歌了。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
黑暗、寒冷、饥饿、疾病、无助、孤独……,孟郊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继续在属于自己精神境界里孤苦地攀登。
这就是孟郊,一个孤苦的行者,一个走火入魔的诗人。
又过了几年,对他曾有知遇之恩的郑庆余得知了他的近况,很是心疼他,便聘他过来,孟郊豁出老命赴任,虽知,孱弱的他竟途中暴病而亡。孟郊死时,家徒四壁,存钱无多,韩愈、张籍、樊宗师等一帮诗友集资百贯,将其哭葬洛阳北邙上。
孟郊一生是和苦难紧密相连的,这与诗圣杜甫类似,故其诗风简啬孤峭,让人读之心悲、闻之落泪。
诗文如秋菊傲霜,字句若青松挺雪,长久的伤痛,无边的孤苦,忧郁的人生,这使他养成了苦吟不已的悲鸣诗境。
观其一生,孟郊的人生有若珍珠孕育,那是一次蚌病成珠的过程,在经历了长久的痛苦和磨砺后,才成就生命之精华。
“及其为诗……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没,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这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给孟郊写的墓志铭。
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顿觉闲。
天恐文章中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
在韩愈眼里,孟郊、贾岛都是一样的清奇僻苦,炼字铸句,至死不休,处高天厚地之大,而自我局限于穷苦之吟。
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正因为孟郊、贾岛如此的情囿于诗,故他们一起被后人并称之曰“诗囚”。
若干年后,贾岛独上北邙,前来吊谒孟郊。同是天涯沦落人,面对着孟郊的三尺孤坟,贾岛心伤不止,并在此写下了让人肝肠寸断的《哭孟郊》。
身死声名在,多应万古传。
寡妻无子息,破宅带林泉。
冢近登山道,诗随过海船。
故人相吊后,斜日下寒天。
今天,我也来到了埋葬孟郊的凤凰台村,在村之周边,我寻寻觅觅,可惜的是,孟郊的坟墓已看不到一点踪影,问附近老乡,乡亲告诉我,孟郊的坟墓早些年已经被平,现在早已找不到了。
郊寒岛瘦,伫立凤凰台,忽想起了这四字,这让我不胜唏嘘。是啊,当我们读着孟郊、贾岛两“诗囚”那字字珠玑的诗歌时,我们不难发现,那些锥心泣血的文字不正是他们对艰难生活的不屈提炼吗?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管夷吾如是,孙叔敖如是,百里奚如是,孟郊呢,我想,亦然如是。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