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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在石头上的北魏王朝

(2012-09-28 08:42:34)
标签:

释迦牟尼

北魏

云冈石窟

龙门石窟

敦煌石窟

分类: 文化随笔

 

雕刻在石头上的北魏王朝

 

雕刻在石头上的北魏王朝

卢舍那大佛是龙门石窟的一颗明珠,堪称中国佛教造像艺术的巅峰。

 

  北魏,北朝时代的王朝之一。
  公元四世纪初,鲜卑族拓跋部崛起,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等地建立代国,后为前秦王苻坚所灭。淝水之战后,公元386年,拓跋圭重建代国,建立了北魏政权。这是继十六国分裂局面之后,中国北部重新建立的统一的封建王朝。
  千百年来,北魏诸侯纷争、宫廷内乱的血腥历史,早已在时光中化作烟云远去,留给后人最多的话题,乃北魏遗存在众多石窟中的雕刻石像。著名美学家高尔泰认为,历史和自然都参与了北魏石窟艺术的创造,那神奇神秘的石佛景观,表达着一种撼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北魏石窟,摩崖而立,分布极广,西起甘肃,东至辽宁。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石窟与洛阳龙门石窟,并称为我国三大石窟艺术宝库,均发展或起源于北魏时期。北魏石窟中由古代艺术工匠塑造的数以万计的佛像,代表了当时中国雕塑艺术的最高水平,至今仍享誉世界。
  自上世纪末开始,出于对古文化的热爱和对石窟艺术的神往,我曾多次行走于这三大石窟之间。千壁石窟,万尊石雕,如此犷顽,又如此纤柔,令人震撼不已。我面壁沉思,百思不得其解:这究竟是一门艺术,还是一种宗教?这究竟是一门哲学命题的延伸,还是一道艺术的发展轨迹?
  1995年秋天,我第一次来到敦煌。那天风很大,卷起鸣沙山的漫漫黄沙,遮天蔽日,肆意侵袭着游览的人群。我站在敦煌石窟的山门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这些喷嚏来得很猛,简直不让我喘气。一连湿透了我的三条手帕。我当即被朋友送到医院救治。几位年轻医生对我一番查体之后,不知所然,连连摇头:“这也算是病吗?”还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医生见多识广,她笑了笑:“这是沙子过敏,刚来敦煌时,我也曾患过。”同伴说:“你可厉害啊,一气竟然打了140多个喷嚏,可上吉尼斯纪录了。”
  事后想来,冥冥中敏感于鸣沙山的沙子,或许是出于对那些当年在敦煌石窟雕琢工匠们的敬重和怀念。攀岩凿洞,漫无天日,终年累月劳作在石窟中,这该是一段多么艰辛的往事啊。历史无序,多种机缘的偶然遇合,面对大自然的险恶环境,要创造出这些跨时代杰作是多么的不易。
  早在公元前二世纪,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打开了通向中亚、西亚的陆上交通,开创了著名的“丝绸之路”。这条古丝路将东西方文明连接起来,文明的融合与交流让人类心灵迸发出无限的创造力。于是,地处丝路结合部的敦煌,迅速崛起为贸易兴盛的繁华都会。相传,前秦王符坚路过敦煌,发现鸣沙山金光万道,状如千佛,萌发了开凿之心。后历建不辍,遂成佛门圣地,号为敦煌莫高窟。莫者,不可能、没有也,莫高窟之意,即没有比修建佛窟更高的修为了。
  我站在鸣沙山的崖壁上,默对宇宙洪荒,遥望长长栈道,大小石窟曲折相连,错落有致,形如蜂房。眼前,佛影无数,肃穆端庄。我聆听着石头无声的话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头,都有一颗柔弱温暖的心灵。它们讲述着,石窟里的文化和快乐;诉说着,石窟里的痛苦与悲怆。
  2012年秋天,当我再次来到大同时,印象中的车水马龙不见了,眼下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青砖古城。高大厚重的城墙,宽广深沉的护城河,彰显着古城韵味,矗立起王朝风范。据说,几年前,大同来了位懂文化的领导人。这位领导人高举文化大旗,筹集资金,复原北魏盛景,重振古城雄风,名气大振。
  读史可知,公元5世纪初,刚建立不久的北魏政权便迁都于此,时称平城。自此,平城作为北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统治北中国长达96年。与之同时,希腊化的佛教艺术沿着丝绸之路也悄然到达了北魏。
  位于城外武周山南麓的云冈石窟,乃大同文化的灵魂。北魏王朝非常崇信佛教,并奉为国教。文成帝继位后,首先恢复佛法,并指令一位名叫昙曜的和尚负责,役使数以万计的劳工和雕刻家,开凿云冈石窟,直至正光年间。
  云冈石窟依山而凿,东西绵延约一公里,巨石横亘,石雕林立,气势恢弘。现存大小窟龛252个,几万尊神千姿百态的雕刻石像,传达着佛像的庄重,演绎着佛教文化的故事。
  “昙曜五窟”为云冈石窟精华所在。五座洞窟里雕刻着五尊四五层楼高的大石佛,说是佛像,实为帝王之化身。遵照“皇帝即如来”的御旨,工匠们将北魏太祖以来的五位帝王形象搬到山崖的释迦牟尼佛身上。第五窟中高达17.7米的释迦牟尼半结跏趺坐像,就是孝文帝为其父献文帝所建。
  大石佛以其威严的姿势、安详的神态、神秘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让众生在因其渺小而产生的颤栗与震撼中,感念佛祖,感恩朝廷。可见,北魏统治者塑像拜佛是假,建树祖宗权威是真。
  公元493年秋天,孝文帝统一了北方。出于对汉文化的迷恋,文帝率军进驻中原古都洛阳,翌年正式迁都。迁都后的北魏政权积极推行汉化政策,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同时不忘传承凿洞石刻的祖业,在洛阳龙门伊水河两岸大规模营造石窟。
  龙门石窟建造经历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唐和北宋等数个朝代,前后400余年,造像11万余尊,其中北魏洞窟造像占30%。最大的佛,通高17.14米;最小的佛像在莲花洞中,每个只有2厘米,称为微雕。史载,北魏时有80万工匠在龙门开凿,其场面之悲壮可想而知。
  卢舍那大佛是龙门石窟的一颗明珠,堪称中国佛教造像艺术的巅峰。佛经说,卢舍那即光明遍照。卢舍那大佛象征阳光,喻意光明。那高大的身影,丰腴秀美的脸庞,雍容大度的气派,让每个来到它面前膜拜的人,都会感觉到无比的神圣,感觉到时间的庄严与永恒。
  我曾在河南工作多年,多次去龙门石窟观佛,每次都能读出新的内容。那里的大佛造像没有云岗石窟的粗犷、威严和雄健,但多了活泼、清秀和温和,添了和睦与慈祥。特别是大佛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让人总觉得注视着你、拷问着你。
  如果说敦煌、云冈和龙门三大石窟是北魏石窟的主体,那么从主体发散开来,还有许多北魏小石窟。从山西到河南,再到甘肃,一路数来,星星点点。洞窟层层叠叠,栈道曲折盘旋,气势犹存,神韵不减。
  步入甘肃境内,沿黄河而行,两岸峭壁悬崖上,时而可见石窟遗址留存。天水麦积山石窟、临夏炳灵寺石窟、南北石窟寺……这些石窟的建造,尽管也经历了多个朝代,但北魏无疑是其辉煌的发展阶段。石窟中留下的乐舞和百戏杂技雕刻,反映和体现了当时佛教思想流行和北魏社会生活。
  自山西到河南,有太原天龙山万佛洞、焦作青天河石窟、巩义石窟寺等。石窟中的摩崖大像、石雕佛像,尽管刀工有些粗糙,形象亦不完整,但都是典型的北魏风格。据说,当年孝文帝进军洛阳时,带有许多手艺高超的工匠。这些工匠担心漫长的跋涉丢了手艺,便一边赶路,一边雕凿,其乐无穷也。
  穿行一个个石窟中,我仿似跨越时空,梦回北魏。寻觅北魏石窟,其开凿历时120多年,几乎贯穿了整个北魏历史。其实,北魏石窟不是一个王朝的作品,是多个朝代无数工匠代代相继层层累进,才有成就了如此的宏构巨制。是崖壁上开凿的洞窟,以及窟内高大的佛像,让山崖增添了伟岸的气质;是人们那高不可测的信仰,让这里的一切令人仰视与敬畏。
  北魏石窟是一个变化的过程。早期的敦煌石窟、云冈石窟气势磅礴,充满浑厚、纯朴的西域情调;中期的洛阳石窟则以精雕细琢著称,代表着大气华丽的北魏艺术风格。那些晚期窟室规模虽小,但人物形象清瘦俊美,秀骨清像式的艺术风格,印证了这个时期人们以瘦为美的时尚。北魏石窟继承和发展了秦汉雕刻艺术的优秀传统,吸取和融合了西方犍陀罗艺术特征,构筑成博大精深的北魏石窟文化气象。
  我一直在猜想,北魏王朝为什么如此钟情石窟石像,而不惜劳民伤财而大兴土木?统治者们为什么如此执著而持之以恒?他们真的出于对佛的崇拜与敬重吗?也许是,也许不全是。我以为,他们更多是出于对自身皇权的崇拜,对自家皇脉的敬重,希望借助佛的力量,永保王权,永保江山社稷。
  尽管如此,北魏王朝依然功不可没。正是这些精美的石窟和造像,忠实地记录了北魏社会政治、经济以及文化追求,形成了中国古代独具风格的石刻艺术。这是研究我国历史、宗教、美术、雕刻、建筑、服饰、音乐等方面的重要形象资料,也是中西文化融合和人民友好往来的实物见证。
  北魏皇帝是聪明的。他们意识到文化不应该以孤立封闭的方式存在,而应该实现多方位、多角度的大融合。而且不仅限于华夏文化,还应该是中西文化的大融合。于是,他们选择了石窟佛像这个特殊物化载体,作为文化大融合的平台。以佛教文化为核心,实现了印度文化、波斯文化、希腊文化与西域本土文化、中原华夏文化的相互渗透、相互融合,从而激活了人们的创造潜能,彰显出巨大的文化张力。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石头是永恒的。北魏王朝以为,将王朝刻写在岩石上,就意味着刻写在了人们的心里,就会千秋万代永不磨灭。是勤劳勇敢的工匠们,以其智慧、血汗、乃至生命,让无语的石头承载起历史的重任,拥有了不朽的生命。然而,石窟尚在,北魏王朝没了。佛像还在,北魏皇帝却无影无踪了。
  太阳出来了,明媚的阳光洒进石窟,为每一尊古老的佛像镀上了金黄,也仿佛让每一尊石佛复活了生命。秋风过后,山崖开始还原自己土黄色的本质,日益衰老着的石窟显露出自己的虚弱,似乎向人们诉说着1600年历史终将风化成土的无奈。
  北魏石窟目睹了一个又一个王朝的更替和毁灭。王朝的生存与延续,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纵观人类历史的长河,石刻留不住,毕竟东流去。没有永恒的王朝,只有永远的百姓。
  这就是雕刻在石头上的北魏王朝。一个王朝的面容,一个时代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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