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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江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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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糖

(2017-06-16 08:46:37)
分类: 零零碎碎

      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不肯吃我带给他的药。说了一大堆,最后,母亲吞吞吐吐地又说了些,意思就是我已经好久没回家了,让我抽空回家看看。

       我听得有些烦躁。我不就是没时间嘛。上上个周末,陈总约我去海钓,已经约了好几次,不好意思再推托。上个周日,周副书记约我去打牌,他能约我,是我没想到的。本来这个休息日说好和妻子一起给丈母娘过个小生日,可接了母亲的电话,我想还是回家一趟吧。妻子挺明理的,说陪我一起回家看看父亲。

       父亲的病情比我想象中严重。我叫他时,他问我:“你是谁啊?”我说:“我是你儿子,小武啊。”他看了我一会,严肃地摇摇头,然后笑了:“我家小武才不像你这熊样,油头肥脑的,像个猪头,哈哈哈……”

       妻子“扑哧”一声笑了,我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心里难过着呢,父亲竟然不认识我了。

      我拿着母亲递给我的那瓶药,哄着父亲:“爸,这不是药,是糖,您最喜欢的薄荷糖,快尝尝。”

  父亲一把夺过药瓶,叫道:“你以为我傻子,不知道这是薄荷糖?我儿子过两天要来看我,我留着给他吃。”说完看也不看我,捧着药瓶,笑意浮现在他脸上:“小武最喜欢吃薄荷糖了,爸给你留着呢,清清凉凉的,好吃吧?”

  我无奈地望向身后的妻子,忽然发现她眼眶红红的。

  想起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拉着父亲的衣角,跟着父亲去小店买薄荷糖。父亲买了几颗,却只给我一颗。我吃完还想要。父亲说,刚吃过,别贪,明天再给。小时候的我就是在盼着吃薄荷糖的日字里渐渐长大。我经常看到父亲的喉结在我吃薄荷糖的时候上下滑动着,好像那里也藏着一颗薄荷糖。

  某一天,家里来了位客人,带来了一大包薄荷糖,我趁大人不注意,抱着这包糖,躲在角落里,嚼着咬着,感觉从没这么过瘾。可是那晚我的肚子却痛了一夜。父亲又气又急:“这么一大包糖,爸妈舍不得吃一颗,你竟全吃光了,小小孩子这么贪,将来怎么办?”

  此刻,望着父亲抱着药瓶不肯松手,就像小时候的我抱着一大袋薄荷糖不肯松手。我不知道该咋办。

  唉,现在让我不知道该咋办的事儿越来越多。上周日,周副书记邀我打牌,我知道有事,果然,他说他一亲戚在城区有幢建筑,现被列入“三改一拆”违章建筑,让我这个土管局局长想想办法把它变成合法的。那个陈总,除了隔三差五地邀我吃饭,还托他在国外的表姐搞到了这几瓶特效药,尤其是这药的口味像我们父子俩最喜欢吃的薄荷糖,这让我很感动,而他无非就是想把他那家公司的土地所有权搞到手。

  那天晚上,在父母家吃饭,父亲吃着吃着又唠叨起来:“唉,这菜都是小武爱吃的。小武不来看我,肯定是工作忙,他向我保证过,一定要好好干,干好了可以当科长,可以当局长。嘿嘿,这小子还是官迷呢。想当官也没错,只要能做个好官……”

母亲打断他,说:“他爸,小武早就当上局长了。”

父亲说:“瞎扯吧,这小子他还嫩着呢。”

妻子向我挤了下眼,我又瞪了她一眼。

离开父母家时,父亲怔怔地望了我和妻子一会,忽然拉住了妻子的手,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是小武朋友吧?告诉小武,让他好好干,没时间不用来看爸,薄荷糖爸给他留着呢,清清凉凉的,吃了脑袋就清醒,不会犯浑……”

那晚回到城里的家,妻子一头钻入书房,在电脑前不知折腾个啥。我躺在床上很是烦躁,想起父亲这个样子,心里很不好受,真是想不通,父亲为啥不吃那药。

没一会,妻子进来了,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父亲那药,哪来的?”

“怎么了,是假药?还是有什么问题?”

“药没问题,这药国内搞不到的,而且你知道它的价格吗?”

“你别给我绕圈子。”我有些不耐烦。

“少说也得六百美元一瓶,五瓶药,多少钱,你自己算。”

我沉默了。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觉。妻子说:“别折腾了,我觉得你爸没病,你倒是有病,是该吃颗薄荷糖清醒清醒了。”

第二天,我给周副书记打了个电话。周书记挺好说话:“你还是挺讲原则的嘛。好好,没事没事。就这样吧。”

过两天,约了陈总。陈总看着我递给他的那一叠钱,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令尊病情如何了?”我说:“重要的是我的病情好转了。感谢你的薄荷糖。”陈总惊愕地望着我。

那天晚上,妻子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今天肯吃药了。我得知后,拉着妻子的手,说:“明天,你帮我去买包薄荷糖回来,我想吃。”

(2017.06.06《北仑新区时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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