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好几天,短暂的悲伤之后,还是感觉不像真的,大概因为我没有回去,没有看到他怎么样被装在木房子里抬到上山长安居,也没有送他那最后一程,所以不时想起他不在了这件事,不相信,甚至有时以为是错觉,是一个梦,还是他人的一个玩笑呢?我从没有认真去分辨。
我记忆中的爷爷对我始终不错,大概是小时岁月里太缺少他人的亲近,所以就算爷爷奶奶最关心的不是我,虽然偶尔也会遭大人嫌恶的眼光,可年幼的孩子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被爱着的,享受到了最温暖最美好的爱。所以,冬夜里奶奶摸出的一个干瘪了皮的桔子,爷爷饭桌边给我抓的一小把花生米,他们去玉山给我带回来的几个包子都会成为母亲不在身边时最大的安慰。很多事情,特别是有关爷爷奶奶姑姑他们的,我都不愿意想得太深入,只是看他们表面对我很好就知足了,妈妈曾说,以前你没考上大学之前,弟弟没出生之前,家人都很看不起我们的。我不承认,虽然知道大概是这样的。
爷爷在我心目中始终那么温和冲淡,一辈子似乎与世无争,安心做着事,七十多了还下田农作,直到那年脑溢血身体偏瘫了。那时候,我们姐妹几个总会帮着爷爷奶奶去收那山嘴边的一分田里的农作物,有时是稻谷,有时是豆子,无论什么,我们都很乐意去,因为奶奶会带上很多零食,做一会就到树荫下去吃东西,我和妹妹就老提着大大的水壶去不远处的山坳里接泉水,顺便把爷爷奶奶的毛巾带去打湿了,然后在太阳下赤着脚跑回来,一点不觉得累,很开心。每逢这时,爷爷就会说起以前家里有多少田,可是孩子们都出去了,也种不了那么多田了,荒废了很多,好可惜。他是最朴实的农民,经历了恐慌的饥饿时代,家里八个孩子,靠着两个人支撑了下来,爸爸兄弟姐妹八个能读书的都尽量读书了,那时还不是靠着田里的收成才能撑下去,幸运的是家乡水土好收成不坏。所以,对于田地,爷爷始终那么热爱,就算到了后来身体不便了,天气好的时候,还是要拄着拐杖去田里看看。带着那么脉脉的深情。
记得那年夏天,爷爷带着我们一帮小孩去水库摸螺蛳,中午时分,顶着大太阳,挎着篮子拿着脸盆就去了,堂哥堂弟也从城里回乡来玩,浩浩荡荡的,好不快活。后来,摸回来的螺蛳太多了,吃不完,怕坏了,只好叫姑姑他们回来拿。爷爷带着自己的孙辈出去,还开心,一路上讲了很多的故事,到了水库里,知道我们水性都不差,倒也不担心,一个浮一个脸盆在水面,人就钻到水底了,直到篮子都满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到家里,自然被奶奶说了一顿,家乡说法,中午的水下不得,一有化成红鲤鱼的水鬼来拖小孩,二是被太阳晒热了的水泡了要生病的。可爷爷还带着我们去河里洗澡,和我们一起泼水,甚至饶有兴趣地教我们怎样在水底屏气,祖孙嬉闹,他人看来也是好一幅天伦之乐图吧。记得那天爷爷还跟我们讲起以前村子河堤没修的时候,有年大水涨得特别凶,把村子都淹了,妇女儿童老人都避到山上去了,只有他们年轻力壮的在村子里游来游去打捞东西,大家也是兴趣盎然,水边长大的人熟悉了涨大水,一点也不惊慌,似乎还很享受这广阔天地里的畅游无阻。
儿童时冬夜里最大的享受就是坐在爷爷奶奶的厨房灶台边听爷爷讲孔明先生讲姜子牙,呼啸的北风刮过屋顶,瓦片细细簌簌地响,有风会从门缝里钻进来,孔明先生的鹅毛扇一扇,主意就又上心头了,那时爷爷还开着小店,暴风雪的夜里,偶尔有人在外叫着“公爹(家乡对老年人的尊称),买盒火柴,或买个电池”,那时,还没通电吧,还是煤油灯,偶尔用电筒,起风的夜里灯火抖动个不停,一不小心就灭了,人影幢幢都在泥墙上晃动,我总是靠在奶奶边上手搁在奶奶围裙底下的火篮里烘着,看着泥墙上的影子浮动,心想的是孔明先生的鹅毛扇是不是真用鹅毛做成那以后要不要把家里那只已经八年的老鹅的毛积攒起来。夏夜里,就坐在门口的大青石板上,靠在爷爷奶奶身边,这时就轮到牛郎织女了,葡萄架下的窃窃私语我始终没听过,因为撑不到那么晚就睡着了,爷爷的古百经好多,讲了好多年都没讲完,而从小到大,我们都那么爱听,怎么也不够。
爷爷七十大寿放在重阳节,记得那天,从紫湖买回来了爷爷奶奶的寿木,家乡作兴早早给家里的老人备下寿木,以让他们心安。那时,我才九岁,寿木抬进家里的时候还要放鞭炮,而且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爷爷奶奶也没什么觉得被冒犯的意思,非常不解,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似乎是不祥之物,寿木放在阁楼里,经过穿堂就能看到,每次心里就怪怪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死了,放在寿木里,大家都不在,就我一个人守着,也不怕,只是觉得孤单,醒来的时候很悲伤,似乎真的就异常孤单了起来。而白天看到爷爷就觉得忧伤,那时开始知道死是什么,而之前大爷爷离去的时候自己还是懵懂的。后来,听人说,梦见别人死了,是会给他加十年寿的,而自己就少活了十年。于是,又高兴了起来,因为觉得自己给爷爷加了十年寿。
再后来,我考上了重点高中,爷爷很高兴,虽然因为我不是男孩,他有些小小的惋惜。可很快的,他就脑溢血了。那天,我在上晚自习,有人找我,居然是爸爸。他说爷爷不行了。我一下子就懵了,实在太意外了,印象中爷爷一直都是健健康康的,怎么忽然间就那么严重了起来呢?医生说幸亏爷爷身体底子好,才熬过来了,只是左边身边没了什么知觉,但要恢复得好,还是能走动的。那时,我记起来了爷爷有高血压,奶奶以前带我去田间采过一种降血压的草药。爷爷恢复得好,还能走动,虽然得拄着拐杖,他一生遇事无数,这次虽然如此大变,也没有对着谁乱发脾气,偶尔与村里的老人聊起也还感慨命运的宽容,还能让他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与老友们说说话,偶尔还能喝点小酒吃点好菜。
这次再次脑溢血,昏迷了一个半月,幸得病榻上还有人照顾,虽然几个儿子未让他省心,但女儿女婿算是孝顺,妈妈对他也尽了自己的力,晚景也不凄凉,甚至算得上幸福了。所以,他应该也未含恨了,只是未等到九十大寿,而与奶奶一世夫妻同甘共苦未曾有过口角争执最终撒手先走,心中还是不舍的吧,虽然他早就说过人生无百年,终归要散场,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可听到说爷爷昏迷的那段日子,奶奶根本连笑都不会了,我还是在心里流了很多的泪,爷爷奶奶之间的感情不是我们所能懂的了,先结婚后培养出爱,这也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但从我记事以来,他们就始终那么和和气气的,奶奶性子要强不轻易表现个人的内心,而爷爷平淡温和始终面带微笑,他们在我们孙辈的眼里始终那么和蔼。
如今,爷爷也入土为安了,在故乡的山上某处树荫下,静静躺卧着,等待着又一次轮回,就像他年幼时那样,在家业被太公抽鸦片闹完了之后,守着寡母慢慢地成长,然后娶了奶奶,生儿育女,一辈子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江西这块土地,不知道我们的祖宗是何时来到的,据说我们的祖宗来自钱塘江边,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杭州逗留多时,差点跟着去闹革命,我曾经一直在想要是能带爷爷再去趟钱塘江边该多好,或许会感受到血液里一点古越国的气息,可如今也不可能了。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去那个世界,遇见了旧人怕也认不出来了,更无从问起祖先来自何方,踏过什么样的泥泞小道披荆斩棘才来到这里安家的。只是,但愿爷爷还能找到早逝的太公,他应该不会再抽鸦片了,再续父子缘吧,应该还能遇见大樟树底下的姑婆,爷爷的姐姐,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久时不见甚是想念的人,爷爷应该不会寂寞,大概还能像个孩子那样在亲爱的姐姐膝下承欢吧。
这样一想,我居然要为他高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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