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看见荷叶在池塘里尽情舒张的时候,便会想起一个人。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放暑假的三姐和她一群伙伴们牵着生产队的牛准备去河对岸山坡上放。一直是跟屁虫的我,于是缠着姐姐也要去,不耐烦的姐姐勉强同意了。当时只有七八岁,走不快,只好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
去河对岸要经过一片稻田和一个村子。走着走着,一条宽宽的水渠挡住了去路,我跨不过去,只能大声喊着三姐,可惜我的声音让他们的欢声话笑语遮盖住了,任凭怎么叫喊,三姐就是听不见,最后眼泪巴巴地望着三姐和她的伙伴们离我越来越远,消失在村子里。面前的水渠跨不过去,回家的路又远,气急败坏的我,一屁股坐在原地大哭起来。
许久,身后传来软软的声音:“你姐姐早走远了,我带你玩去吧”。回头一看,别说哭,吓得整个脸都白了。她就是母亲经常嘱咐我的,叫我一个人遇见她就要绕路而行的,村里人茶余饭后常提及的疯子---木香。
见我没哭了,木香将我抱起来跨过水渠,然后牵住我的手边走边说:“我们去那边”。我什么也不敢说,两条腿打着颤,不听使换地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她来到一个水塘边。
木香在不远处找了个树荫让我坐下。她脱掉鞋子卷起裤腿走近塘边,摘了两张厚厚的荷叶用水打湿后拿上岸,将其中一张荷叶的中间部分掐掉套在我脖子上,然后又将另一张荷叶的边缘掐掉,做成草帽般模样给我戴上。尽管又紧张又害怕,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木香满意地对我笑了一下返回水塘边,她一边下水,一边又摘了一张荷叶拿在手里,然后在过膝的水中不停翻拣着象水草一样的东西,不时还摘些什么放进手中荷叶包着。期间木香偶尔也会回头望望我,然后继续摘她的东西。
说实话,我当时有过想逃跑的念头,可是不敢,怕被她发现会挨打。因为从大人们口中得知,她会伤人的,尤其是小孩。很长时间,尽管我很听话地动也不动坐着那,眼睛却不时瞟向四周,希望她不要马上回到我身边,希望有个熟人路过,好将我带回家,脱离险境。
最终我失望了,因为她捧着个荷叶包回来了。一边在我身边坐下,一边摊开荷叶包。我偷偷扫了一眼,是菱角。怪不得刚才她一直在水里翻弄者。她剥了颗菱角米递给我,虽然很想吃,却不敢伸手接。她将米直接塞进我嘴里,然后对我说:“吃吃看,很甜的”。
我一直含着那颗菱角米没敢嚼,直到她将所有的菱角剥完,将一包菱角米递给我,我的嘴里已经被她塞了一大堆菱角米。乘她去塘边洗脚穿鞋的空隙,我赶紧三嚼两嚼根本不知味的将一嘴食物吞下去,紧绷的嘴巴才得以放松。
木香又走开去,她摘了些草杆回来了,在手里搓弄着,一会儿一只绿色大蝴蝶出现在眼前,她微笑着将蝴蝶递给我,虽然也有些犹豫,毕竟架不住诱惑,这下却怯怯地伸出了手。木香很开心的样子,靠在树干上哼起了儿歌。虽然我不知道她唱得什么词,但她的声音很好听。
她一边唱歌一边问我会不会唱歌,我紧张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她不是疯子吗,怎么既会编东西又会唱儿歌呢,我有些疑惑。疑惑归疑惑心里还是害怕她的。我不敢说话,不敢吃她剥的菱角米,也不敢大大方方玩她编的蝴蝶。
水塘里到处是荷叶,太阳照得水面热烘烘的,有风吹过,热浪里夹着浓浓的荷香很是好闻。整个下午,我就坐在那,听她唱儿歌。准确地说,应该是整个下午我被俘虏在那,听她唱歌。
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家门口,远远听见母亲在呵斥三姐。原来等三姐记起身后还有我的时候,已经根本看不见我的影子,找了半天没找着,三姐吓得不敢回家在村口徘徊,被刚收工的母亲撞个正着,于是赶紧催促父亲跟大姐分头去找。
母亲一看见我,脸色马上缓和起来,可是一看见我手里的荷叶包,又刷地绷紧了,冲我大声嚷着:“你一个人去水边了”?我吓得手一松,一包菱角米散落一地。自小母亲就规定了我一不能单独去水边,二不能下水。见三个姐姐都学会了游泳,就不让我学,连水边都不让去,虽然委屈,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是木香带我去的”,我小声滴咕着。“她?疯子木香?怎么可能?”母亲一脸疑问。三姐也是一脸狐疑地望着我。我将经过解释了半天,母亲既没听懂也不信。见我平安回来,因忙着做饭,也就没继续与我深究。
自那以后,跟小伙伴玩得时候遇见过木香。伙伴们见了她,胆小的吓哭了,也有胆大的叫着疯子跑开,还有冲她丢完石头再跑开的。我没有喊疯子也没有丢石头,从她的眼神,感觉她能认识我的。可是少不知事的我,跟伙伴玩起来一身劲,哪里会顾及这些,稍一停留就跑开了。
上中学时,也有几次遇见过木香。有时看见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看见她望着远处发愣。想起以前多次遇见她时,她看我的眼神,想证实她到底认不认识我,可没等我上前,她却走开了。当时一个强烈感觉告诉我,她是在回避我,觉得她是有意装作没有看见或者不认识。至于为什么回避,至今也没明白。
再再后来,在我回村的时候,木香已经死了,具体什么病,没有人关心,也没人说得清楚。
多年之后,才陆续得知,木香最初不是疯子,她是中学时被母亲逼着辍学,嫁给本村一个壮年男子不久后疯了。她有两个孩子,因为她是疯子,孩子一直由外婆带着,她不曾有机会抱过他们。
具体什么原因会疯,村里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她是因为想上学。也有人说她是看见了母亲与丈夫在床上。更有人说她是在装疯。
哪一种说法我都不感兴趣,我只知道,那个午后。那个白晰,大眼睛,有着两根漆黑乌亮辫子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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