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三感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黄河总有说不清的情愫？大概没有“黄河母亲”那种情愫那么简单！每次从郑州坐车回家，都要路过黄河，她总是带给我宽广、博大、坦荡的胸襟，每一次途径，对我都是一次洗礼。

第一次见黄河，是我决心南下闯荡江湖，那是我的第一次出门远行。我就像一只久困笼中的小鸟，对于笼外的天地、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那年我才16岁，虽然翅膀还很稚嫩，但却总想向苍鹰一样海阔天空地高飞，但却始终飞不出屹立在我心扉的、筑垒了十六年的小墙。可是当我坐在远行的车上，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母亲河，黄河时，那道小墙，在我的心底瞬间轰然倒塌了。印象中，蓝蓝的天，无边无际的黄河水，她从天边的尽头而来，又向天边的尽头而去，水面上飘摇着几叶渔舟，远古的纯厚的泥与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起了李白，一樽橙黄酿液，斗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的源头，我没有到过。所以我只能用有限的思维想象她的汹涌和磅礴，那“从天而降”的气势，我要在亘古的诗篇里才能解读。可是，今天，她就真实地存活在我的面前，不，我和她还隔着一层玻璃，她的神韵，尽在这几分朦胧里若隐若现。我深切感受到，她就在我的脚下蜿蜒盘旋，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黄浪滔天，有的只是沉静和从容，还略带着几分羞涩，宛若从古书中走出来的名媛闺秀，想必此时她正出身书香门第。那一刻，车在高速上行驶，而我的心与魂却在黄河上渐行渐远……我甚至忍不住内心的激荡，拿出笔和纸，写下了那两首七言绝句，依稀还记得其中的一句“一衣带水天上来，两岸沙洲留不住”。只是很遗憾，后来辗转于江湖，这两首诗和同我的文章都散逸于江南，再无从追复了。而我，就这样怀抱着“江湖即黄河”的心态，跟随南下火车的一声气鸣，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

第二次见黄河，细细数来，那绝对不是第二次，应该是N次之后，只是那次同样是我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我记不清何年何月何日，只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我和他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只是那一次不是美好，二十心碎和心痛。那个夜晚，我为他流尽了我一生的眼泪。我把自己关在一间漆黑的房间，纵声痛哭，哭到心碎，哭到肠断……那夜，我的泪水濡湿了那个漆黑的房间，淹没了那夜的郑州。第二天，他生日，我却坐上了回家的车，那一路上，我是没有魂灵的肉身，窗外的幢幢高楼，宽阔的林荫大道，都被我无视地抛开……眼泪，被我强忍在眼眶，只是不愿被人看到我的伤心和绝望。当车子驶进黄河大桥时，苍茫的黄河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心墙再次轰然倒塌，泪水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我。我忽然感到自己就像一叶扁舟，在宇宙的瀚海里茫然无绪地漂着。那一刻，黄河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她比我沧桑，比我苦难，比我曲折……我的痛苦，在她的面前，却是何其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我的泪水无论多么汹涌，也不会使黄河泛滥，她依旧会四季流转、春华秋实。而那一刻，她就像我的母亲，在抚慰我的伤痛。而我，一直在泪流不止，我用手机写下了那篇令他痛悔不已的日志《生日的悲歌》，可是，我想，我的苦楚直言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向第一时间安抚我的黄河母亲倾诉的，我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路，想着离你越来越远的距离，我的泪水洒满了一路...远远望去的黄河，宽如天地，却无法承载这一叶之秋的苍茫和萧瑟，于是我把爱和泪水藏在了那颗最真的秋心里，等候你的发现，然后握在你的手心永不放开，直到我们一起老去...”我哭了，他也哭了……但我知道，人世间，真正的“情”与“爱”，是应该像黄河母亲一样，包容、坚韧和平和！正如李白所说，黄河落尽走东海，万里写入襟怀间。

第三次见黄河，是在前不久。因为世事的烦扰，自从上大学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天是我二姐的生日。我坐车途经黄河时，忽然感觉黄河瘦了，而且瘦了很多。我才发现自己忽视黄河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思想空白间，偶尔会闪现黄河的影子。可我终究还是在渐渐遗忘她，她是在我的遗忘里，开始形容憔悴的。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心痛。我身在大学，却又无时不是在沾染世俗的污浊。曾经在我伤痛时，给于我抚慰的黄河，却被我在遗忘，就像遗忘情人节之后的玫瑰花香。看到黄河的消瘦，忽然觉得人有时候很无情，不，那应该是我的无情吧！黄河，不似我的初见，风韵十足。那一条条隐在沙洲里的水流，很像仙女下凡人间时，隐现在云雾间的飘飘衣袂。须臾里，我想起了“风骨”二字，而且想起了魏晋南北朝的风流名士。是的，此时的黄河，不正是有着魏晋风骨的真名士吗？是那样的清峻脱俗，表现出的正是一派“烟云水气”而又“风流自赏”的气度，可堪仙姿。黄河，她正向我“有情”地展现她的“清”和“雅”。我总是希望自己向善自清，而此刻，在黄河的面前，我又是何等的惭秽不已！也许，宁静并不一定能致远，淡泊也并一定能明志，这更需要如黄河一般的持之以恒的气度和行动。

也许，我是读不懂黄河的，而且是永远也不会。因为黄河有千面，我每次只是路过，而这样的路过，解读，永远只浅于肤表。而我的惊鸿一瞥，也许只是黄河的一道侧影，也或许只是黄河瞬间的姿态。而她的灵与魂，我永远看不到，只有历史一天天在为她书写。而她会永远年轻，我却会一天天地老去，直到化成尘世的一缕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