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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甜丝丝,心里美滋滋

(2020-05-26 22:29:44)

《嘴里甜丝丝,心里美滋滋》

高秀花

庄户人就像庄稼,土里生,土里长,最终还得回到土里。穷人家孩子能干活了,就在土里刨食吃。地瓜就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食粮。

五十年代,每年春分后,俺家就开始打火炕,准备培育地瓜苗。在天井里开一块地,长约六米,宽约两米半。垒一堵墙,两侧用门板挡上,中间用约三十公分长的木棍撑住,下面用两条绳子拴住。里面填土,用木夯或石夯砸土,砸完一层,再加一层,直到墙高一米。再挪地方,接着第一板,垒第二板、第三板,一直围着火炕一圈。在围墙中间挖一米宽、半米深的小沟,沟上盖高粱秸,涂一层大泥,再铺农家肥,最后盖一层土。然后在上面斜着摆地瓜种,瓜蒂朝上。摆完盖上一二寸厚沙子,把空隙填实。

拿温水浇一遍,浇透。沙子上盖豆叶或麦穰,盖到和围墙一样高,最外面搭个架子,蒙上麦秸编的厚草帘子。地瓜炕两头,墙外挖一个能蹲下人的坑,墙上掏一个上圆下方的小口,好给地瓜烧火增温。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烧三四斤干草。烧完把小口封上,保温。早上烧南头,晚上烧北头。不到清明,地瓜开始出苗,苗出齐,停火。阳光好,打开草帘子,小苗晒太阳,长得快。

地瓜炕两头,各埋一根木头,上端交叉绑在一起,另一头一样。两个交叉点中间,搭一根长树干或竹竿,两侧架上高粱秸绑成的架子。下雨前,遮上麦秸编成的苫,雨水顺着麦秸流到地上,淹不了地瓜炕。

给地瓜育苗不简单吧,工序蛮复杂哩。如今看地瓜不金贵,可是在那个物质亏欠的年代,它是救命的口粮,必须好好照料。

谷雨前,小苗长到一拃高,开始拔苗。把木板子横向支在两边墙上,人坐在板子上干活,两个人一边一位,一条腿搭在墙上,另一条在板子上,可以够到中间的苗。洗去苗上的沙子,放在瓦盆里,码好,用湿布包着根,免得被风吹干。起初几次拔得少,等苗出齐,一次能拔好几大盆。全家人清点苗子,一百棵一捆,用草绳绑好。我八九岁就开始给家里洗苗、数苗,对这个过程比较熟悉。第二天天不亮,大人担着地瓜苗去赶集。价格高的时候,能多卖点钱补贴家用,也买点鱼虾犒劳一下家人。

长势最好的苗子基本都卖掉,最后留着差些的自己种。打地瓜垄,不能施化肥,否则只长蔓子不长地瓜,必须施农家肥。用小镢刨成小埯,株距七八寸。左手拿一把苗,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一棵,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一起在埯里挖土,把苗埋好。浇上水,把埯边土埋平,按实。每一棵苗都这么秧。小满前后,天暖和了,苗长得快。麦收后,蔓子长到三四尺长,蘖出好多杈子来。

芒种后收割了小麦,该秧秋地瓜了,我们把春地瓜的蔓子剪成若干小段,趁着下雨,及时栽到垄上,芽朝上,埋好泥。水分充足,小苗很快长起。成家后有一回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我和孩子他爹戴着草帽下地秧苗。满坡看不到人家的影子,俺俩急三火四地干,淋成落水鸡,浑身泡在水里。干了几个钟头,等于平常干几天的成果,效率很高,可是累坏了。

到夏至,垄上长满杂草,比如石头蔓子、斜鲜头、马齿苋、苦菜子、萋萋毛等等。它们又嫩又绿,倒是好看,可是为了地瓜苗茁壮成长,不能由着野草争夺养分,忍痛割爱。至少要锄两三遍,才能保证地瓜苗不受威胁。每下一场雨,要把地瓜蔓子翻一遍,不然地瓜蔓爬满地,生出新根扎在地里,生命力被新根分散了,主根孕育的地瓜长不大。

春地瓜,在秋分后收获,生长期近半年。霜降前后,收秋地瓜,生长期四个多月。先用镰刀把蔓子割掉,用大镢刨地瓜,小心别把地瓜皮碰破,破了皮,就不好储藏。不小心破皮的地方,干后成个疤,放湿润的地窖里还行,放屋里越干巴越厉害,长个很厚的大疤,发苦,有毒,只得扔掉,怪可惜。地瓜从地里刨出来,皮是淡淡的红色,一棵苗能结六七个地瓜,少也有四五个,少的个大。地瓜放成一排一排,很壮观,像一条条红色长龙。春地瓜长得比秋地瓜大,在地里头就把地瓜岭撑出大裂纹,地瓜也就露了脸,最大的有六七斤。它们尾部浑圆,水分少,面多,很甜,吃着像栗子。

地瓜收多了,吃不完,用马镰(又叫擦铳)切成薄片,晒干,存起来,煮着吃,或者打成粉和白面、玉米面等做成馒头、窝窝头,都好吃。有生产队时分春地瓜,俺家一次能分三四百斤。我们连夜擦成地瓜干,放在闲地上晒干,摆在高粱秸或者石头上更好,有空隙干得快。扎堆晒地瓜干,家家户户连成片,远远望去成了雪的海洋。太阳好,晒三天,干得差不多,忙着拣回来,放在院子里再放放风。靠屋根,竖上几根棍子固定住,上下绑上几条地瓜蔓或者麻绳,把地瓜干切一道口,挂上去,两天就干透了。刮皮、擦片、切口、挂晾,挂满一面墙。

晒五六次,就能晒好多地瓜干。煮着吃,洗的时候又省劲,又省水。看到辛苦的劳动结了果实,再吃到嘴里,嘴里甜丝丝,心里美滋滋。现在确实生活好了,也不要以为这是粗食登不上大雅之堂,如果遇到大灾大难,地瓜说不定又成救命粮。

嘴里甜丝丝,心里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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