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的初冬，微寒的风拂过光秃秃的柳梢。

妈妈一只手抱着我，给我裹着棉被，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红包袱，里面裹着我的小衣服，还有爸爸寄回来的50斤全国粮票。

我们挤过人群，坐那种老式的蒸汽火车去遥远的北京找爸爸，我只是一个7个月大的婴儿。

火车头“嗤嗤”地吐着白汽，咣当咣当地离开站台，缓缓地向前。我在妈妈怀里，妈妈坐着硬座。小桌板上是妈妈带的一包熟鸡蛋，包袱就搁在身后。火车的小窗户灰蒙蒙的，窗子外边是不断变换，抖动不已的风景，令她惊讶和欣喜。她第一次看到家乡以外的风景，她猜想生活在别处，是不是也像她的小村子一样静谧和安逸。

在火车撞击铁轨的有节奏的咣当声中，妈妈剥一颗鸡蛋吃，她吃了一路鸡蛋，也没喝水。她在拥挤的车厢里抱着我不方便去打开水。

妈妈在北京站等不到爸爸，茫然四顾，爸爸却正焦急地望眼欲穿地等在永定门车站。

妈妈第一次坐火车，还没有分得清车次。

妈妈抱着我，拎着包袱辗转找到了爸爸工作的地方——雁翅，差不多已是半夜。

我们在雁翅，爸爸正在修的铁路边，一个临时的帐篷里，安了家。我成了铁道边的孩子。

爸爸早晨上班前，都会亲亲我圆圆的小脸蛋。我那时候太小，还不记事，但我猜想爸爸戴着安全头盔的样子一定很英俊。

妈妈学着用黄豆做豆腐， 3斤黄豆只做了1.5斤豆腐。爸爸笑着，开心地吃着最浓缩的家常白豆腐。

晚饭后，爸爸妈妈带我去看露天电影，《南征北战》我看不懂，但我还是喜欢看电影，喜欢那些修铁路的人们看电影的样子，热闹，红火。

后来，这条铁路通车了，爸爸就带着我们乘着火车一路向西南前进。

走过很多地方，但我们一直都住在铁路边。

每天，火车轰隆隆驶过，卷起一阵风，然后，有大团大团的烟灰飘落，像烟花一样轻盈。火车上那些人，他们的来处，他们去做什么的，我总是不停地猜想。车窗里一晃而过的人们，充满了梦幻的气息，就像电影里反复的蒙太奇。我不知道火车开向哪里，但想往远方的种子却深深种在了心里。

我渐渐长大，可以独自乘着火车到处行走。

我喜欢乘坐最慢的那种火车，每一个偏僻的小站都停。喜欢哪里就在哪里下车，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我期待有一天，一个人，走下火车，是欧洲金色而漫长的黄昏。手里拿着地图，走在异乡的街道上，背着沉重的包，广场回荡着钟声，温暖的风从菩提树的叶子上吹过。街边，是安徒生曾经写作《即兴诗人》或者《人鱼公主》的咖啡馆，那差不多是1835年的事情。从窗户望去，他坐的方桌还依稀可见。

我愿乘着火车，长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