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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灾难•现实感•诗性意义——2008年诗歌扫描(2009-05-07 21:28:27)
 


                                ·韩作荣·

   

     2008年的中国,可称之为翻天覆地、大悲大喜、撼人心魄的一年。灾难、哀伤、悲悯、大爱之心,壮阔、自豪、愤怒、冷静、机遇、庄典……在撕心裂肺、庄重奋发、并与每个人的心灵与生存息息相关的背景和语境里,中国新诗也进入了不同凡响、新诗史上鲜见兴盛的一年。面对心灵的震撼,几乎所有写过诗和一些从未写过诗的人都拿起了笔,进入了自觉的写作,“血的蒸气与真的声音”,以快捷和情感的加速度撞击亿万人的心扉,竖起了诗歌的纪念碑。而这一年度其它的诗作,也在现实感中的艺术把握与超越、词与物的诗性意义、深入而内在的人性写作等方面,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展现了一以贯之的创造力。尤其是一批新诗人的涌现、诗与诗人的陌生化,令人瞩目,亦令人欣喜。

  灾难与大爱之心
  汶川大地震的惨烈对人心灵的撼动空前,因而,诗也出现了空前的喷发。这种诗歌大潮的涌动,在网络、报刊铺天盖地的出现,就诗本身而言或许好诗不多,但我愿意把这些诗视为真切情感的显露、大善大爱之心和人性的表达,甚至呼喊的口号我都视为有益的声援。同时我也认为,那些奔赴灾区的诗人志愿者,写什么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他们与灾区的民众一起经受余震的生死考验,一起痛苦、流泪,奋力进行力所能及的救助,这是用爱与行为写就的更壮美的诗篇。
  当然,在地震诗的大潮之中,确也出现了一批有强烈穿透力、催人泪下的好诗。尤其是网上无名诗人广泛流传的作品,显现了诗强劲的生命力。一些诗人的佳作,亦让人心为之颤   栗、动容。
  这些诗中,郁葱的《大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好诗,是从心底流出的不可遏止的诗行,自然、真挚、痛切,痛生命若羽,“由于一场灾难,所有的人都成了亲人”。此外,干海兵的《天堂的路标》,诗人只写废墟中伸出的一只小手,这“未曾放弃,却已离去”的手本身,已具有巨大的冲击力。“她走了世界就空了,她走了,世界如此孤独”,诗人的感受,令人读者疼痛、战栗。而白连春的《一位母亲跪在地上为死去的女儿梳头》,选取的是一个特写,母亲用手指一次次地梳理女儿的头发,用衣袖把绵绵不断的泪水擦掉,不让泪水落在女儿的脸上,静默却笼罩着巨大的悲哀。
  抗震诗中,一些动人的作品都和孩子有关。弱小的生命易受伤害,最能牵动人心,因而无论是用身体环护孩子而自己死去的母亲与教师,还是搭救孩子的士兵和医生,都惊心动魄,被视为“伟大的姿态”。对此,傅天琳在呼喊——“那么时间啊你埋得了一座城/埋不了一声婴儿的啼叫”;辛茹则在用颤栗的声音歌唱与死神抢夺孩子生命的士兵;鲁文咏在国哀日里教一岁半的娃娃“祖国”——“如果你记不住这抽象的概念/那就记住这个下午,你静默的母亲流满泪水的脸庞”……
  在余震不断的救灾一线的救援者、志愿者,以及全国人民的殷切之情,都被诗人歌咏、赞颂。老诗人郑玲所言“证实任何灾难/都不能把人/斩尽杀绝”,“生活永远始于今天/在应该结束的时候/重新开始”。而侯马则说:“捐款这个行为,是使用金钱最特殊的方式。钱,从来没有这样远离欲而饱含情”,“但是,捐款也是隐私,是自我教育和表达。捐款有如信仰,不以数量排等级”。写得既饱含着情感,又蕴涵着理性……
  与大地震题材的诗相较,写南方冰雪灾害的作品少得多,但仍有优秀之作。老诗人白桦的《雪花的重量》,于轻盈中看到了重量:“也许只多了一朵雪花/负荷立即超过极限/天和人的平衡被破坏了!是偶然,也是必然”,看得出诗人的敏感,捕捉到了司空见惯却被熟常遮蔽的事物的真理性。雷抒雁抗雪灾的诗则激情饱满,读得人热血沸腾。老刀在诗中,写警察甚至想违反纪律帮助年轻母亲和孩子的心理活动,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和天灾相较,三鹿奶粉事件该是人祸了。张作梗的《供应商》一诗,虽非专写这一事件,可那种“把价值绑票、轮奸、撕票”的行为揭示了人性中的黑暗,让人想起罪恶的奶粉事件,竟被诗人的预言不幸言中。

  诗想与思想
  诗是多种因素化合的结果。因而,在诗中,真正的思想是看不出思想来的,如同在一束阳光里,谁分得清哪一部分是光,哪一部分是热呢?诗中决定诗意的是诗想,即诗的构想,而不是从概念出发的思想。
  在2008年的诗中,我们不难看到那些丰盈的感性和智慧的理性相融的优秀篇章。李瑛的《邓小平》仅24行,以宏阔的把握、抽象的肉感,概括了伟人的一生,“他奇绝险峻的人生/是一部中国近代史”。耿国彪的《手语》一诗,“在一双会说话的手中/我们认识了奥运五环”,“在这双手上/汗水比鹰翅更接近天空/公平和友谊更接近生命”。高若虹的《水立方》则是这样描述:“一个液体的计量词/被固定下来/固定成蓝色晶体”。两位诗人的诗,均是以诗的构想进入重大题材的主题,在对事物的敏感以及深入理解中形成诗行,正如商泽军的诗所言:“体育塑造了形体,也塑造了精神的花朵”。
  这种敏于对现实与日常事物真理性的发现和揭示,是诗的构想常见的表达方式。大解《在道路的拐弯处》看到了“在道路分岔的地方,肯定有人错了/一错就是一生”。阿门在中年的慢中看透了人生,感叹“只有伤口才能捉住疼痛/只有雷声替闪电说出孤独”。欧阳江河从《风筝火鸟》,发现了“飞起来的并非都是鸟儿”,“这壮烈的大火是天上的事情/无法以飞翔带回大地”。胡弦在审视着一株树,“一棵树如果你已看见了它/也未必是真的看见了它”,它的“内心深处/有另外的事物在飞奔”。而黄灿然则在阅读中体会到能否进入一本书全在于自己的心境,只要进入状态,你会“为一块石头或一个不认识的人落泪”……这样举手便可摘引的诗还有很多,从中看得出诗人独到的体验和对人生的洞见和感悟。这就如同沈天鸿对《诗•梦》的写作感受:自己步行慢于汽车,笨于高翔的鸟,“但我比它们多了/表达不可表达者的/能力与愉快”。
  或许,在诗的构想中,更不易写出看似平白如话、整首诗却颇有意味的那种作品。如姚汛的《白夜》:“我渴望光明,永远的光明/我对一位欧洲女诗人/诉说了我的苦闷和希望/她告诉我/在她那个寒冷的国家/许多人因为漫长的光明/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自杀”。诗句与口语无异,可它表达的内涵却是深刻的。再如灯灯的《我说嗯》,似乎是日常生活的细节的再现,却生动、鲜活,颇有意味,让一个女孩甜蜜亦有些顽皮的情态和心理跃然纸上。又如阿毛的《取暖》,用自己的手臂抱住自己,“让我的双手爱着我的双肩/就像你爱我”,这种近于错乱的感受弥漫于整首诗内,将巨大的清冷和孤寂表达得精妙且透骨……
  这些注重诗性意义的诗中,卢卫平的《对一只蜡烛的愧疚》、李寒的《植物人》、杨森君的《草穗吊灯》、田禾的《两片亮瓦》、江非的《美好的时光怎样度过》等,都是既有丰富内涵,又有精致感受力的好诗,注释了“诗始于情趣而终于智慧”。

  立足现实的人性写作
  2008年的新诗,亦出现了一批现实感强劲的作品,体现出以人性写作为主体的格局。
  对繁复多变、有时甚至是残酷的现实,诗人是置身其中的参与者,让诗发出自己的声音。李建华的《矿难之后》,从未感到矿主的心肠像今天这样黑,从未感到煤像今天这么冷。这是愤怒出诗人的作品,诗成为冒烟发烧的良心。在银行年终结算的草人儿,为富人存钱,为穷人支取低保工资时,“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让富人更富/穷人更穷”。当然,谁都不会认为诗人真有罪过,但这种悲悯之心和无奈的自责却让人感动。哨兵的《洪湖螃蟹的生活史》,对于螃蟹三成死于脱壳,自切钳螯,自啄腹中蟹黄,然后在角落悄然死去的自尊自灭,写的自然不止是螃蟹。张绍民笔下的南云嫂子在城里为人带孩子,“把别人的孩子养好/才有几个钱给自己孩子吃”,触及了人心中最柔软处,读之令人心痛。而慧玮不相信七星瓢虫是害虫,把它们偷偷放入草丛,认为“只要多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就能改过自新”,展现了诗人所独有的天真的爱心。这些诗人,都善于选择最易撼动心灵的角度与事物入诗,以真挚的情感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呼唤出来,由于感动了自己,继而撼动了读者的心灵。
  由此,我又想到了西娃的《弗里达•卡洛》,燕窝的《夏多布里昂<墓中回忆录>》、羽微微的《记录》。无论是墨西哥女画家的坦荡、率性,所呈现的严酷的真实;还是关于死亡,“裹着羽毛的黑色灵魂”,将人留在虚空之中;以及人的生存现实时过境迁的记录,都是现实繁复、芜杂的生境里人性的揭示,展现了人的命运。正如阿尔托所言:“当我们说到生活这个词时,不应该把它理解为外部事件所认可的生活,而应理解为形式所无法触及的,脆弱而骚动的中心”。
  其实,面对现实的写作,更有力的表现不是对现实的摹写和事件的展示,一种情境与氛围的营造,对心灵则有着更大的穿透力。蓝蓝的《爱滋病村》,只写村庄的寂静之中,“只有欢喜的微风/把坟头破碎的纸幡吹得/瑟瑟作响……”这是基于人性的心理现实,一种莫大的悲哀只在一种响声中传递,更为惊心。由此,我又想到了沈苇的《眺望》:“想像薰衣草的蓝色波涛”,“追随一丛红柳不熄的火焰”,“现实是一种现实,而眺望是更深刻的现实”。
  一些面对现实的日常生存,写自己微妙情感的作品,亦或表达对人生感情的作品,也体现了人性的弱点和不同的特征。邰筐面对按摩房的姑娘期盼的招手,感觉她们一眼就能撕破我的虚伪和衬衫,甚至觉得自己已是欠钱不还的无赖,在惊恐与窘迫中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生动传神地写出了“一个穷人的羞愧”。王辽生的《鼠年》以老鼠的口气,写鼠画、鼠的假面的堂皇与时尚,而自己却被鼠夹夹住,哀叹“喜欢假的/讨厌真的/不幸这就是人类”,所描绘的现实,发人深省。

  词与物之间
  诗是语言的艺术。其中,艺术的敏感,前符合化的诗的构想是异常重要的,可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落实到语言上,语言是一切智力活动的根本。语言就是诗本身,是诗之内涵的有机组成部分。说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而诗的形式就是诗的语言方式,是艺术观念支配之下的语词的组合方式。
  对事物本质的追寻、揭示,是诗性意义表达的有效方式。正如娜夜的《西夏王陵》所言:“那是墓碑,也是石头;那是落叶,也是秋风;那是一个王朝,也是一捧黄土”。这涉及事物本质的述说,在文字的背后有着丰富的内涵。再如文乾义的《雪乡之一》——“白已经不是一种颜色/也不是想像/而是行为”。以“行为”两个字将诗的意义固定下来,亦是对事物的深入理解和探寻。
  将客观事物与内心情绪融于一体,寻求暗中关连的语境凸显诗意,是另一种有效的语言方式。杨键在“陌生人家墙上的喇叭花”里,在冷落、清寒之中汲取了神奇的力量,喇叭花的柔弱,却给了内心塌倒的他不为人知的挽救,显示了柔软的力量有时更为强大。而李晓泉看到麻雀有着小小的幸福和自由,就像他多年来的小愿望,“短暂,易逝,普普通通,我却抓不住它”……
  与上述的方式相反,有时那种抵达极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表达,却有着更大的魅力。胡澄在《幽会》中,要将自己的灵魂取出来披在身上,可“我想给予的和/能够给予的/以及你所能得到的/是多么不同”。安琪在《生命化教育》里,称“不让身体和你在一起走,只让心/长成你的形状,当我心痛,你会在第一时间/感知我而当你落脚,你踩着的每一步/都是我”。这样的诗,似乎是大胆奇异的想像,但本质上却是透彻的爱,相反相成的动人方式。
  诗是以少许胜多许的艺术,一种极为单纯的凸现,却有极为强烈的效果。叶丽隽的小诗《南来风》只有三行——“带着哀伤来/带着一个人的体温来/当我们像两片树叶一样,在雨中颤抖”。鲜明的意象,胜得过千言万语。而宋晓贤《修表的人》——“他依靠恢复时间/来打发时光,顺便/延长自己的生命”,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2008年的诗中,一些语言表述方式精妙之作比比皆是。许敏《失眠的雨水》中,“我一直信奉炊烟是神的翅膀/蟋蟀是秋天遗落的一只旧鞋子”,这种事物互不相关的碰撞,给人以新鲜感。破破的“贺兰山缺/马蹄如月”,让人想起四字句的《诗经》。刁永泉的“毛腿腿骑马尾巴翘/毛爪爪敲锣抬花轿”,写的是民间彩绘《老鼠娶亲》,信天游的句式与民间艺术在节奏与内容的结合上浑然一体。传统的语言方式,在欧式翻译语以及口语泛滥的时候,让人眼前为之一亮。而高凯的《村口》等诗,是得民歌之精髓的作品,虽是新诗,却土味儿十足,诗意盎然。另外,刘德吾的“花朵为什么把春天抱紧在枝条上”,欣梓的“羊的嘴唇/和青草的滋味/只隔着一层面”等,都是鲜活的智慧和述说在语言的表现方式上的体现,2008年的新诗丰富多姿,留下较多经得起阅读的诗行,这也是好诗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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