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会安这样的古镇,可以假装自己找不到路,然后在小街小巷中迷失。而且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房子。就象一位远离故土的旅人,回到故里寻找他记忆中的老房。
有时候城市的高楼大厦会让人感到陌生,心是这片激情与繁华的过客。繁华是件炫丽的外衣,戏子神采飞扬的脸上,会滑过一丝繁花落尽的笑容。当我们脚下踏着平实的泥土,迷失于这些朴拙美丽的小巷,如同我们张狂肆意的心,仍然隐藏着对朴实简单的守候。古城小巷,让这种守候有了见到阳光的机会。
会安,有许多中国的会馆,也应是会安最豪华的建筑。当会安还是当时的东方大港时,各国商船经常出入会安港口,其中尤以中国的商船最多。许多中国商人就在会安城安家置业,会安成为越南最早聚居华人的城市。几百年来华人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一个繁荣昌盛的华人社区,于是建造了许多华人会馆。如有中华会馆、潮州会馆、福建会馆、广肇会馆、琼府会馆,还有关帝庙、佛寺、各姓宗祠等,这些会馆建筑雄伟壮丽,金碧辉煌,保持着传统的中华建筑风貌。
然而对这些老外聚集的会馆,我却只是一扫而过。也许太中国化,在国内也见过不少,反倒失去了长久停留的兴趣。
我却更喜欢晃荡在会安那些安静的小巷,它们总会让我一再驻足。我最喜欢看那些躲藏在主街或一幢建筑旁边的小巷,很窄很长的小巷,窄得仿佛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它们象是一种神秘的暗道,或是一个隐秘的故事,让人产生无尽的想象:封闭、暗流、暧昧、却又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这种很少有人注意的巷子:有时候杏黄色的墙上,落满枝叶蔓藤和阳光的痕迹。大束大束的红色三角梅翻窗越墙露出头来,展开着与凋落比拼的美丽。阳光下,轻摇的花影有心无意地晃动在蓝色的百叶格窗上。
有时候是一条铺就着青石板的路,几摊积聚的水将路面弄得潮湿模糊。斑痕累累的墙面,像一件布满渍迹却没有丢弃的旧衣服。留着新鲜的往事、黯淡的回记、还有幻灭的挣扎、新生的渴望。
有时候只是挂着当地人家晾晒的衣服,风吹过,扬起衣裙的一角。还有旧的自行车,斜斜地靠在墙上。我喜欢停在巷边,看会有什么人从巷子的尽头过来。有时候,是戴着斗笠挑着萝筐的小贩、有时候是骑着自行车戴着头巾的女子。会有男孩子塞着耳机靠在墙上闭眼听音乐,也会有年轻人躲在里面谈恋爱。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更注意这些僻静生疏的巷子,也许是因为它平凡得无人注意。也许旅行时常常会注意于那些赫赫有名的景点,而放弃了一些不起眼的细小角落。而一个人的旅行,让人有时间和机会看到这些角落。就如同我们追逐着都市人合格的生活方式,而放弃了我们的内心里的那一条小巷,任它在那里寂静冷落自生自灭。当有一天,我们从刀光剑影、追名逐利的热闹生活中返回这条小巷时,会发现自己几乎将它遗忘,可是它虽然躲藏却仍然存活,有亲情、有爱情、有故事、;有灿烂、有挣扎、有凋落。
会安不大,如果走快点,实际上半个小时就可以逛完全城。然而我停停坐坐,走走停停,却用了两天时间。我在那些河边、小巷、街区反复的过来过往,有时候是用心体会我遇到的每一个细节,就如在脑袋里慢慢地临摩作画;有时候却是满脑袋的空白,仿佛变成了智商骤减的白痴。
有时候我漫无目地的游荡,沿着河边、跨过石桥,一直游走到人迹稀少处。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观光的游客,呈现出古镇生活最本质的一面。
依然是涂成杏黄色的土墙,在河边列成一排的民居。家家户户相同的百格子的窗;用竹竿高高撑起的电视天线;挂在东倒西歪的木条上晾晒的衣服;在风中寂寞招摇的五角星的红色国旗;在青草和碎石中漫跑的母鸡和小鸡;在河边水中支起的木架子;挂在屋檐下面大大和鸟笼;见到陌生人就疯狂嚎叫的大狗;倒扣在岸边被画成彩色的鸟头状的木船……,这一切,象脚下的泥土、身旁的空气一样朴实自在毫无声息,但一切却让我如此着迷。
当然,这些地方也会有当地人,比如正在吃米粉的白胡子老头子;坐在街边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身着黛奥坐在院子里削豆荚的年轻女子。我不会越语,他们也不会英语,所以我不打扰他们,他们也不围观我。彼此偶尔相遇、四目相对,只是微笑、微笑、再微笑。
然后一直走到傍晚,坐到河边,从远远河岸,再看那些黄昏时的会古街旧瓦、老墙残像。这时候时间就会如同那些匍匐在石头上的青苔一样,在幽暗的光线里悄悄停止生长。
这时候,我的思维就会开始越过眼前的守崩河,开始散漫地游移。游到记忆中阿坝洲藏族人的木房,游到那条通向寨子里泥泞的小道,小道边弯腰等待收割的青稞,还有高原上十月就飘飞的大雪,在雨水中泡湿的布鞋;然后又到了凤凰城里沱江边沉睡的吊脚楼,船道上苗家女人的歌声,以及江边酒吧里的红酒,夜半青石道上空虚的脚步;还飘到了四周弥漫着温情的桂河,河面上摇曳着淡雅的荷香;想到印度科坎水乡无尽头的椰子树,还有船头上那一抹羞涩的月光……
我喜欢看这些小巷中的一些细节。比如说走着走着,会在水泥建筑块缝隙里,发现一支被人故意插进去的鲜花。艳红的杜娟、白色的玫瑰、黄色紫色的菊,还带着晨光的露水。无情冰冷的水泥中,竟然有一支温情的花,就象在死亡中奋不顾身的叛逆和渴望。
有时会路旁菜园的石柱上,发现用细铁丝绑着一个废弃的易拉罐,插着几十根燃尽的香。我幻想一位年少的少年,曾在这里,低声叙述着他小小的秘密,然后祈求神保佑他心愿达成。
有时候是一把老式的铜锁,紧闭住蓝色的木门,象是关闭了深院老宅里百年老故事。墙上是一排木窗棂,关不住的光阴,和阳光一起从这里透过。而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棍,一节一节细珠子,是测量光阴流逝的计数器。
还有花。那些盛开在院落里木桌上屋檐下木罐里的花儿,总是让人心生欣喜。特别是木棉花,硕大的花朵霸道地绽放,豪不讲理地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等到花开尽便落在地上化为花泥。
我喜欢木棉花的含意:珍惜眼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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