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站在村边的大槐树下,一顶半旧的绿军帽扣在头上,一件没有钮扣的黄军装用一股麻绳拦腰一系,脚上的黄球鞋已被撕成一个长约七寸的大豁子。他一边踮着脚够着头向村边了望,一边用早已被鼻涕擦得发亮的袖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擦着鼻子。
电线杆的有线广播里在唱样板戏,是苏联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列宁与斯大林的对唱,只听列宁唱了一段【红鸾袄 二流板】
叫一声约瑟夫孤的好兄弟
有件事朕同你细说端滴
打冬宫咱还要从长计议
冬宫内到处有许多裸体
全都是大理石雕刻成滴
斯大林唱:(同上曲牌)
叫一声敬爱的……(帮腔)弗拉基米尔?
三日前本将军已传话下去
打冬宫不准毁坏文物古迹
那都是尼古拉留给咱们无产阶级滴
青蛙听得入了迷,一拍大腿,笑出声来。夹在耳朵上的半截烟屁股被震了下来,掉在地上的一垛牛粪上,他暗自骂了一声:妈个巴子,倒霉,呸,呸,吐了两口浓痰。忽然想起站在这儿的目的。
村支书走马观花叫他到来接一群刚从城里下乡来的知识青年,他奇怪这些城里的娃吃饱了撑着,好好的城里不待,非要下乡来做什么农民,平时耍耍笔杆子还不多,到这儿来,嘿,说不定能把麦苗当韭菜给割了。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向这边驶来,车后面尘土飞扬,青蛙一阵高兴,终于没白等,他边往村里跑,边喊:“支书,来了,来了,知识青年们来了!”
花支书带着一群村干部刚到村口,卡车便到了,一群学生娃男男女女共八个人东倒西歪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这批长途“托运”而来的学生娃个个都疲惫不堪。
花支书伸出一手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带队的淡风道:“孩子们,累坏了吧?快家里去!”
淡风忙招呼:“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这么热的天让你们在这儿久等。”暗想农民兄弟真是可亲又可爱。
说话间,几个村干部已七手八脚地帮知青们把行李提到他们各自的集体户里,这群学生中选出一个人为户长,主管组里的一切生活、学习与工作事务。
淡风在学校里就是学“毛著”的积极分子,到石榴村来更觉得有了用武之地,在第二天的欢迎大会上,她代表所有知青发言,她一不打稿,二不列提纲,对着列会的县革委会主任渔夫和众乡亲侃侃而谈,她的嗓音清脆而响亮,言辞简洁而振奋人心,渔夫与花支书不住地点头,脸上始终挂着满意的笑容。最后淡风说了一段话作为发言的总结,他说:“扎根农村干革命是我们的誓言,我们一定要在广阔的天地里生根、开花、结果,与广大贫下中农一道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珍惜每一滴粮食,牢记一滴粮三滴汗,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话一说完,渔主任与花支书带头鼓掌,村民们和知青们一齐响应,掌声如雷。大多数知青眼里现出钦佩的光芒,独月儿明一人暗自嫉妒,觉得淡风抢了她的风头。她一直以为她才是学“毛著”的积极分子,她心中冷笑了一声:“在这个小会上发言算个啥,早晚一天你要被我甩在后面!”
欢迎会结束后,花支书组织知青们“忆苦思甜”,请来了解放前的长工雪狼,给知青们说说石榴村的历史,说说穷人是怎样过日子的。
雪狼有点紧张:“支书让我说我就说吧,其实也没啥好说的,在万恶的旧社会,我是一直给东家干活的。有那么一年冬天,快春节了,我和老婆从安徽逃荒来到石榴村,当时天上的雪大朵大朵地往下落,北风呼呼地刮……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哎到!”说着竟然唱了起来。女知青们个个泪满眼眶。
“我和老婆刚到一户人家门口,便支持不住,双双昏倒了,幸亏庐山烟雨也就是我的东家救了我,不光给我们饭吃,还收留了我们,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咱能不给东家好好干吗?”
月儿明大声指出:“狼大爷,你在旧社会是被地主剥削的,怎么还在替地主说好话呢?我们下乡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听你们替地主富农说好话的,看来石榴村的阶级斗争工作做得很不够,我提议让我们知青组的突击队员与村民结对子,也就是一帮一,这里的一帮一是指一个人帮一家,与村民共同与阶级敌人作斗争!”
话刚说完,雪狼用烟斗使劲敲着鞋面:“整个啥,我根正苗红,还需要你们再教育?”
月儿明厉声指出:“我们不能否认地主富农的残余分子混在群众中麻痹贫农,你刚才不是替地主说好话了吗?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高举阶级斗争大旗,把阶级敌人消灭干净!”
花支书怕再争执下去伤了村民与知青间的和气,便用双手做了一个按下的姿势,然后解开风纪扣,双手叉腰,对雪狼说:“雪大爷,这月儿知青也是为你好,你就接受一下再教育吧。现在散会回家,明天我把一对一的名单列出来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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