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墙而出的石榴。摄于被陈先生批评的南池子街区。从历史街区的保护来讲,这是
教训;在闹市间能保留着一片接地气的小院,即使小院走样了,似乎又是不幸后的
幸运。此文是我受《时尚先生》委托,采访陈先生所撰,将发表于尚未出版的一月
号,请勿在正式出版前引用,转载。
中国的机灵人实在太多了
八十一岁的陈志华老先生,常常笑谓自己是真正的“80后”。一如80后的精力充沛,右眼失明的他仍然活跃在古城保护、乡土建筑保护和研究的前线,大声疾呼、笔耕不辍。每年春秋,带着学生上山下乡做田野调查,他还会“刺激”一下小年轻们,戏评小80后的劲头总是不如老80后。
1989年,陈志华因看似偶然的机缘到访浙江龙游,被当地古村落中的祠堂强烈吸引。一辈子在清华研究外国古建筑、建筑史的他,决定捡起以往未被重视的“好东西”。中国的乡土建筑,以及背后和历史、文化、艺术、社会学、人类学的丰富连结,触动了他早年因攻读社会学而植种在内心的敏感。
《楠溪江中游古村落》的出版,《新叶村》、《诸葛村》等中国古村落系列丛书的问世,把公众对中国建筑的想象刷新了。以往人们仅流于对皇家、官家、士大夫、宗教建筑的气派和精美啧啧赞叹,不太了解山野之地竟隐藏着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紫禁城里虽有帝王将相,穷乡僻壤却也不乏才子佳人。由解读乡土建筑之美,进而与社会学、人类学融合,中国乡土建筑的保护和研究,从此发展为一门学科。终于,我们从写建筑的书中,不仅看到了技术,也看到了活生生的人。
中国的乡土建筑,当得起“美轮美奂”四个字。然而这样的美,在迅速地消失、毁灭,以发展的名义。
中国的问题是“傻瓜”太少
一落座,陈志华开门见山。“我对现实最大的牢骚,就是不太看得上现在的知识份子。”反右时,文革时,知识份子不被重视、挨批斗、受排挤,没过什么好日子。但批斗会一散场,该读书还是读书。这是习惯,是本能。工宣队员常警告:“你们还想教书?别做梦了,这辈子甭想了!”但总是心不死,觉得知识份子不读书、不搞研究、不掌握更多知识,那还能干嘛呢?
“现在的知识份子没出息的比例太大,心眼太巧,太机灵,但做人的规范很马虎,市侩化。”陈志华担忧地说。“有人说名利,我看很多人重视的只是利的计算。如果这个名,不能为他带来利,他连名也不要了。”物化的社会,唯利的价值观,消解了知识份子的“本能”。
“傻瓜”太少了。知识份子还能算是精英吗?现在还有没有像伽利略那样的科学家,傻乎乎地跑到斜塔上去扔铁球?更别提布鲁诺了。陈志华回忆起清华的沈有鼎先生。沈先生是和金岳霖齐名的逻辑大家,拿现在的眼光去衡量,绝对是傻瓜。他做学问到了痴迷的地步,生活常不能自理。他的表姐是潘光旦的太太。下雨了,表姐要负责送去胶鞋,因为他不知道换;天晴了,第一时间要把布鞋送去,不然他会一直穿着胶鞋。还要负责管理鞋子里面的脚指甲呢,不然他可能永远不剪。这是比较极端的例子,但那个时候,很多知识份子做学问就是有一股傻劲,有自己的“精神空间”。
在一篇文章里,陈志华提到路易十四的建筑师小孟莎。“个子高高,匀称结实,长着一副最甜迷迷不过的脸蛋,天生的伶俐”,“老是唯唯诺诺,屈从人家的意见,好讨人喜欢”。圣西门公爵说他就是个道地的流氓。他好玩的把戏是把有缺点的图纸上呈皇帝,让路易十四指出,他正好可以高唱无限崇拜的万岁歌。
如果物质无限扩张,精神急剧萎缩,人类就是一个退化的物种,民族将是走向衰弱的民族。
乡土建筑保护,已经有点来不及了。破坏得差不多了。陈志华换了个话题。
“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我问你,在家里,种田还是做生意?拿锄头,耕田地,种的高梁和小米……”有一首歌这么唱。
如果向当今的张老三和王老七们发问,答案将不会如此清晰。大量农村人口外出务工,长年居住在城市,却始终没有被城市承认为居民,没有相应的权利。打工辛苦赚来的钱,可能换来老家一座三层小楼,外墙还未粉刷,内容空空如也,很少家具,没有主人。这是家吗?
中国人现在普遍处在一种无根的状态,没有归属感。不认同故乡、没有故乡的人,怎么会在乎老房子,怎么会对古村落有感情?
我问起老百姓是否重视保护自己的古村落,陈志华表示并不乐观。
与家乡日渐疏离,但在城里,他们也并没有找到家。陈志华指指北窗外。“那儿就是工棚。工棚是很不人道的。贫民窟还好些,住的是家,有生活;工棚住的,只是一堆汉子!”老人家曾几次混进工棚,和工人们聊天做社会调查。夏天,工人们就在马路边睡觉,蚊子虫子什么子都蜂拥而上。他们被称为“体制性光棍”。
两头找不到岸。一到黄金周,尤其是春节,有几亿人南北往返,当中有多少农民工沉重的身影?他们用牙关紧紧咬住的高价黄牛票转化为飘绿的GDP。“谁去想过这些大流动意味着什么?幸福?快活?还是无奈?可怜甚至可恶?”陈志华问。
无家,就没有大家,就没有国家。还能谈什么“爱”呢?
陈志华对中国建筑界评价不高。悦目的建筑还有,赏心的建筑几无。很多建筑师只热衷于拆、建房子,对历史、对文化没有兴趣和感情,更谈不上热爱,目中无“人”。
1949年,在清华读了两年社会学的陈志华去找梁思成、林徽因,要求转到建筑系。梁思成先生高兴地说,太好了,你别以为这两年社会学是白读的。我原来的理想,就是建筑系的学生头两年读人文学科,第三年才开始学建筑。
当时大学一年级的大课,授课老师都是一等大家。逻辑是王宪钧,哲学是金岳霖,社会学是潘光旦。“现在,是助教讲大课。”忽视基础教育,是中国高校的软肋;缺乏人文素养,是中国建筑师的通病,没有大师,只有技师。技师善于玩花活,外立面、型体、材料搞得千奇百怪,但感动人的建筑仍然缺席。
全社会缺乏文化追求,只以发展为硬道理、为时务、为要务,文物建筑被拆、古村被毁就成了大势所趋。南池子、前门大街竟然成了历史街区改造的典范。研究乡土建筑,曾被会上被领导斥为“误人子弟”。在浙江某县谈文物建筑保护,县委书记拉下脸连骂两声:“什么狗屁?”陈志华谈起这些怪事,谈起现在流行的一些口号,深表忧虑。
什么叫打造?有的地方喊打造文化一条街,文化是能打造出来的么?
什么叫夺回历史风貌?历史只有好好保护,失去了就夺不回来的。
什么叫既要保护,又要发展?保护就是保护。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很不科学。
修旧如旧,很多时候成了造假,混淆了历史信息。成都附近有个村子,说要打造古村落,“专家”帮着造假。
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会有人造假吗?
“你说,人类文化的最高峰,是否已经过去了呢?我总觉得是在走下坡路。”老人陷入了忧心忡忡的沉思。
扫厕所的岁月
人类社会从来没有停止过折腾。
1957年,陈志华侥幸躲过了政治风波。
“太奇怪了,突然号召我们提意见。号召还不够,拉着拽着,今天非提三条不可。这和提意见的氛围格格不入呀。”凭着直觉,他守口如瓶,坚决不提任何意见。果然,事情不久就起了变化。他在社会学系的同学几乎都被整成了右派。
三年困难时期,陈志华患了肠胃病,吃不了多少东西,甚至要服用开胃药。这几乎是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侥幸。在饿死人的年代,他没有饿肚子。每月18斤的粮票竟然用不完,富余的支援给了另一位老师。轰轰烈烈的文革没有让陈志华得以再做漏网之鱼,他因讲授外国建筑史,理所当然地被批判打倒了。吃过他救命粮的老师反戈一击,给陈志华套上“腐蚀、拉拢”的罪名。
先被发配去清扫厕所,后被送进“牛棚”。在人格倍受侮辱时,陈志华曾在枕头下偷偷放了一瓶敌敌畏。然而这瓶敌敌畏终于没有用上,因为他对历史有自己的判断。他不相信这样的革命会长久继续,会七八年来一次。他不能反抗,但可以等待。知识份子求知的本能,驱使他在恶劣的环境中,偷偷地读起了洋书,并开始酝酿写《外国造园艺术》、《外国建筑史》。
工宣队要撤出学校了。欢送会会场外,工宣队副队长和陈志华狭路相逢。这个木工出身,平时少言寡语的副队长,拍拍他的肩:“老陈,整了你八年,你没有检举过一个人!”他冲陈志华翘了翘大拇指。
在以恶为美的年代,仍坚守自己做人的规范。陈志华确实算不上机灵人,对正人君子他有着自己的理解。少年时代,恰逢国难,在浙东山区辗转逃难求学。令他印象很深的一位老师姓叶,是举人出身。每逢日军轰炸机飞过,叶先生并不躲藏,必端正衣冠,指天痛骂。在《一把黑布伞》中,陈志华深情回忆梁思成先生扶掖后辈的大家风范。国际文物建筑保护界的权威费尔顿,一个可敬可亲的英国老头,也在他的笔下活灵活现。
为人类服务
转到乡土建筑研究,对陈志华来说看似偶然,实则自然。虽出生在宁波,但为避战乱,童年少年几乎都奔跑在山野间。读他对那段时期的回忆文章,对乡村生活的热爱洋溢纸面。
原以为经过那么多年折腾的中国农村,应该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1989年测绘完浙江龙游的一个祠堂,陈志华去邻近的千岛湖游玩。建德县旅游局的叶同宽向他介绍了老家新叶村,陈志华看了以后,大喜过望,觉得村子的布局、结构、内涵,很有意思,可以作为研究课题写本书。后来,在浙江省建设厅工作的学生又推荐了他的老家楠溪江。“看了这么多年古村落,还是当年的楠溪江最美。”陈志华感叹。这一见钟情,让他下了决心:课题非搞不可!
经费哪里来?陈志华冒昧地写信给叶同宽,问能否提供四张往返火车票,对他的老家新叶村做个研究。叶答应了。至今,陈志华还对叶同宽的无私支持心存感激,说没有他,清华的乡土建筑研究不可能开始。
带着三O年代营造学社留下的相机,李秋香带着三名学生开始了第一次。杳无音讯的二十多天后,风尘仆仆的李秋香推开了陈志华家的大门:“成功了!”
成功,总不会一帆风顺。陈志华说起研究过程中的种种艰难,一言难尽。在诸葛村做研究时,陈志华和学生们曾多次被地方官员驱逐、阻挠,他们想不通这些人为何又要量房子,又要看家谱,又问东问西?是不是阶级敌人?有一次,甚至是副市长带队,拎着手铐来赶人。他们也曾夜宿破庙里,与叫化子为邻。
写成了书,哪个出版社愿意出,没钱怎么出?四处碰壁的时候,台北建筑师协会表示愿意协助出版。书印出来了,作者、摄影者却换成了别人,明目张胆地抢劫。总是愿意信任别人的陈志华始料未及。因为没有研究经费,台湾一家出版商伸手相助,却在合同中暗设严苛条款,以小小的钱,买断了他们的所有成果,完成了如意算盘。书迟迟未能在大陆出版。
“他们口口声声保护历史文化,我是真被感动了。有些条款我们有异议,他们说这只是例行手续,我也相信了。”失望的陈志华说:“即使这样,我们咬咬牙,也愿意干!只要能写出书,为中国农村多保留几份档案。我们就当是为人类服务吧!”
他告诉我,当天上午刚刚把《诸葛村》的修改稿送出。
后记
陈志华老先生总是说自己快得老年痴呆了,因为爱忘事。我觉得他在认真地开玩笑。因为每次和他聊,健谈的他基本没有重复的话,而且逻辑严密,也没有嗯嗯啊啊的助词,一如他的文字干净利落。
对叶同宽赞助的四张火车票,陈志华一直没有问,是单位给的钱?还是叶老师自掏腰包?这份感激,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为古建筑保护、乡土建筑保护奔走呼号。
他也很谦虚,说自己这辈人是最没学问的,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蹉跎掉了。青春也许是会蹉跎掉的;但每每读他的文字,总能在绝望中感觉到一丝希望:即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总是还会有填海的精卫。生生不息,代代相承。
博后又及:
作为一本宣扬消费的时尚杂志,也能辟出几寸田地,承载一些沉重的社会话题,我既向潜伏在《时尚先生》的两位朋友致敬,也为他们担心:红旗还能打多久?
总是希望找到一个平衡。时尚,并不只是物质主义、品牌消费,正如品牌也并不等于品味。英文刊名Esquire更中肯。君子,怎么会都是些蜡人般的帅哥,怎么会只关心华衣美食,怎么会没有“精神空间”,怎么会没有丰富多彩的情趣,怎么会没有对社会的些许承担?
愿世间更多Esqui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