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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松:我只是手工匠,而非艺术家 ——郑浩 (一)(2007-02-23 10:46:24)

布列松:我只是手工匠,而非艺术家 ── 怀念法国著名摄影大师布列松
文/凤凰卫视评论员 郑浩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决定性瞬间的 (There is nothing in this world that does not have a decisive moment) 。”

---亨利 .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


“我从来都没有对摄影过程感兴趣过,从来没有,没有。从开始即是如此。对我来说,用小型照相机,就像莱卡相机来拍照,不过是绘画的延续而已(I’ve never been interested in the process of photography, never, never. Right from the beginning. For me, photography with a small camera like the Leica is an instant drawing)。”

----亨利 .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


法国著名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2004年8月3日在法国西南部上普罗旺斯阿尔卑斯省的小镇塞雷斯特(Cérest, Alpes-de-Haute Provence, France)的家中逝世,享年95岁。当日,布列松家人和布列松有份创办的马格南图片社(Magnum Photos)发表声明,对外公布了布列松逝世的消息。消息说,布列松死于自然,没有任何痛苦。在他最后日子里,他的妻子马蒂娜.弗兰克(Matine Franck)和他们的女儿梅拉妮(Mélanie)陪伴在他的左右。布列松的亲属和几位挚友,不久为这位世界级的摄影大师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安静的葬礼。

这位曾被誉为“20世纪的眼睛”,被西帕图片社的创始人高克森.西帕海格勒称为“世界新闻工作者的灵魂”;被马格南图片社原编辑主任约翰.莫里斯(John Morris)称为“20世纪最伟大的摄影师”的布列松,在这样的安静中,永远地丢开了相机,默默地走了。法国总统密特朗在随后发表的声明中说:“法国失去了一位天才的摄影师,一位真正的大师,一位才华横溢和最受世人尊敬的艺术家。”

1908年8 月22日,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出生在巴黎郊外的珊特露普(Chanteloup)。他的家族是法国的豪门,刺杀法国大革命中雅各布宾派领袖马拉(Marat)的女刺客夏洛特"科黛(Charlotte Corday)就是他的先人。布列松在五个孩子中排行老大。他的父亲是有名的纺织品制造商(1789年建厂),在巴黎置有房产。据说,由于父亲的生意兴隆,以至于当时几乎每一个法国人的家里都有“布列松”家族的丝线。他母亲的家族是棉花种植主,在诺曼底拥有大片的土地,布列松的童年就在那里度过。不过,尽管家境富足,但布列松父母却一直节俭持家,以至于小布列松一度认为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


巴黎火车站(Gare Saint-Lazare,a Paris Train Station, 1932)

少年时代,布列松曾被家人对未来继承家族生意寄予厚望,因而父母也多从生意上进行家教。不过,小布列松却对名家著作甚感兴趣,阅读过普鲁斯特(Proust)、陀斯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尼采(Nietzsche)、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黑格尔(Hegel),以及恩格斯(F.Engels) 和马克思(Karl Marx)等人的著作,最终因为叔本华(Schuopenhauer)的著作使他对东方哲学产生极大兴趣。晚年皈依佛教的布列松说:

“它(东方哲学)对我产生了巨大影响,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基督教徒。我母亲曾对我说,小可怜,假使你是个好的多明我会(天主教)忏悔者的话,你也就不至于如此困难了! (That had a huge effect to me. I had never been a Christian believer. My mother once said, Poor dear, if only you had a good Dominican confessor, you wouldn’t be in such a fix!) ”

他的妻子马蒂娜.弗兰克后来在回忆布列松的世界观转变时,也曾对达赖喇嘛这样说:“亨利是个最喧闹的佛教信徒(Henri is a Buddhist in turbulence) 。 "

不过,摄影并没有成为布列松的“初恋”。他的叔叔是一名画家,他的父亲也把画画当成业余爱好,布列松晚年时还保留着他曾祖父的画作,布列松最终也没有逃脱“家族病”,爱上了绘画。

15岁时,布列松经常出入巴黎各个画派大师们聚集的酒吧、画廊、沙龙,并深受超现实主义画派的影响。他常去的一间咖啡店叫“斯拉诺咖啡”(Café Cyrano),因为超现实主义画家德加(Degas)和陶罗斯-劳特尔克(Toulouse-Lautrec)经常在那里作画。他回忆说,我尽可能地接近超现实主义者安德尔-卢瓦尔省.布勒顿(Andre Breton)的桌子,“但问题是,我却从来无法靠得那张桌子更近。所以,我错过了许多布勒顿说的话(The trouble was, I never got close enough to the center of the table. So I missed a lot of what Breton was saying)。”这足见少年布列松执着求学的精神。


自画像(Self-Portrait, 1987)

 
 
 
 
 


的确,超现实主义对布列松的影响是深远的,它教会了布列松尊重自然和打破陈腐的、传统的观察世界的习惯。

1925年,19岁的布列松开始和一个立体派画家安德烈.洛特-加龙省(Andre Lhote)学绘画。洛特-加龙省是一位艺术造诣很深的立体派(Cubist)美术家,他尝试将法国传统的美术绘画技巧与现代绘画风格相结合,而布列松在洛特-加龙省那里学到的“构图"、“光线"、“影调"等美术理论,这为他今后成为摄影家打下了基础。布列松回忆说:“我从洛特-加龙省那里学到了关于摄影的一切(I learned all about photography from Andre Lhote)。”1928年至1929年,中学未毕业的布列松直接去了英国剑桥大学,在剑桥大学完成了绘画和英国文学学业。

1930年,布列松受小说《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 ,作者: Joseph Conrad)的影响,参加了法国陆军非洲军团,到达非洲西部的科特迪瓦 (C魌e d’lvoire)。那时,布列松带着一部布朗尼(Brownie Box)相机,以拍摄非洲独有的风光为乐。就在交替使用枪支和相机的过程中,让布列松形成了独特的“抓住瞬间具有意义画面"的摄影理念。布列松回顾说,两个“shooting(“射击"和“拍照"的英文)"是一回事,都是“踮起脚尖,小心靠近——哪怕目标是一个静物……还要有天鹅绒般光滑的手,老鹰一样的眼睛——这是我们(摄影师)应该有的全部” 。他还说:“我热爱摄影,它就像打猎。但一些猎人是草食动物——这就是我与摄影的关系。”这也成了他讨厌后来问世的自动相机的理由,他说用自动相机拍照片“就像用机关枪扫射鹌鹑”。

因为感染黑热病,布列松险些死在非洲,是一名非洲巫师让他恢复了意识。当时,在高烧状态中,他给祖父寄了一个明信片,要求他在诺曼底的埃威防线区内(The Eawy Frost, Normandy)为自己准备一块墓地,并在葬礼上演奏德彪西(Debussy)的乐曲。不过,他叔叔回信说:“你祖父发现(坟地)太贵了,最好你还是先回来 (Your grandfather finds all that too expensive.It would be preferable that you return first) 。”


布鲁塞尔(Brusels, 1932)

1931年,带病回到法国的布列松身体慢慢复原,并在马赛买了一部50毫米镜头的莱卡(Leica)相机,这部相机给布列松带来了巨大的快乐,伴他大半生,他称之为“我的延伸的眼睛”(an extension of my eye)。而这年整年,他和一位作家朋友穿梭于德国、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奥地利和波兰。他回忆说:“我整天在街上游逛,非常兴奋,准备随时‘偷袭’,‘捕捉’生活(I prowled the streets all day, feeling very strung-up and ready to pounce, ready to ‘trap’ life)……我热切地希望从一幅照片的范围内认识世界的本质……一些情景在我的双眼前豁然展开。”

真正让布列松领略到摄影的独特震撼力和艺术感染力的,还是在这年在他看到了匈牙利摄影家马丁.芒卡克西(Martin Munkacsi)的几张摄影作品之后。其中一张表现三个赤裸的坦桑尼亚儿童,奔向坦干尼喀湖(Lake Tanganyika)的图片,令布列松倍感启发,他被照片中的激情、动感和韵律感震撼了:

“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是完全神奇的,而且让我从事摄影,那就是我看到了芒卡克斯的作品。当我看到芒卡克斯拍摄的三个黑孩子冲向浪中时,我不敢相信相机竟能拍到这样的画面。我说了声‘可恶’,就拿起了我的相机跑到街上去了 (The only thing which completely was an amazement to me and brought me to photography was the work of Munkacsi. When I saw the photograph of Munkacsi of black kids running in a wave, I couldn’t believe such a thing could be caught with the camera. I said damn it, I took my camera and went out into the street) 。"

“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做到的?’──造型的美感与活力的结合。当我看到这些图片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现在,有些事情可以做了’。 (I said to myself, ‘How can one do that? ’----that combination of plastic beauty and vitality. When I saw those photographs, I said to myself, ‘Now here is something to do’) 。”


上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初,是一个大画幅相机占统治地位的年代,是沙龙摄影在西方依然盛行的年代,而布列松不但是第一批使用135相机的摄影师,而且坚决反对当时十分流行的矫揉造作的风气。布列松肩背相机,开始了他的世界之旅。他几乎走遍了世界,他去过欧洲大部分国家,到过非洲,在墨西哥、加拿大、美国、古巴、前苏联、中国(呆过15个月)、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印度尼西亚、日本等,也都留有他的足迹。他以自然清新的抓拍方式,巧妙地捕捉到普通生活中的非现实感。无论是马恩河畔(Marne)法国平民的野餐,或在西班牙废墟中玩耍的孩子们,这些作品都给人以真实而又充满幻想的感受。


马德里街头的孩子(Children in the Street, Madri, 1932)

就是这样,他成为第一批使用莱卡35毫米相机的摄影师,然后开始了自己世界性的摄影旅程。

1933年,布列松首次在纽约的Julien Levy Gallery举办了个人影展。但是,当时被沙龙画意派统治的摄影界,对他的作品十分不以为然。他的作品被打上“反造型摄影”的标签。而布列松却并不为之所动,他不但开始公开地以“反造型”方式拍摄,甚至拒绝对照片进行任何剪裁。他认为剪裁会减弱图片本身的含义。布列松说:“摄影是对世界某一瞬间的视觉表现形式,是永远的探索和质疑。照相机是一个捕捉生活原始风貌的极好工具。摄影师在他的个人视点中要对被摄对象抱有极大的尊重。这是我的观点。因此,我对那些‘摆布’和‘设计’的摄影方式不敢苟同。”事实也的确如此。1935年,他受聘于纽约高级时尚杂志《Haper’s Bazaar》,而他早年崇拜的匈牙利摄影师马丁。芒卡克西也早几年进入这家杂志,是当时收入最高的摄影师。本来,布列松可以在纽约时装摄影界大展拳脚,但是,他却为完全没有拍摄灵感和不知如何“摆弄”模特而大为苦恼。毕竟,布列松已经习惯了在自然环境下靠“主观意识”拍摄现实的东西了。


马尔内河岸边野餐(On the Banks of Marne, France, 1938)

在30年代,布列松一直带着这部莱卡相机畅游世界。1933年,他在马德里(Cercle Atheneo, Madrid)举行了首次摄影作品展览。同年,他的作品就曾在纽约展出,并在后来被尊为是新闻摄影的经典之作。1934年和1947年又分别在墨西哥(Palacio de Bellas Artes, Mexico)和纽约(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举办了摄影展。不过,当时的摄影界并不认可他的作品,展览很冷清。在墨西哥逗留的一整年里(1934年),他本来应墨西哥政府的邀请,参加图片拍摄的计划,但是,最终却因为资金缺乏而使计划泡汤。不过,尽管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只能和一位美国诗人朗斯顿.胡格(Langston Hughes)分摊蜗居费用,但是布列松还是精神饱满地四处猎影,拍了不少反映墨西哥现实生活的经典图片。

点击查看:布列松:我只是手工匠,而非艺术家 ——郑浩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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