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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比思念更残酷

(2007-11-30 21:40:48)
相见比思念更残酷相见比思念更残酷
写到故事的这个章节,我想起一篇小说的名字——陀氏的名著《罪与罚》。

 

大山深处,梯田之上,是黄11年未回的家。

回家的路有多远?

对我们,从昆明到沅江咪尼乡大鹏村,是六个小时的颠簸,对黄,隔着的是11年的思念、悔恨和泪水,隔着的,是家人心中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痛。

 

进村的路上,黄一路打量着路边嬉闹的小孩们,我猜想她是在寻找自己的孩子。“真要看见,也认不出了。”

村头依然是乡亲聚集打水聊天的所在,黄却已不识回家的路,带着我向前走了百来米,她停下来,一脸迷茫:我公婆家应该不用走多远就是啊,怎么找不到?恰在此时,黄的妹妹赶来了,握住黄的手,只叫了一声姐,眼里噙着的泪便禁不住往下流,倒是黄安慰她:不要哭,我明年就回来了。黄走的时候,妹妹17岁,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这是一个哈尼族的村子,有1000多人口,房子都是依山而建,也如梯田般一层又一层,调皮的孩子、贪近路的大人就直接在屋顶上从这家走到那家。

 

到了黄的公婆家楼下,我和警官正商量着先进去和二老打声招呼,送上给孩子的礼物,忽听得黄大叫了一声妈,紧跟着上面爆发出一阵狂风骤雨般撕裂着嗓子的咒骂,一位老人从家门口冲了下来,做势欲打黄,旁边人赶紧拉住她。她说的是土话,但大意我还能听明白:你杀了我儿子!你回来干什么!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们一辈子不想见你!黄哭着,只重复着一句话:妈,我错了。

 

老人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黄和我们在原地进退两难。我们一面让乡邻帮忙去找婆婆,一面由警官进去探探虚实,所幸黄的公公还在家。老人在警官的劝说下出现在门口时,黄扑通跪了下来,任凭老人痛骂不休,只是依然反复说着“我错了”。左邻右舍全聚拢来看热闹。婆婆随后也回了家,倚靠在家门口的墙上继续痛骂。

 

这时,一个浓眉深目的高大男孩出现在公公的背后,那是黄11年没见的儿子。

 

我对男孩说:你妈来看你了。

 

男孩执拗地别过头去,用生硬的汉话说:她不是我妈,我没有这样的妈。

 

你妈没有一刻不在想你。和妈妈聊聊吧。

 

她杀了我的亲爸爸,我不原谅她,叫她走。男孩抽动着鼻子,努力抑止着泪水,眼圈却已经红了。

 

我和警官陪着男孩进了屋,想,和他单独聊聊,或许能说得动他,至少愿意听他妈妈说几句也好。

 

你是几岁知道爸爸妈妈的事情的?

 

7岁,爷爷奶奶说爸爸死了,妈妈走了。过了两年,才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

爷爷奶奶有没有说妈妈为什么这么做?

她坏。

你知道爸爸打妈妈吗?

打她?天天给她大鱼大肉地吃!

你知道吗?你妈妈那时可以离开家,出去打工,她为什么不肯走?因为她放不下你和妹妹。

 

男孩坐在一段木头上,母亲的突然出现仿佛硬生生揭去了刚结的痂,伤疤开始流血。他低着头,沉默着,鼻翼翕动着。

 

羡慕人家有妈妈吗?

羡慕。

你妈妈很后悔,因为她做的错事,这11年来抛下你们,让你们过得很苦,可是她在监狱里也一直牵挂着你们,牵挂到头发都白了。大人之间的有些事情你并不完全清楚,给你妈妈一个机会,让她弥补好吗?

 

男孩流泪了,很快又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怨恨、愤怒夹杂着由血脉而来本能的依恋像暴风雨之夜的海浪冲击着他内心的堤岸。

我不想跟她说话。让她走。

他终于作出了决定,猛然起身朝里屋走去,上楼,消失在屋顶上。

 

出发前,我曾经问过黄,如果孩子不肯原谅你,不肯叫妈怎么办,黄说,我可以等,我能承受。

 

孩子的拒绝在意料之中,然而,他的激烈泄露着他内心的矛盾和斗争,母亲的归来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原来,我也可以有妈妈!可是,他却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以去接受,他不被允许去接受······

 

家境的艰难,缺少父母呵护的童年,让他相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14岁,本来应该上初中,他却在小学毕业后就辍学了,因为上学要交600元费,还有一个明年就要上初中的妹妹,家里供不起。第二天,编导叶婧和张东再访这个家庭时,提出资助他们兄妹上学,他却回答,让妹妹上学就行,因为如果他也去上学,家里的活就没人干了,爷爷奶奶也没人照顾了。多懂事的孩子!懂事到让人辛酸!

 

这是很朴实的一家人,叶婧告诉我,第二天他们去造访时,婆婆还搬出一大筐柿子招待他们。黄也一直对我说,公婆待她很好,替她把孩子拉扯大,她回来要好好抚养两个孩子,孝敬老人,报答他们。可是此时我把她的话转述给婆婆听,仍在气头上的婆婆又怎么听得进去!

 

你们看,就是在这间屋里,她杀了我儿子!公公指着平台上的一扇小门说。就是这张床!他指着靠在墙上的一块老旧的床头板。

 

人间最深的恨与悔,与痛,全集中在了这四平方米的逼仄的平台上。

 

我真希望他们能够给黄一个机会,哪怕只是静静听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是面对积蓄了11年的怨恨,面对失去亲人的伤痛,所有的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黄长跪不起,泪流满面,我只能安慰她,你总得让公婆骂骂你,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机会骂你·······可是,我知道她的心很痛,很痛,因为,她不仅要面对老人的斥骂,还要面对亲生儿子的仇恨。回家的路有多远?回家的路有多难?什么时候才能取得亲人的谅解,什么时候才能听见孩子叫一声妈妈?

 

11年了,她等了11年,盼了11年,为了重新见面的这一刻,她终于盼到了,可是,却是如此残酷。

罪与罚。亲人的拒绝,良心的折磨,原是比11年狱中生活更残酷的惩罚。

 

公公的弟弟也来了,他是这个家庭中最有文化的一个,汉话说得最好,他代表家庭表态:即使黄嫁人他们也不反对,但这个家不能再让黄进门。

 

眼看暂时和解无望,回监的时间临近,我们只能陪着黄离开公婆家,回娘家去。

 

让人安慰的是,娘家的亲人们并没有因为黄身穿囚服而鄙视她,他们聚在家门口等着她。几句寒暄,黄直奔里屋,在暗淡的光线下,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坐在床上。

爸爸呢?

你爸爸去年得病走了。

 

黄怔了一怔,却没有哭。后来,在回去的车上她告诉我,照规矩回娘家不许哭,所以她不哭。

 

搂着妈妈的肩膀,黄反反复复地说着:明年我就回家了,我要好好养两个孩子,孝顺你。也没忘了在母亲面前诉苦:我去了公婆家,我给他们跪下了,他们还是不肯原谅我。

 

黄的哥哥却走了,黄大声地喊正在屋顶上晒苞谷的大嫂,大嫂好久不愿意下来,原来,因为黄先去了公婆家,耽搁了时间,哥哥嫂嫂还有点儿不高兴,哥哥一生气就走了。

 

可是临走,嫂嫂却从屋里拿出一叠钱,有一张50元,还有几张零钞,要塞给黄。妹妹也把200元的积蓄塞给了姐姐。对黄来说,这些钱不仅是钱,更是温暖人心的亲情和希望。

 

回到北京后,给黄打电话,问她明年假释回家什么打算。她说,只能先去打工了。因为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回娘家住的,如果公婆家不接纳她,她即使回了村,也是连安身之所都没有。电话里传来了她的抽泣。但她依然有信心,将来,挣了钱,孝顺二老,供孩子上学,他们终究会原谅她,接纳她的。

 

这就是黄的故事,我不知道故事会怎样结束,只能希望和祝福。和黄一样,杀夫的女犯们最大的担忧莫过于能否得到孩子老人的原谅,最深的歉疚莫过于对孩子老人不能尽责。曾几何时,她们都是好母亲,好儿媳,好妻子,可是······我也曾问过她们,既然丈夫对你那么坏,当初你怎么会嫁给他?一阵笑声。这是座谈两个小时中我听到的唯一的笑声。她们回答我:当初是好的呀,后来就变了。丈夫变本加厉打妻子,妻子忍无可忍走投无路痛下杀手。她们的故事惊人地相似。

 

家庭暴力伤害的不只是女性,最终也是整个家庭。然而,即使在一个文明社会,在一个法治社会,有多少女人在遭受家庭暴力之苦而逆来顺受、隐忍不发呢?有多少女人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的观念容忍着丈夫的殴打甚至从不把秘密告诉亲朋好友?又有多少男人以为打老婆天经地义甚至“下雨天打老婆,闲着也是闲着”,动不动就对老婆孩子大打出手?

 

被家庭暴力伤害的女人,她们能把秘密告诉谁?谁能帮助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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