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苏联的鲍列夫在《美学》中写道：“人们惯于把建筑称为世界的编年史，当歌曲和传说都已沉寂，已无任何东西能使人们回想起一去不返的古代民族时，只有建筑还在说话。在石书的篇页上记载着人类历史的时代。”其实建筑不说话，但是它在沉默中见证了时代的更替，更忠实地记录了民族的格调。

    在这篇论文中，我所写的关于建筑，确乎说是关于园林艺术，关于国人格调。按照空间来说是中国的建筑，按照时间来说是中国古代的建筑，按照风格来说是文人园林，以苏州的园林为主。所谓格调，同风格一样，具有时代的、民族的和阶级的烙印。其实，一句话，格调就是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自然流露。

    中国古代文人园的总体艺术特征中显示出来的第一个中国格调是归隐情结。

苏州园林归根结底是文人雅士归隐在闹市中的栖息之所，他们有着强烈的归隐情结，又不想完全退居山林，于是想出了这么个绝妙的办法，在这风景秀丽的苏州城，来个城中小城，悠闲自在。沧浪亭为北宋文人苏舜卿修建，取意离骚“沧浪之水可以濯焉，可濯我足。”想是这尘埃遍地的尘世让其生厌，于是想要以这沧浪亭收纳这颗无归的心，濯荡这双沧桑的脚。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明正德年间王献臣因官场失意，弃官归隐，原名取自晋代潘岳《闲居赋》中“筑室种树，灌园鬻蔬，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也许是巧合，这种归隐情结，正好同中国自古的崇尚清净无为以及返璞归真的道家思想形成巧妙的契合。在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中，“道”之中心涵义就在于“无为”，而这归隐就是要放弃为，去这人造却宛自天开的自然中去无为，去寻找这份本真的美。

    对这种无为的归隐之感，清代沈复在《浮生六记》中有记，与芸娘消暑于沧浪亭畔，月下偷游，再做三两清雅之辞，何等的惬意。北宋沈括著书《梦溪笔谈》，并以梦溪命名自己的小园，“游于泉，舫于渊，俯仰于茂木美荫之间，与之酬酢于心月之所寓者：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谓之九客。”这种亲于自然而又不丢失追求文化品质的生活，反映了古代文人的一种高标准的归隐要求。我要逃离这浊世，我要归隐，但是我还要亲近这多姿美妙的自然，我无为，我要追求出世，但是我还要琴棋书画诗酒茶一样都不能少。可爱的中国古人。

    对于这种归隐情结，其实由来已久，早之屈原，忧于游于汨罗江畔，吟唱哀民生之多艰。后来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不过他们的归隐由精彩的诗句来记录，而后来的文人雅士，就有了我们无言的建筑，文人园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岁月沉淀之后，浅吟低唱那份浅淡的归隐情结。

    第二个中国格调就是雅韵。

    愿意套用郑板桥在自己的书斋中手书的一副楹联——“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文人园到底离不开的是文人气，对一花一草，一亭一台，一水一桥，都锱铢必较，就好像诗人锤炼字词一样，为得一个字，捻断数根须。以网狮园为例，清新有韵味，正所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其建筑无多，山石有限，却可左右游人。园林得四大元素，山、水、植物和建筑，根据可居、可赏，实用与审美的有机结合原则，运用借景的诸多方法，达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

    苏舜卿在《沧浪亭记》中这样写他的园子，“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回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相宜。”前面是雅致的翠竹，后面就是韵律波动的浅水，光影之间是一种无可企及的雅，无可标榜的韵。

    这其中所体现的是中国古人骨子里所追求的一种清雅韵致。一切艺术作品，尤其是园林，都在有意无意的把有无意境和其深邃程度作为评判标准。

    不止是古代文人园中的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生成的那份别样与新鲜的景致；也不止是苏州四大古典园林的树影婆娑，参天古树创造的那份浅淡与清冷的神秘，更是整个园林所有景致所创造出的一种雅致的韵味。深刻的刻进千年渗透的国人性格，无所顾忌的散发在每一个国人身上。

    看看古人，政治家曹操亦是个诗人，望梅止渴的战术是他所想，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也是他所大声吟诵。现代人，同样如此，历史在人们代代更替之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像一度流行起来的小资情调，就是物质生活达到一定标准的人们想要追求精神生活的更高层次，想要追求一份雅致，一份韵律，想要自己的生活更有味道。

    中国格调在延续。

    第三个中国格调用一个“小”字来概括。这一点很容易落入鲁迅先生批判的大风格，批判国人的小市民意识。但是我想要说的是小处着眼。体现在古代文人园的审美特征之中也是一个对应的“小”字。比如，苏州有壶园，因其面积小，而且整个空间类似一把茶壶而命名。还有残粒园，芥子园，半亩园，都以小而著称。看这个芥子园就知道这园子大不了，半亩园更是量化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小园林。这个小字不只是园林的面积小，也是园林中运用到的小处着眼的造林思想。一个小小的窗格，起到的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创造性效果。一个小小的叠嶂，往往会给人想要冲过去看看后面是什么的冲动。这烙印在国人身上的，也许可以理解为含蓄的延伸。西方的园林审美风尚完全不同，他们强调一种人工美，理性之美，他们喜欢运用几何规则和图案，而我们则不然，我们追求的是对自然物象细微的模仿和山水的延伸，借景是常见之笔。

    体现在我们的身上就是一份细微，一份含蓄。

    这是我在古代文人园中看到的三点中国格调，粗浅但是真实。我喜欢旅游，喜欢去那些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地方，仿佛自己可以和古人对话，聆听历史的回声，曾经深深沉迷于西安古城墙的浩大与完整，曾经不可抑制地想要抚摸故宫博物馆中每一件藏品。现代的躯壳下装着个古旧的灵魂，于是在艺术学课程中众多的艺术门类中钟情于古代建筑，又无限地被古代园林所吸引，于是选定这样的主题，表达自己的一点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