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到，生命中曾有过一段有诗作伴的岁月，并且又在若干年以后一个晴朗温暖的周日下午，如秋风催红的叶片，纷纷飘然而至。
    迁到新居好长时间才为我那些书籍资料找到一个新的家——一组黑白相间简约高大的书柜。整理书籍时，拣拾到几本泛黄的软皮抄和硬皮抄，打开来看，一道道淡蓝色细线横格子里，写满了或歪扭潦草、或工整洁净的诗稿，封面还写了集子名，有的叫《学步集》，有的叫《自吟集》……竟是我二三十年前写的诗稿！颇为惊讶，似乎早已忘却曾经写过诗。我就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翻看。起初，感觉有些陌生，好象在看别人的作品，甚至想不起来当时制造那些诗是为了什么？可是看到后来，诗里记载刻画的时代岁月的氛围，思想情感的痕迹，山川人物的印象，渐渐浮出泛黄的纸页，跃出淡蓝色细线横格子，组成许许多多形象和画面，或清晰绚丽、或模糊晦黯，一一映现在眼前……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从烟台参加了全国第一届中学生运动会后，又返回我的母校，和我们那个高中班的师生到一个僻静山坳里的村寨支农。我和老师同学们正在没膝的水田里插秧，我们学校的文书，小时侯得过婴儿瘫、喜欢看我们校队打球的那个挺有文采的瘸子，踩着加重自行车跑了二十多公里从学校来到村寨，他老远就一手掌着车把一手高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向我们呼喊欢叫，当他气喘吁吁地将那张白色纸片像鸽子一样地降落在同样也是瘸子的我的班主任手上时，我才知道那是省体工队的入队调令。我的班主任并不像文书那样兴奋，他向我招招手。于是，我从紫黑粘稠的水田里拔出腿脚，跟他来到水井边坐下，我用井水清洗腿脚上的泥污，他在一旁说他认为我还是多读些书为好，今后用得着。他让我收拾行李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三思而行。我背着背包卷，拎着脸盆网兜，在簇拥的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中，坐在瘸子文书的自行车后面风驰电掣地回了家。
    几天后，我背着行李，脸上挂着泪痕恹恹地独自坐上近郊公共汽车去了省体工队——我成了我们那个地区和学校有史来第一个省队运动员——其实我并不像瘸子文书那样欢喜雀跃，相反，我觉得我的大学梦文学梦就此终结，没了希望。我喜爱打球、运动，纯粹为了锻炼体魄，虽然参加过不少比赛，却并不想去做职业运动员。是我的坚韧毅力、执拗精神感动了集训选拔的教练，把我吸收进队；当然，我的身材比较高大的父母的遗传基因背景，在遴选时也起了一定作用，那些教练认为我还能长得更高。
    我们那茬队员文化较高，都是高中生，又大都喜爱阅读和舞文弄墨，我进队报到时没有带巧克力而是带了一提包父母的书，甚至有深奥难懂的《政治经济学》和不相干的《针灸与推拿》之类的书，训练之余就埋头看书。也许训练生活太枯燥，也许青春原本就不甘寂寞。在我们的强烈恳求下，团支部终于建起了一间图书阅览室，训练之余有了一个去处。艺术的东西会相互熏染，同味相投，不断蔓延，队友们有人吟咏背诵唐诗宋词，也有人临摹习练魏碑汉隶……这种情状在现在的运动队里已很罕见了。达"芬奇说过：“欣赏——这就是为着一件事本身而爱好它，不为旁的理由。”
    春天来了，共青团组织我们去黔灵山和黔灵湖活动，整日捧读小说、幻想将来当作家、从哈尔滨招来的一米九六的中锋大徐是老大哥，他即兴提议，青山、小毛、老三和我，每人要写一首诗，须以此山此湖为背景。
    我比教练布置的训练作业还要重视。我沿着竹木茂密狭窄蜿蜒的“九曲径”拾级而上，见绿林掩映中有一寺院，阒无人迹，蒿草丛生，野藤满墙，惟有灰秃秃的山门门楣上隐约显出“弘福寺”、“黔南第一山”的字样；进得院内，瓦砾散落，残碑倒卧，人矢浮土，无处落脚；步入殿里，蛛网密布，阴风凄凄，令人不寒而栗，逡巡而逃。这座建于三百多年前的寺院是中国佛教名寺之一，崇祯十一年，徐霞客曾来此游历。如今怎落败成这般模样？！回去憋屈了两小时，交给大徐一份《春日游黔灵山》的诗——

　　春风拂面精神爽，柳青桃红花卉香。

    …… ……

    忽见寺宇丛中现，满目蛛丝附残墙。

    …… ……

    只盼巧匠齐努力，黔山定不逊苏杭。

    诗分三段十二行写的，是在一九七五年三月，此前或许写过诗，但已无处寻觅，也不记得了。
    彼时的黔灵山与国家和社会一样千疮百孔，凋敝萧瑟，弥勒殿里“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与人无所不容，慈颜常笑笑口啖今凡事付之一笑”的弥勒佛，也无力回天，残笑尴尬。
    然而在葱茏葳蕤的山岭上，依然绽放着旖旎的色彩，在静若处子的湖畔间，分明氤氲着沁人的芳菲。少年怎知愁滋味，最易被美丽和芬芳打动，也洋溢着建设理想，于是我不虑深浅企盼式地“断言”，将来那山那水“不逊苏杭”。
    黔灵山是城中之山，山在城中，城在山下，刚才还身处灰蒙的城市里，转瞬登上山，就融入了自然中，也很快沉醉其中，心灵变得活泼轻捷；山上常有弥猴在路边向游人讨食，于都市之颠频增几分惊嗔乍笑饶有兴味的野趣。如今看来，那时的感觉没有错，从现代生态环保角度看，贵州的山水不是更适宜存续颐养生命么。

    如果说黔灵山像一个才智兼具潇洒倜傥的男子，那么黔灵湖就是一位妩媚温柔娴静清秀的女子。它们相依相伴，为贵阳点缀渲染出了灵秀飘逸的气质。
在黔灵山的背后，一泓碧水像睡美人一样静静地躺在苍绿嫩绿浓绿的林木围成的绿帐之间，那就是黔灵湖。湖面不大，约有28公顷。离我也不远，抄近道从体工队大院走到那儿不过二三公里。
    夏日午休时间长，心就痒痒的，被那清澈明净的湖水召引着，与哈生、大李、小于子等人相约，待宿舍过道里安静了，就蹑手蹑脚越墙跳出大院，径直奔向那爿湖水，纵身其中，戏水畅游——静谧安详的湖畔，宛若仙境，留下我们无数的欢声笑语——有时中午不能去，就改在晚上去，晚上还可以恣肆地裸泳，放声地嚎歌——然后，再悄悄翻墙入室，潜回宿舍的床上，等待训练的哨响。
    一天晚上，要写教练布置的训练日记，脑海中却油然浮现出诗的意象，《黔灵湖》潋滟的湖水、青春的身影，便跃然纸上——

清澈澈，明净净，黔灵湖水平似镜。

天如洗，绿水映，蓝天绿水相对称。
空谷幽，鸟啼鸣，湖光潋滟争相竞。

心似醉，还是醒？荡开涟漪身千影。

    这似乎有描摹诗人贺敬之咏诵桂林山水的写法。摹仿，也是文学艺术启步时常有的情状。贵州山水的魅力，在于道是无道却有道，看似有为却无为，一切尽在天然造化，自然成就，不亚于桂林山水，只是“藏在深闺人未识”。
    不知现在那位“睡美人”是否姿颜依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