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五,凌晨三点,河北武安市固义村的东西主道上似有暗潮。元宵节的圆月照亮了两个各裹着黑白武将戏服又画了脸的青年,他们出了李家祠堂,利索地翻身上骡,骡蹄声很快消失在东西两方,炮竹也在村中各处恰时轰鸣。
他们是“黑白探马”,天亮之前要将固义村的东南西北各各角落跑足三遍,驱除邪祟。
固义村今天要上演据说是明朝延续下来的傩戏—“捉黄鬼”。
傩
固义全村参与的这场正月十五的傩戏,远远超过了一般年庆的规模和只讨个喜气的功能层次。
“傩”,古书解为驱鬼逐疫。傩戏多少会带点巫文化的原始性。
固义傩事中代表恶的鬼只有一个,黄鬼。其它参加的人和鬼都站队到了好的一方,非恶即善,傩是个简单的二元世界。剧情也超乎简单,大鬼二鬼和跳鬼要在十五这天将无恶不做的亲兄弟—黄鬼拿住处罚,
固义村在演傩的半天时间里幻变成了天地间的大舞台。这是个尚存些古意的北方中原村庄,过去曾临着通往山西的要道,如今还留了四座石头村门,当地称为“阁”,近年人口扩张,阁已失去了门关村闭的作用。固义村不富裕,村里的路还是泥土地,正月十四的半天小雨,让所有参与者全粘了半身的泥。
东西主道上的李家祠堂是傩戏的基地,凌晨三点,灯火通明,参与者一宿不眠,排队化妆。所有有名有姓的角色均为家传,大鬼二鬼,探马以及判官闫王,直接和神明沟通的人物都由一个有家传的老人来化,而其它八仙,王莽等在捉鬼主线外游街唱戏的辅助角色要排到另一队。所有鬼出院前,必须跳过火盆,一跳,仪式中最重要的角色转换便完成了,肉身从此代表神鬼。
探马一走,大鬼二鬼和跳鬼紧跟着踏着夜色去找黄鬼,鬼出到祠堂口,要抖头扬肩,临高做个威严的幡儿,等的是一呼百应的效果。街上等久的是一群壮年小伙,手举二尺八长的柳条,手有了柳条便有了正经的“护鬼”身份,他们不用化妆,自愿参加。傩戏是不允许喝彩叫好的,“柳条军”都自带了用易拉罐皮做的小哨,吹起来唏唆耸人,称“鬼哨”。他们要拥着三个鬼跑尽村中的主要街道,大鬼二鬼走要抖出威严来,跳鬼需要一刻不停地以跳带步,一圈下来需一小时。
探马和鬼队足足跑到上午八点半,黄鬼才粉墨登场,从头到脚被涂了层厚厚的黄,黄棉坎肩短裤,光光的四肢被“砍”进四把刀子。他被遮着被子拉到李家祠堂,大鬼二鬼操刀斩了只牺牲的鸡,血涂在黄鬼的身上和脸颊。重跳火盆再出祠堂,这回簇拥的“柳条帮”近百人,队伍要“进六退三”, 折回头去斗黄鬼,黄鬼有两个大汉压着,所有路程都是俯身低头的,被斗时要恐惧地吐舌颤身,老人们说这是给村里游荡的小精小鬼做个警示。那百余根柳棍在头上呼悠的声势,即使心里无鬼的人也会给呼吓住。
固义村有四个大社,每社游行庆祝的队伍至少几百,寻常人家通通换身成了参与者。也在早上七时,披红挂绿,上街凑热闹。鬼哨和锣鼓一起喧天,仅够辆拖拉机行进的农村土路一时拥挤出个花天繁地。花车旱船,舞狮舞龙,猪八戒背媳妇,刘备张飞,文武执事,年月日时、东南西北八个值神,“国子监”“贡元” 的大牌子,完全不搭界的文化符号在主街上乱烩杂交。游行的人站成两道,按老人的说法是列“道子”,打鬼的队伍只能在道中行进,算是虚设的舞台。探马此时已完成了为村驱邪的任务,需要在“道子”上不停地“开道”,骡子每三分钟就在柳条军和游行的人中硬闯。难怪当地远近传开,不听话的骡子就送到固义村拉趟傩,一次就能吓老实。
神
如硬追本源,固义的傩要从那个跳傩前专供在观音卷棚中的白眉脸谱说起。此神,名白眉三郎,原身是秦庄王十三太子,落难逃到固义,被村民所救,成仙后就专帮此村。固义老百姓更愿称他“三爷” ,叫得更亲点,从民俗文化职能角度,是固义村造出的村保护神。固义人不称傩戏为“捉黄鬼”,而是“三爷盛会”,大家心口一致的解释是:明朝时一个姓丁的固义人到了小五台做买卖患了重病,在白眉三爷的神力下好转过来,又托梦给他,把捉黄鬼的戏带回了乡,所以老人们会明确说“捉黄鬼是为三爷捉的”。
傩戏除了十五日的捉黄鬼,十二日要“净身”,拉傩的骡子要尾巴系条红绳,净身后不再做重活;演出的男人们要去拜神,傩事结束前不再和老婆同房。十四日上午要到村外的两个庙请神,下午彩排“亮脑子”。十六祭虫蝻王和冰雨龙王。十七送神。每一场仪式都是实实在在建造起来繁杂的规则体系,正是这些禁忌和象征,在肉眼中的空间和时间的现实之上,又叠套了个迷离的第二现实。
且不论世界其它地方的驱鬼表演仪式,仅说中原文化的傩,一直带有“俗神” 的民间地域性特点。湖南新化的傩是跳给韩信去怨的,把害他的人全演来再一一杀掉,江西石邮会有傩公傩婆。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傩戏总是进不了政治权利视野下的正统,皇帝要去祭天、地、五岳,是“正祀”,乡村老百姓乐此不疲的小神小仙,是“淫祀”。
固义村不大,庙却有十几座。出了村站到山头俯瞰,会发现村中最高的位置是个难得的平土坡,被佛庙占据,佛庙大殿当然会供佛,溜到不起眼的后墙,又能发现新排位—“胡仙之位”,当地人解释此“胡”仙即彼“狐”仙 。村外还单有胡仙庙,香火很盛,“胡爷是保财的”。儒、释、道教再加地方的民间信仰,通通全收。固义东西主街上还有个仙殿,平日里殿进口处卖猪肉,殿深头处供神,神坛上摆出了七八十个排位,一半以上的神名从未耳闻,神多到请不过来,担心照顾不周,又在正中放了“全神” 位。
戏
傩戏,只演一年或连演三年,之后要缓缓。今年已是连续的第三年,明年必然无傩。固义人都说哪年演傩毕定是头一年收成大好,“起社”就有了酬神的意思,而今年的“起社”拖到了腊月二十二,踏在了“腊月二十三,神上天”的底线边,有了点强努之末的味道。演出敬神在村里来看全是义务,村里随便和谁聊都能听到劳民伤财的抱怨。但“起社”是二十四个家传的社首共同决定的,代表了古老的社区文化传统。傩在固义的文化环境中,等同“社火”,有聚众集会的社会性功能。
传统仪式都如傩般,聚拢了所有的能量,在那一时,绚烂而放。
大洋洲的人类学仪式研究非常多,有的研究就表示,仪式最多的年份通常也是最揭不开锅盖的时候。越饥荒越要大张旗鼓地杀猪,最好的肉分插到十几根三米多长的杆子上,挺向屋子最高处,赶着去献给神灵,祈求来年的丰收。
仪式总会具有点戏剧式的欺骗性,人们把物质的丰富,即使是虚假的繁荣呈现出来,给庸常生活也补了多少精气神。
固义傩事的时间长,规模宏大,参加人员众多,那股子精气神互相感染着比拼着崩出火花。哪里能找到傩般的大事,让一整村的人几乎不合眼地从子夜折腾到天黑?依老例,过了腊月,演鬼的村民就理应腿绑沙袋开始练了。
所有的仪式都缺少不了音乐,傩戏的锣鼓绝不仅是个背景。按城市的逻辑,锣鼓一响仪式就该开始了,其实不然,我们就无数次上了锣鼓的“骗”。十四日请神的时候,村里最懂鼓乐的老人一早便来到观音卷棚独自敲鼓,敲上了快一个小时,陆续来的年轻人才凑成支鼓乐队,又敲了一个多小时,请神的人数够了,请神的劲道和气势也有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精力铺垫,能量聚拢了。不像城市的商业庙会,几分钟便可看个通透。
没有一个学者能说出究竟是游戏产生先于仪式,还是仪式先于游戏,实地考察也会发现两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傩戏中的游戏感娱了神也娱了民。固义村这几天一早就起来磕头的人,大都是外嫁他乡或长期在外做买卖的,听了要捉黄鬼,赶着回来“看乐子”。在非洲,传统游戏的消失使乡村生活越来越贫乏空洞,现代人类学的研究发现,这是导致人口涌入城市,在任何一个城市边都有用汽油桶搭出的贫民社区的一个原因。
除了捉黄鬼,正月十二到十六,在村委办公室旁的戏台上还有傩戏演出。西大社家许多村民都批挂上台,除了浓重驱鬼和祈福的相关神灵的戏剧,还有纯娱乐的。我们住的乔长林家,祖上传了大头和尚的角色,他要戏穿红戴绿的柳翠,大家看的乐子不仅是和尚背姑娘的私奔,更是二人的眉来眼去,和尚往台下泼的洗脸水,柳翠“当众解手”后洒向观众的矿泉水。
祭
“捉黄鬼”的高潮是在所有人最后聚到村南空地上之后的“斩鬼”。平地中只搭出三个台子,判管台、闫王台和斩鬼台。斩鬼肯定不能在村里,邪祟要留在村外,斩鬼也必要到十二点后才合乎“时道”。
长得足可绕村一圈的游行队伍绵延着拉扯着出了村西门,拖了泥又带了水地出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村外的空场后就自顾自地扭起了秧歌唱起了小寡妇和老汉之类的谐趣戏,只有傩戏的主力西大社建了个通黄的玉皇大帝棚,唱戏前还要再请神。
西门和东门之间的空场挤成了团疙瘩。那天从武安市特调过来维持治安的警察统计,人数上了两万。
过了十二点,判管和闫王在牛头马面和众多小鬼的陪伴下上了台,台子这边早已挤得像春运里的剪票开闸。一个老人一手捧着自制的炸药管,另一手高扬冒亮的火信子,在人们惊叫拥搡中径直向前,辟出四条直道。打鬼的“柳条军”恰时而到,鬼哨呼啸成了示强的气浪。黄鬼脖上多了条链子,软腿跪倒。判官闫王大喝黄鬼罪名,眼珠瞪得亮惨惨,那是用核桃壳抹平涂了金银粉做的,台上围布画得全是下油锅剥皮抽筋等地狱酷刑。
黄鬼很快就被拉到斩鬼台去“抽肠剥皮”,斩鬼台边由“麸皮、锯末、白酒、硝粉”制成的烟瓶开始点燃,烟雾浓得看不清究竟,人呛得只能躲远。朦胧中一团团血腥物被扔到烟外。只两分钟的事儿,大鬼二鬼在“柳条军”的簇拥下凯旋归村。代表所有恶和邪的黄鬼杀了,仪式圆满,今年固义又应是个好年。两万的观礼群不到十分钟轰散一清,踏踏实实去奔自己这一年。
而黄鬼呢,戏终人散,由鬼重转成人的那个人?他从斩鬼高台中的窟窿被“漏”到地上,茫然中被披了块布,手被拉着跑到村边的澡池,就着递进去的几块洗衣粉,略去黄色。
黄鬼,因为肉身承了村子文化想象中的所有孽障,传说演后三年会死。他是此戏中唯一有薪酬的演员,一千元。黄鬼一直由外来人演,旧时是路过的乞丐或逃犯,如今则是外地打工者,今年的黄鬼是村中首富开车去山西找的。
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那陀肠子,死鸡的肠子熏了酒涂了红,休息时直接贴着他的肚皮挂了上去,中间没有任何隔挡。演出最开始那只被当众抹了脖子做了牺牲的鸡,血被直接抹在了他的身上,还有,双颊。
平日里大家对他还有着客气,可一旦他被拉到个无人居住的野院中将全身涂黄,即使休息时,他只可呆在院中,看着别人大大方方进屋吃酒嚼肉,他只能用喂牲口的玉米杆生起的野火暖身,那在当地称为“下等火”。
演出后,他一口饭也吃不下,收钱走人,决定永不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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