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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2015精选89首

(2015-09-02 03:24:55)
标签:

微紫诗歌

文化

诗人

分类: 自然的音色

 

     黎明

 

 

是一点一点的

昏黑里,它们的鸣叫还像呓语

低微,模糊

渐渐,光线变亮,这叫声

也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响亮

光在加重,仿佛在被洗涤而出

渐渐,它们接近喧哗

我内心的愿望也在喷薄而出

我愿沉睡着的爱人,也这样

强烈地爱我一次

 

 

 

磨盘

 

 

 

磨盘是古老的事物,而生活并不古老

在两片圆碾石之间,我是

被挤压的豆,麦,玉米,以及各类老粗粮

我知道碾是没错的,它圆满方正

无可挑剔,堪比社会与组织

挤压是没错的,嘶喊也没错

错的是豆子的肉体

它可供压榨的汁水内的欲望

啊,古老的磨盘,肉体的生活!

 

 

 

 

简化

 

 

我使用清水洗浴自己的时候,是洁净的吗

我使用粮食与青菜喂养自己的时候,是无罪的吗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存在,是美好的

可是那流出的污垢,一种无穷无尽的

消耗,吞噬,占有,与我有关

 

我不由要在腐落的草木前低下头来

那腐气是另一种芳香,令我陶醉

我也要叹息鸟儿们,划过长空,了无痕迹

而人类的活着,要使用惯常的贪婪掠夺着美

并在这样的路径上,产生着

最深重的关于苦难的叹息

 

我要怎样,才能将自己

简化为草木,简化为一只鸟呢

 

 

 

原野花开

 

我路过,看到原野上的花那样开

从地上开到顶端,仰望着开,低首着开

站立着开,倾倒着开,匍匐着开

开到了红,开到了白

开到了胸腔,开到了肺腑

花朵开得沉默,开到我心剧痛

啊,花朵就要开尽了

这个夏天狂烈,躁热,隐忍,不安

我为什么要遭遇

 

 

 

存在

 

 

天空解决了闪电的的矛盾,它们存在

树木解决了腐朽的矛盾,它们存在

鸟儿解决了飞翔与尖叫的矛盾,它们存在

事物们解决了命名的矛盾,它们存在

我至死解决不了生着的矛盾,我存在

 

 

 

 

 

 

与蜀葵的交谈

 

 

另有一个钟表为你所遵守

它唤起你的内心,使你敏感于秒的变化

人们看不见这只表

只看见花序,纸一般薄的鲜亮花瓣

我妄图模仿你们的生活:灿烂,安静

叫出你的名字:蜀葵

但你可能听不懂

你的内心另有名姓

静止,呈现,无限,无穷

粗大的叶子,绽放的花瓣

在野地上,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另一个白天

每天略有不同

悄静消逝,轮转

 

 

 

 

植物界

 

 

 

你能否向我释解:

爱,与欲的界限;性,亦或游戏,谁依赖谁

一个纯粹与矛盾的岛屿

事关继续生活

河流缘于大地远古的激情

山川,悬崖,瞬间凝固的波涛

等待亿万年时光的解答

我拥有的时光之碗,水浅而又浅

来不及完成什么

在植物界,已解决了一切的骚动

叶,花,胚,在季节的琴弦上呈现

生活安然无异议

一只蜜蜂带着它的螯针来到

向花心刺入

肚腹里充盈着毒与蜜

 

 

 

 

我来到世间的时候

 

 

  

我来到世间的时候,春天已经存在

玫瑰已经来临。悲哀也已无数次

在这大地上划过伤痕

 

许多燕子已经坠落,许多还在纷纷飞着

许多小燕子刚刚出生。当它们摆脱掉

地上的阴影,它们就成为天使

 

我来到世间的时候,世界已准备好完美的霎那

一粒种籽的一生:雨水,发芽,绽放,霉斑

一场饱满的激情:欢筵,哭泣,交媾,死亡

 

我来到世间的时候,光明已经存在

许多事物还不曾被命名,我只是

黑暗投射出的一条鸣响的弧线

 

 

 

 

 

灰尘

 

 

 

它爬过,很微小,像一粒灰尘

它是一粒灰尘的具象:

触角,头颅,胸,腹

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很清晰

 

它快快地爬

仿佛有目标,有奔赴的目的

它快乐吗,它感到被炙的焦灼吗

它胸中有小小的歌声吗

它能见到明晨的阳光吗

 

而在此之前

它如此匆匆,在寻找什么

它像一粒灰尘

一点微弱的压力可使它瞬间成灰

 

在此之前,它在奔跑

谁使它奔跑?

那生命的源动力,它也取了一点点

不多,刚好如一粒灰尘

如果用手指轻辗,在灰之外

会比灰多一点汁水

这汁水就是秘密吗?

 

 

 

 

我听见万物走动的声音

 

 

 

夜幕中,我听见万物走动的声音

我看见所有的叶片都在张开

急促的步履,击打声,在呜咽中接受

 

我看见流动的火焰,在肌肤上

在闪电般前行的神经上,在夜黑丝绒的下面

被鞭打着,一群狂奔的盲骏马

在缓慢、喑哑的旷野

 

挣扎,奔腾于这莫知的力量

盲骏马——

它并不总充满速度,遭遇胜利

 

在减弱的鼓点中

我听见所有叶片顺从的声音——

它们弱下去,弱下去……

 

 

 

你与我的生活

 

 

 

我们就像星体,无限地吸引,投奔

死过一次,又复生,再次奔腾旋转

 

我们尝过了海水,又经过了火焰

像春天死去,又苏醒

 

我遭遇了雷霆

在我心跳的时刻,你总是会感到

 

我想抓住天空

而在世俗的界面上,我被一生放逐

 

你我绞结的疼痛,伸展成地下的根须与天空的枝稍

这场探索,将贯穿整条河流——你和我的一生

 

 

 

命运空无一物

 

  

 

除了风,青草

与淋浴它们的光照和雨水

我的命运里空无一物

这些风、青草也不归我所有

我只能见证,用我的眼睛和鼻孔

使用它们的颜色和芳香

 

我的到来只是为了体证

体证一个生命穿越的悲哀、欢乐与空虚

作为一株阴性植物

我是没有土地的

我裸露的根常常被骄阳炙干

然后我再次依靠一场雨水活过来

 

我不合于时代

只适合呼吸于原野

然而原野已经消失……

 

 

 

 

香樟树

 

  

 

在风中,香樟树是一场风

在暴雨中,香樟树是一场暴雨

在雷声中,电光把天空撕开

香樟树是霎那间展现在命运中的高大的女人

初夏的夜晚,香樟树是沉郁的幻梦

黎明,香樟树是一场睡梦中的鸟鸣

深寂的夜晚,我走近香樟树

感到它和白天不一样

它变得那么幽深寂静

我抬头看,万千的树叶静然不动

依附于香樟树

天幕就在香樟树的树冠之上

这星群的冠冕,正是香樟树的冠冕

我听见树叶与星星对语间的簌然抖动

 

 

 

大美

 

 

  

早上四点醒来的鸟,看到了天边第一缕红光

那一道宁静的殷红,其美不可言说

黑夜在下沉,光亮在上升

一只鸟,或几只鸟,在黎明前长鸣

它们看到了曦光,惊诧得不可言说

 

树,虫子,楼房,人们,还在沉睡

许多大美在这一刻发生

而这一刻不可言说

然后醒来的是树木

它们一起睁眼向东眺望

然后是更多的鸟儿

虫子鸣唱了一夜

在另一个梦里不能醒来了

 

最后醒来的是人们

星转斗移,天已经完全亮了

世界开始喧嚣

而鸟儿们所看到的

以及它们内心的惊诧

都永远不可言说

 

 

 

欣喜

 

 

清晨,我想问问每个事物

你们的昨夜是怎样度过

你们是怎样迎来了今天的黎明

昨天,就在昨天,许多事物已经放弃了我们

今天我们相见真是大幸

 

我听见有一只鸟翅在空中扑索舞蹈

我不关心它的品德

它和任何一只相爱都是让我欣喜的

你们爱着所有的青草都是让我欣喜的

 

仅仅一霎那,天光就漫溢了堤岸

鸟儿的叫声越来越清晰

诉说的欲求,越来越清晰

繁忙,纷纭,被驱赶着

一群白羊追逐着一片迷失的白光

 

 

 

春天不停地来过

 

 

 

杉树摇动时,我想到了爱情

这不是它经历的第一个春天

可是它在颤抖,仿佛第一次

 

它的每一个细小的叶片都在颤抖

仿佛神经,仿佛牙齿

它的颜色仿佛火焰,绿绿的小火

 

每一个春天,杉树都是疼的

春天那么空旷,谁也不曾走近

而夏天就要来临

 

夏天的风暴,一棵杉树的风暴

杉树弓起它的穹隆

苍老的原野上,春天不停地来过

 

 

 

静息

 

 

雨息时,几乎每根松枝的纤针上

都垂挂着一颗露珠

那闪亮,是天光被收容在里面

风不时把一些摇晃下来

立即被泥土收容了

 

一只灰色小鸟轻捷地跃起

在触落到最高松枝前的霎那

双翅续上了最后的奋力一展

我猜,在每次起飞与奔赴前

它都轻易地估算了距离与力度

如遇疏忽,就用智慧与力量

弥补上瞬间的悬崖

 

忽然,又有一只更小的虫蚋飞过

翅膀的面积数倍于躯体

正如梦幻的长度总是大于我们的生命

 

然后,好久,风止息了

雨珠悬着,再没下落

再也没有一只鸟的踪影

虫蚋也被静寂吞没了

我感受得到:

天地之间,所有这些向上与向下的力量

都在一道张弛的弦索上

静息着

 

 

 

 

深夜雨水击打

 

 

 

雨水击打在不同的身体上

行进的速度是不同的

在植叶上声势浩大

而在废铁、瓦罐上残忍,落寞

 

黑暗的光影里,风在骚动

而树在扭曲着呼应

万千的进行在我的体温之外

 

世界如此深茫,阒寂

人类的睡眠偏置一隅

在冷凉中清醒

我身上的温暖正如枝稍的花色四散败去

 

 

 

如果西伯利亚的春天足够长

 

 

 

如果西伯利亚的春天足够长

曼德尔施塔姆就不会患上哮喘,在寒冷中死去

持鞭子的人也不会血液被冻得凝固

呵斥声不会带着西风的刺

春风会柔化这一切

 

如果西伯利亚的春天足够长

天空的脸就不是苍灰而是瓦蓝

雪花在路上化作花朵而不是凝成更大的冰

面对花朵与花香

谁的心不会涓涓流动

 

如果西伯利亚的春天足够长

飞往符拉迪活斯托克的包裹翅膀会更轻些

沿途还会遇到燕子聊天

把这些絮语一同捎到

 

如果西伯利亚的春天足够长

就会有多少条河流发出明亮的叫喊

把一整个春天的爱情送到

带回天真热烈的曼德尔施塔姆

 

 

 

 

秋日

 

 

树荫下,紫色花杂落在草丛里

色泽驳杂,憔悴,安静于绿

草隙里有虫子啾鸣

秋日在顶梢移动

看不同的细草,都在开阔的时光里

完善着最后的花,穗,或绒球

空气的潮意继续蒸腾着一种炙烤

 

我跨过石子路,穿行于这瞬间

这短暂的秋天的魂魄,骤然惊现

我感到它永驻

这束华光,却没能抑住

我心中长笛一般的细痛

 

 

 

我想起……

 

 

 

我想起曾经拥有过一些那样的中午

在麦田边,漫走

鸟雀鸣咂着起落

等待麦穗变得金黄

正午的雾霭积压在麦田上方

 

那个中午,我无事可做

在平原的麦地边漫走

啊,我竟也曾是一个无事可做的人

一个青春的人

微蹙着眉,享用着眼前

麦田之上,巨大的空阔里

渺然到无边的,碎片的甜蜜与忧伤

 

再后来,也许,我孕育了

走在麦田边上

肚腹里的充实

像六月的麦穗一样

在逐渐膨胀……

 

 

 

 

喷泉

 

 

 

喷泉般的山林,阳光旋转

把树木最上层的叶子涂红

像在最上层开满了红色的鲜花

一丛丛新的泉水升起

生在繁盛,淹没了凋亡的声息

如此寂静,却又是如此巨大的喧哗

无穷无尽,存在于过去,此刻,未来

 

在这个四月的每一时刻,我目睹着

漫山丛林中渐渐绽开的花

将每一分秒占满

又渐渐凋落,在每一分秒里消逝

我这样经历了四月,每一分秒的

生之熏醉,与凋之沉迷

 

 

 

四月

 

 

这座热烈地,受孕着的,巨大花园

光线在遍山树叶之上交融与迷醉

一个季节和另一个在瞬息间交迭

产下红色经血和绿色胎儿

一只巨大的孔雀开屏了

 

从晨昏到正午,

我惊异于这奇异的感应

仿若星空旋转

这是纯粹生长的时刻;

忘却一切

山野被紫雾弥漫,

在时间巨大的镜面上

映现万物生长的痛与沉醉

 

 

 

回声——茨维塔耶娃

 

1

身上的破衣褛,不够遮羞

她——诗人,受困于世界的物质性

然而她是狂风暴雪,电光火石,星辰的焰炬

她向大海与悬崖发出呼喊

期待百年后得到回音

 

但,——无论在末世,来世

都不可能有并列的灵魂

每一个人,任何时代,只能属于自己

升起,或坠落,穿过沼泽,或荆棘的藩篱

她,可供瞻仰,但不可能被触摸与理解

 

三颗巨星,曾互换光亮

然而各自是自己,无法在同一个空间平面会晤

在星系之中,他们互相照见过

这足够称为奇迹

事实上,他们只能在巅峰握手

如果坠到山坡之下,就将永隔厚障

 

她是激情的气体与光焰本身

无法步行,只能上升

表达,——唯一的天堂之路

这儿不适合她来

然而这儿是她唯一必来的星球

为了映衬荒芜的世界与寒冷的时代

 

不放弃任何一次燃放,然后熄灭

爱情和它带来的疼痛一起消失

她已经耗尽欢乐。唯余痛苦的煤炭

仍是她诗作的燃料

她爱过男人,也爱过女人

后者如同她的渴望——

她的诗,心灵的分泌物,钻石,同株异体

 

她不曾妥协,向任何力量

最后,也是唯一的

是与一条绳结的合谋与成约

最后一次,永恒——

戛然凝止,只留下回声

 

2

 

这一生,是苦难,暴力,重量

没有幻想,只有极地之寒

这样的活着是一种悲壮

 

所有的道路都是错的

唯有语词的火焰提供温暖,然而奢侈

同时代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

渴望旺盛到“不知羞耻”

 

活着,最基本的存在

活着,忘却一切

在一切情感,包括亲情的碰撞之中

世界是一只大眼,注视,或吞噬

 

她苍老了,灰白头发,黑衣裙

继续,承受屈辱?苦难如雪

火焰尽了,无法表达

叶加布拉再也等不及明丽的春天

 

(注——叶加布拉:茨维塔耶娃自杀之地)

 

 

 

天堂的光芒——阿赫玛托娃

 

 

 

她不是战士,与斗士

她是美,情操,爱,忍耐,生命力,恒定,持久,坚韧……

预知般的感受力,堪称通灵

她采撷太阳的金辉,星的银辉,叶的芬芳作诗歌的衣缕

她感受世界,作为竖琴而发声

 

爱情,是上帝赐她的另一种丰饶

优秀的男人包围她,一如蜜蜂趋奉花冠

他们不免在她的完美面前被映现出残缺

而致黯然失色

 

她沉着,以忍耐力而惊世骇俗

她承受了漫长的寒冬

贫困,如影随形,但丝毫遮掩不了女王的姿容

她是幸运和天才的凝聚

苦难的摧折使她冠上的钻石在黑夜里更加明亮

 

她无以伦比的美与柔情,那么繁盛

如花园被热烈爱慕

其实,她一生何其孤独!

说到爱情,它甜蜜,颤栗

而爱情的关系,何其复杂,败落,无味

 

她荣升为王后仙座

相比茨维塔耶娃的寒夜

她算是活着便荣幸地

看到了天堂的光芒

 

 

 

造物的隐喻

 

 

 

让生与死都自由如飞鸟

我与这沉朽的大地是一道光的距离

我像游鱼向水一样交付了自己的生死

 

我的眼睛飨有色彩

而我的手触摸衣服下的灵魂

我的三世和粮食的发芽、生长、成熟

可都是造物的同一个隐喻

 

我每天都在做着阅读灵魂的事情

就像把手放在一条河水里,无法停下来

我既无法留住什么,也无法摸到、打捞起什么

我追逐自己的灵魂

就像水流追逐远去的月亮

这条溪流,疲惫,欢乐,而无穷止

 

 

 

羞愧

 

 

 

把我自己放在佛的镜子前

我看到自己是羞愧的

我有那么多残缺的部分

 

即使不到佛面前去,仅仅站在春天里,

站在冬天的雪地上,我也是惭愧的

是的,在纯洁与火热的部分之外

我的血与肉里,还渗透着那么多

扭曲与寒冷的黑暗和痛苦

 

 

我如此残缺,还被容允

无偿使用着天空,泥土,河流,春天,黎明,爱情……

其实,我很想把自己酿制成

纯粹的阳光,青草,花朵,蜜……

 

 

 

时间的风仍是辽阔的

 

 

 

小小的甲虫,连同它壳上的七个点,是完美的

天空的布面,和连缀其上的星星,也已是恒久的

神造我,却要不停地变化与旅行

我的身体和内心在走着两条并行而不同的路

身体从幼小长大,又慢慢变老

而内心的轨迹,经过了多少山峦,平谷和波涛

穿越与到达的路程这样漫长而曲折

以至我无事可做,停下来时

以为坐在了平静持杯的死亡面前

时间的风仍是辽阔的

而上帝的手中持有一枚种子

在阴雨潮湿的天气就会发霉

我长长的一生所履行与实践的

也许正是他创造与修正的旨意

 

 

 

终南之雪

 

 

 

我用大半生弄懂常规,学习常识

却丢掉通往异乡的路

我忘记了另一种语言

它们也许在很早很早,最初时

像凌晨初懵的星星闪烁过

但一经闪耀,就熄灭了

我用生命的大部分空间

对付了一些拥挤而无用的事物

像穿过一条集市

然而走过这里,别无他途

只有极少的人

会望见终南之雪

 

 

 

到灯塔去

 

 

 

在它奔走的前方

亦有意识明晰的微小灯塔

到灯塔去,一只蚂蚁的星空

世界之大,草丛等同于森林、环宇

没有谁更高更卑

 

透过上帝的光线,我们生长

那些荒蛮的秩序,将被反抗

从蚁穴的洞口流露出它内部的黑暗秘密

并与外部的光亮交换

一片草叶把一只蚂蚁举上天堂

 

我爱看那片风景悬垂的水域:

晚霞,水上睡莲,堤柳

倒长在水中

水面一片明亮,

直到星星降落之时

它都代替悬挂的天空在闪耀

 

 

 

是枷锁,又是自由本身

 

 

 

我愿意相信命运,神灵

相信阿弥陀佛,上帝的裁判

相信白天与黑夜

既是分明的,又是互相融合,且无穷尽的

河流不舍昼夜

对岸的灯火,泅渡可以到达

执子之手的温度

不会终结于今世

 

而我又愿意忘却这一切

包括忘却因无羁而不意冒犯的神灵,犯禁的罪过

如同突破与叛逆——

鸟在肉身与影子之间的穿梭

焰在火之上的舞蹈与刑笞

督行的同时去飞越与打破天空的界限

我愿这一生

是自由的枷锁,又是自由本身

 

 

 

 

病患

 

 

 

病患,也许是一种重量

当它渐渐离去,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

 

它又像一场洗浴

将一些杂陈泛涌的暗情绪,渐渐冲洗净了

你像一片叶子,宁静地停留在某个空间

 

是那些污浊以病与疼痛的方式

从躯体上蒸发,流走了

仿佛乌鸦的暗影从天空撤尽

 

是那些罪与罚消解了所有的过错

你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的亏欠、得失

都填平了,清算了,安心了

 

现在,你安宁得像一个容器

可以用来供养了

 

 

 

 

现在

 

 

群山,河流都恢复了固有的速度

山峦在静止中显现

河流从时间的一端奔向另一端

尽管这条路线并没有端点

阳光下,运河如往日一样安静

我不曾离开,运河也不曾走动

流水却已远逝

 

从一个梦里醒来,我开始茹素

我不想有一朵花与一片叶

从我的手再遭杀戮

我想让构造我身体的血,肉,骨

都远离鲜血与阴谋

清风是我吐纳的气息

五谷是我活着的阳谋

 

现在,还有什么呢?

——我已完成生,尚待完成死

火焰因尚未圆满,而不熄地烧灼我

 

 

 

唤醒

 

 

 

你像一间沉睡的屋子醒来

看到石头,墙,花盆,衰叶

都涂着金黄的色彩,它们披着火焰奔跑

 

你的身体,像河流一样醒来

它想竖立着奔跑

哪怕这奔跑,是朝向死亡的速度

 

一些话语醒来

你惊讶自己

竟会生长这么美妙的语言

 

此时,你像一株奇异的植物

既满足于自身,又充满热的欲望

如果落日很低,我就去亲吻它

 

像鸟儿模仿向天堂的飞临

一个春天会将我点亮一次

纵使爱情使生命越来越短

 

 

 

 

到达云朵

 

 

我们迟早要化为云朵

到空中,或月亮上去歌唱

在那儿,我将有一片自己的雨云

种植森林或蘑菇

我手到擒来地获得了自由

 

我要穿着透明、奇异的袍子,升上云朵

我是早晨阳光的密线

一些到密林里拣拾落叶与蝴蝶的人

将和我相遇

 

我爱上幽秘的时刻,一个人的泉水

人们对我的爱可以是不彻底的,误读的

我最大的渴望是到达自己

我获得自己深深幸福的时刻

也必将成为世界幸福的一部分

 

 

 

我不确认,我们是否熟悉

 

 

我不确认,我们是否熟悉

是否会交谈,但我确认我们

都有孤寂竖立的血管和神经

像树挨着自己的影子

 

你们获得了堂皇的名字:

索德格朗,塞克斯顿,普拉斯……其中有的极尽美艳

我确认我抚摸过你们

手指的温度,胸腔里的痛苦,眼神直达底部的阴影——

那是世界的残缺

 

那是,某一个时间

我走近你们,拜访

像一切女人与女人之间交流的方式

倾慕又嫉妒,防范而相爱

——友谊如果没有距离,就容易倾塌

 

不涉痛苦,不谈

所秉承的共同的疾病

只谈谈春天,谈墓地红草莓的味道

那美妙的电流对死亡的再次灼伤

 

 

 

 

 

藤,或茎

 

 

我被叫做藤,或茎

站立地上,或爬向高处

我无法叙说清体内的激动、愿望、方向、动力

我沉于内心迷蒙的伸展

低头看见自己是绿的

并缀着蓬勃的花朵

 

我将一生沉迷于这场奇迹之中:

绿,遭遇泥土

我嘴里含着这种味道:

绿,泥土

我对所有的腐朽与新生都不陌生

我在每一次过程中漂流

经过,呈现

并最终不知晓自身的秘密

 

 

 

最静寂的一个

 

 

我与这世界不睦

被我伤害的,化作我身体里的刺

我在疼,亲爱的人——

你是这面墙上被打开的一个缺口

供我呜咽

 

我总难以在人群中久留

我的血奔流在一条焦灼的河道里

昨晚,星星们拥挤在旷野的路口

每颗都怀抱着内心的荆棘

 

今天阳光仍是圆满的

从天空那颗巨大的球体上发出

全部倾泻在大地上

 

这株灌木是旷野上最静寂的一个

这颗光滑的,通红的,结成于秋季

悬垂于衰亡之前的小浆果

也是阳光里最圆满的一颗

 

 

 

因为你爱,我要求

 

 

 

萤火虫需要提灯,走在夜的皮肤上

风也在呼喊,承受快意的神经

爱,不要用盲眼抚摸我

你要让我披上花色,内心承露

因为你爱,所以我这样要求

 

你的价值在于

你是雨水,让我活着

活着,像泉一样,像树一样

对太阳和温度有知觉

我是湿润的,我活着

我是贝壳,是软体

醉倒在沙漠来临之前

 

遇见爱和遇见世界的意义是相同的

否则,我来此何求

如果一棵树不再发芽

是该叫树,还是叫木头

 

如果没有太阳,星星,月亮

我就是一具躯体

可现在,我是钻石,是水晶

是欲念的力量之火

我像喷井一样喷出不绝的力量

我像五月的石榴酒杯一样倾倒着不尽的激情和火焰

 

 

 

 

空旷

 

 

我看着一只鸟,在黄昏的微光里展翅

我极想是它翅上的那一瞬间

极想是它翅边的一粒微尘

这样,也许我就能洞穿

它的飞翔,它飞翔中摩擦出的鸣响

 

我站在地上

极想跟上它的速度,它并不快

可它的拍翅打动了我的心

它拍翅,在空气中行进

不追逐生,不追逐死,不歌唱

——它们只在早晨歌唱

那是它们追逐爱与交欢的时刻

 

它飞着

我的心在它翅上立了片刻

黄昏,为我们打扫出一小片空旷

 

 

 

难道它对春天热爱到绝望

 

  

同一片泥土上,同一种树,是在不同的时间开花的

它们遵循了一种什么样的约定

有时,不同的树是在相同的时间里开花的

它们遵循了一种什么样的约定

 

就在不久前,它还沉默着枝干

我完全没能预料一棵树说出什么样的语言

渐渐的,一棵树开花了;后来,又一棵不起眼的树也开花了

一树,又一树,开了我没有预料到的花

它们遵循了什么样的约定

 

这一棵,为什么四面伸展,开成漫天苍茫大雪

难道它对春天热爱到绝望

那一棵,刀刻般的力量使它阵痛了两周

才将那硕大的灯盏似的骨朵全部打开

是什么使它毫不足惜,奔赴这样的约定

 

有些枝条没开花,从铁色的树皮里伸展出绿嘴唇

春天就这样被无限占有,温暖而辽阔

我若不曾来过,怎能看到

 

花开之后将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春天之后将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无法相信:

这些关于春天与泥土的秘密将全部归于寒冷与黑暗

 

 

 

 

河水化了

 

 

你惊讶:河水真的都化了

春天就要来了

夜光里,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只紧紧相握着手

我忍不住,有些费力而羞涩地

告诉你:你知道,有些时刻,我在这样想

多好,我愿意活着,仅仅因为爱情——这奇丽的花

 

路边的这些植物

曾在冬天里枯去

现在,柳枝在黑暗里呼吸

使我的心加速跳动

你看,多长的岁月了

我,我们,还能感到

正如初来

这难道——不也是奇迹?

 

 

 

逆向

 

 

 

我执拗,不顺应一条河流

我是一个力,犹如水中的一个漩涡

一个季节中的花朵,一粒青草中的石头

 

我把肉心当纸片揉过,并继续使用

我到达不了我之上,只能遥望

 

风澎湃着远息

我忘记,从何时起,

又遭遇这样一场纷纭与朽落

 

 

 

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这阴郁肃穆的山川为什么存在?

这巍然不动的楼厦亭台为什么存在?

这人世间的叫嚣为什么存在?

这身体里的瘰疬为什么存在?

是受伤的人,构成了我的地狱?

亦或,是我的撞击,构成了他们的?

 

我耳朵里收罗一切可以收罗的声响

汽笛,人声,来自街道、闹市

人间,我生活的地方

我究竟要从这里取走什么?

 

我对着人群,不能说出爱

亦不能说出不爱

只在某个时刻,我读懂了那些

从浓雾中走来的人

他们向我叙说:

 

睡眠,歌唱,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渴望

 

 

 

到黄昏,如果草叶弯曲着不飞,是为什么

为什么楼群会将头颅深深地低垂下来

蝙蝠们穿过幽深的夜隧道

 

在光与黑暗中,看到的都是幻景

我们为什么要歌颂黎明,执守夜色

为什么我的渴望像欢乐那样单一

为什么我的心像大地的内部一样疼痛

 

请用爱春天那样的热情来爱我吧

就在这个瞬间,我也加入了这样的行列——

成为春天的鸟群,光影,青草,花籽与风……

 

 

 

我只向自己要求

 

 

从前,我渴求理解

现在,我只向自己要求

在未来,我将怎样持续存在

还将有多少变化

像风与灰尘变化一块石头那样

我会怎样围绕一个事物旋转,从各个角度探视它

我会持续观察爱情,正视、承认它晴雨表上的各种反应

理解并信任它是生命的脉冲

我放弃曾经使用最多的词汇,让它们休憩于仓库

就像农具回到墙壁的铁钉上悬挂,等待风尘与蛛网

我试图寻找新的语汇,用它繁殖新生的小草

我渐渐从关心我的外表——脸颜与头发

到达关心我的灵魂——水分与亮度

许多时候,我希望无人打扰

除了看到飞鸟在天空的行迹

 

 

 

仿佛我们的生活一直是一片空地

 

 

  

一棵树的结束是一场风暴的结束

是一群鸟集体禅语的结束

是一轮季节的结束

是一道水流与它内心秘密的结束

是白天与黑夜争夺的结束

是物质欢宴的结束

是黑暗重新圆满

光再也伤不透它的内心

 

我想起他结束于去年彼时

那个场景里,有三月

有油菜花,有鲜血

有北风将血腥吹散

一个想把春天撕开裂口

在其中永睡的人

 

此时,我们已将他连同一切淡忘

仿佛他从没来过

仿佛我们的生活一直是一片空地

 

 

风暴

 

 

一片五月的风暴在我眼前展开

这片风并没有啸声

枝条越浓郁的地方

风暴像拥抱一样翻滚

这些柔软的,坚韧的,硬而有力的

各种树木的枝条

浑身长满了密集的我无法数清的叶子

这茫茫的翻动呐喊的叶子

我数到十月也数不清啊

风暴在摇撼

这片绿色的身体,肌肤的大海

早已蓄意于五月

爱,锋芒,波涛此消彼长

这撕扯般的拥抱,

这绿色长发,乳房,嘶声呐喊

原野陡立于火的临界点

 

 

 

树把虚无裁剪成各种形状

 

 

 

我能在虚无中看见什么

是因为树

树把虚无裁剪成各种形状

放在各个路口

等待与我的眼睛相遇

 

 

我走遍五月看见那些树

这是我来到世上发现的

最纳罕的一件事:

每一棵树把虚无裁剪成的形状

是不一样的!

想看清哪怕一棵树

也是办不到的

我在这世上要丈量多远的路

而每走出一步,

踩出的都是绝望

 

树木生出风暴和鸟鸣

我只有停息脚步,让自己挟裹进

这无处不在的波涛中

 

 

童年的黑暗

 

 

你童年的黑暗

将无法得到救赎

黑陶,黑罐子

埋葬在屋角一侧

你细听,搜寻蟋蟀的亮响

草地上,果实大部分是红色的

挂在枝条的高处

经过一段距离才能到达

 

 

 

立秋之后

 

 

立秋之后,风越来越高

穿过树木的骨头

并即将掠走一切可以掠走的事物

 

原野上的草尖正在变白

时间的锈斑击中豆叶,苹果叶

清醒的意识使果实加速着成熟

俯首向最后霎那的爆裂与坠落

季节已然变得短暂

而后只剩漫长的天空

 

这股凉意于暗夜、清晨时分袭击我

正午还保存着虚假的热烈与幻象

风越来越空

扩大着我身体里的旷野

 

我与植物们一起

更加热烈赞美大地吐出的绚彩

进行,进行

之后阴冷的漫长直抵尽头的河流……

 

 

 

 

 

夏日树阴

  

 

 

我骤然遇到,这一小片泉水

是它吗?紫叶李——

春天将白花开得漫天漫野的那棵树

现在它投下这么好的一片荫影就像一片清亮的泉水

我的喜悦倏忽间就像四围无边无际的日光了

从前,拥有这样的树阴真多呵

多得都不知道珍惜

每天在树阴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浪费着光阴

在草地上走,在小路上走

任性地,随意地走,漫无边际地浪费着光阴

就像春天飘扬漫天的紫叶李花瓣

一直到那些树阴走完

把树阴里的光阴走尽

一直走到炙烈的骄阳之下……

今天,站在紫叶李树下的这片荫影里

心里的感动真像霎那间地下涌出的崭新的泉水

 

 

 

 

废纸

 

 

我突然听见废纸在我身后的纸篓里

折转身子,并发出叹息声

一团废纸在叹息什么

在这声音里

我逐渐看清它的脸,眉,头颅

脖颈,手臂,一一呈现出来,

进而,我听到

它的呼吸,哀愁,血液流动的酸痛

它谨慎地蜷曲,伸展,争取一个姿态

 

 

 

 

整个世界绽开得像一朵无限耀眼的花

 

 

昨天的我已经衰败

连同世界疼痛的那一部分

一个人目睹了自己汁水飞溅的时刻

那一瞬间,远方安然而平静

 

深冬开着一种紫荚李

我在同一条河流里

多次与它相遇

 

今天,我重新生于枝头

阳光穿透晨雾

整个世界绽开得像一朵无限耀眼的花

 

 

 

耳语

 

 

几只麻雀

在空中的藤枝上弹跳

它们几乎是不呈现重量的

被枝条的韧力弹出

以水波的形式荡漾

快乐于这种飘飞

泊着时,像一些蝴蝶挂在枝上

 

更远的天空

飘过一些更远的鸟

在空中飞越得更久

仿佛可以长此一生,无需坠落

 

 

人们所见的鸟儿总是快乐着的

是因为它们占据了天空和飞吗?

上苍可曾附在鸟儿耳边密语,说:

飞——

于是,鸟儿获得幸福的真谛

我努力沉向静寂

回忆起上苍赋予我的耳语

 

 

 

 

老子是麻雀

 

 

村庄里,阳光从早照到晚

从早到晚,树枝上,屋顶上

是麻雀们不停地交谈

风从旷野上吹来

树枝们不停地颤动,没有一刻停息

高大的白杨树枝在寒风中打出骨蕾

矮墙上的枯草有完美对称的形态

这一切,在蓝天上,在地上

都有着波动细微的投影

 

麻雀一直不停地叫着

从早到晚,院子里,窗上

全是它们的声音

它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样漫长的一天,又一天,一天又过了

我一直在院子里坐着

乡民们比麻雀无声

他们在屋檐下劳碌

 

春就要来了,冬就要去了

春来了,是夏,夏会接着秋

村庄里的居民只依赖天上的雨水,和人世的德政

不逃,不避,生老,病死,迎候它们的降临

该痛的就让它痛,该笑时就发出笑声

麻雀们就是这样生活

 

在乡村,麻雀们就是一群老子

它们的存在是在乡间的布道

我合上手中的《道德经》

一天又一天在倾听,

风起时,墙缝间悬挂的一线蛛丝

连同它的投影,像空间里最细微的神经

在阳光里清晰地颤动

 

 

 

一瞬间,奇妙的

 

 

春天又要来了

天空的云彩,万物光影

都述说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只是太阳在天空的物理运动

然而产生了多么奇妙的事情:

大地,四季,我们,和爱情

 

春天无穷无尽,我看到了其中的一次:

喧哗在寂静中倾泻而出

每一个叶片代替我的心

从封闭的树皮里往外生长一次

 

每一棵树的生长,都是因为疼痛

每一颗芽苞,花蕾,都向着欢笑的路途

残忍,暴烈,——生命所遭受的并不足够

 

我理解万物的心思

在加速的心跳里感受这震颤:

万物以热切之心

映衬天空亘古的高远和孤独

 

在这不懈的万古旋转里

我和春天一起

化身为一瞬间,奇妙的……

 

 

 

 

 

愿所有虫蚋在春天飞翔快乐

 

 

春天降临于我,它的光线

营造了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境

啊,缀饮吧

春天不带来任何伤害

 

 

给我一个信念

让我以爱你来抵抗时间的结束

保持你的华美

让我穿行在这场花事之中

 

 

那些蜇伏于冬天的生命

即将获得春天的慈悲

哦,不仅是花开

祝愿所有长翅膀的虫蚋吧

愿它们在春天飞翔快乐

和情人,或者和自己恋爱,并获得善终

 

 

我不忍回到美丽的村子里去

 

 

那个夜晚,十五岁的我

用自行车带着父亲——

父亲腰椎受伤了,从医院治疗完

我带他回来,摇摇晃晃走在旷野里

看到我们的村子,在群山之下

从南至北,躺在月光的河水里

月光从高空泛涌而下

啊,我看到我们的村子光芒四射

仿佛它从没有过病痛、贫穷与争端

那样安静地沉睡在月光下

我远远地望着它,什么也说不出

我的村子高贵美丽的样子,让我不忍回去

这么多年了

我感到我还在旷野里游荡

远望着它美丽的样子,没有回去

 

 

繁花开在明亮的河水上

 

 

支撑过这个黑暗的前夜

我们还能将火焰继续下去:

春天!爱情!

这活着的渴望所带来的甜美与痛苦……

 

我如芥末

不再渴求上天额外的照拂

我承载这微粒子的命运

 

但我仍想绽在枝上

因为正在眼前,就是春天

阳光照耀

繁花开在明亮、迷离的河水上

 

 

 

冬日,美魂

 

 

大地在正午升温

阳光充满

穿过这片亮光是如此愉快

一只蝴蝶飘过

淡绿翅膀,提着微小的肉身

缓缓,仿佛刚从寒冷中苏醒

仍是舞蹈的轻

为什么阳光一出现,它就来了

它不见了

世界的寒冷不会照拂一只蝴蝶

然而这脆弱的美魂

自会安抚自己在世间的位置

 

 

 

 

紫蓝尾巴蜥蜴

 

 

我去过神丽峡

在一片岩石上见到

一条紫蓝色尾巴的蜥蜴

现在,你冷吗?

 

你不畏惧白天和黑夜

我怕,我尤其惧怕黑夜

大部分人类恐惧未知

 

你的尾巴紫光闪烁

其实我不了解你

我惧怕你,甚至厌弃你——与我不同形之物

但一种讯息传递过来

我的眼神,留在你的尾巴上,脊背上

似乎有什么,我和你可以交流

 

你一动不动,等待——

绝不敢等待爱——

但我不会伤害你

 

现在,一切已入梦境

紫蓝尾巴蜥蜴,哪儿是你的时间?

哪儿是你的一生?

 

 

 

故乡

 

 

故乡将识别的

只有名声,或坟墓

 

河流同样在那里流动

我们保管彼此最初的记忆

空白已经又大又厚

我们偶透消息

 

我尚怀乡音

却已不能使用那里的语汇

不曾离开的人全都变成了树

压膜成风景底片

他们与故乡成为一体

使我被界定为陌生语言的漂泊者

 

亲人开着门等在那里

我却跨不进

门扉上写满了他们对我的忧愁

 

我已无语述说

无论忧伤还是幸福

“凤兮凤兮归故乡”

而我将永是一个喑哑的归客

 

 

 

金色池塘

 

 

 

这棵树,最顶端上的白色花苞在眺望什么

它看到了下一个季节?

如果我也能接受,像草地上的落叶这样

像草丛间万千的微虫这样

短瞬间,自在,盲目,无觉……

 

会有一天

你将不再为人世间的苦痛哭泣

每个季节,草地上都安详,寂静

阳光把草叶的绿色汁液映得发亮

而在冬天,它变成了一个金色池塘

这归宿,这透彻之美,就在未来……

 

 

 

在万松山

 

 

 

在万松山上,我躺下来

将身体交付于葱荣草木

草叶之凉,木植之香,逐渐复苏着

我身体里某些沉埋的部分

 

远处,江水山川布局在云雾的大笔画里

山下,巨大的城市在视觉里缩微

状如白色废墟堆积

我聚焦于一团纵横的路线间

用想象搜寻最繁华的那片灯红酒绿

 

我曾穿梭在那里

现在,那里没有温度,只有人行如蚊

难以置信:那片废墟里

将行走并埋藏我的一生;

那里,隐藏着我祖国的整套法律与章程

那里生产着所有人民的爱情与疾病

而万松山,只有细雨声

我若在山上一直坐下去

就会和山风,晚霞,天宇中的星成为同类

 

黄昏时分,我沿着既定的路线下山

返回城市,回到

与肉体的汗水,渴望,羞愧,喜悦和痛苦共存的地方去

我是从一棵树下返回的

仿佛我是作为一棵树,重新回到那里去

 

 

 

 

江面上

 

 

在江水中,是要顺从水的

江面的中央,浮沉着

被江水从远方挟裹而来

又随江水浩浩荡荡漂流而去的影子

我看不清是什么,不知道

那些物什从何处开始将命运交付于江水

 

水顺从于它流动的本性

江水的颜色顺从于浑浊

江上的一切都在漂流而下,向浩渺的远方

我注视着,几欲有顺从这江水的愿望

但是理性的堤岸约束了我

 

为什么有那么多东西顺流而下

它们从哪里漂来,交付于江水的命运

又会到哪里停止

那些漂摇的影子在江面上

仿佛都有着目的,有着呼吸,有着内心

在波浪里浮浮沉沉,正像江边

那些漂流与流浪的人

 

一群群漂摇的影子随江波向远方浩浩而去

江面上却无休无止

那些可疑的影子在江水里动荡浮沉

似乎不曾消失

 

 

 

我想在一条最深最真的河里沉睡

 

 

我想在一条最深最真的河里沉睡

它有最适宜的水温,不寒冷,也不会使我沉溺

我想融化在它的河水里

也想在那里燃烧我自己

我因燃烧而变轻了

就像最亮丽的霞光那样

我多么渴望这一时刻

我用整个身心渴念这样一条河

我渴望它顺着我命运的方向流过来

 

 

 

玫瑰

 

 

玫瑰就是玫瑰

玫瑰是它自己——盛开的花

它完满的花瓣和人类残缺的性情无关

它旋转的涡轮和人们所赋予的语意无关

玫瑰不承担誓言、预约

也不承担眼泪、伤情

玫瑰嘲讽这一切——

脆弱的人世所建筑的

容易消失的风暴

玫瑰完美的唇角

削尽多余的枝条

从世界的任何一条道路而来

而且永远——

燃烧瑰丽的焰火

但和人类无关

 

 

 

十月的幸福

 

 

 

天空,这巨大的空阔的谜

多么平静地笼罩我们的一生

唯有在秋天,人们才能安静下来

像远方的水,静静地仰望

 

气候悄静地变化,万物以霜色感应

几乎没有看清,火焰是怎样

燃烧了草木的边缘

这奇异的轮转,变化,色彩堆积

 

阳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楼下空地上传来孩子的笑声

远足的人到远方去了

乞丐倚在金黄的草丛里

阳光也把他面前的路照得坦阔

 

白杨树的顶梢,树叶仍然浓郁

千万片树叶像千万个棱镜,把幸福放大,扩散

此刻,多么适合一个人活着,

静静地,忘却前夜的一切,幸福地活着

 

 

 

仪式

 

 

 

 

每一株草木都熟悉

从早晨到黄昏的仪式

早晨四五点钟,天空苏醒的海

会被第一只鸟儿醒来的眼睛注视与惊讶

 

一棵白杨树窥到过朝阳的秘密

一道高高的山巅比一株白杨看到的更多,更早

一群鸟飞跃山巅,它们飞赴的方向与地理

是神的旨意

 

在光线下,万物做彩色艳丽之梦

果实熏醉;球絮饱胀,打开

正午向黄昏飞翔

 

地平线上的丛林之线

被奔跑的麋鹿注视,遥望

麋鹿们向远方奔跑,逃亡

它们热烈地逃向另一个明天

 

树木的峰巅与地平线缓缓下沉

星空已经升起

有无数双眼睛隐在那儿,等待正在孕育的

星空后面的黎明——那里无穷无尽

 

 

 

 

 

简单的草籽

 

 

各种各样的力量绑架我们,个人的;集体的

回忆沉沉地占据着我们,把我们拉向井底

在有限的时光里,我们想上升,寻找那架梯子

 

我们找到过佛主,上帝,以及各种各样的神——

那些先行幸福并拿到了大家的钥匙的人

可是在世间,还是没有一条通路

渡过我们全体的人,沉默——

我们中的大多数,将在沉默中终结

无秘密和愉悦可言,陷在黑夜的航道里

 

可是,是否有最简单的真理

就在身边,像麻雀的草籽

人们活过一生,却视而未见

 

 

 

麻雀

 

 

这些麻雀来自哪里

在干枯寒冷的树林里

好像一群叶子在鸣叫

 

这些麻雀一定非常久远

它们是从哪个春天开始起程的

在漫长而无以测度的洪荒里

春天却不曾荒凉

 

麻雀自起飞之后

就沿着大地上的河流

河流两岸的村庄、树林、稻麦田

绵延着从泥土到空中的弧线

 

这大地上曾经创造过什么

终久还要遗忘什么

唯有麻雀伴着人类的烟火

一直在飞

 

 

到达

 

 

每一个早晨都可能是

最后一个霞光铺满的时刻

 

什么时候,我们能够完成?

除了幸福,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这花木,流水,四季在既定的轮转里

万物生命的情节,无时不在发生着

微小,卑弱,明亮,高大的事物,

在我眼里终至到达平等

 

一个钟——走时准确的钟

流传在人们手里

当它表针僵硬的时候

人们在停顿与静默中悔悟一生

 

 

 

花篮

 

 

取得一种尊严的活

与体面的死

有什么需要担忧?

 

云的影子消失

留下冰一样彻蓝的天空

犹如已存在的永恒宁静

 

回忆的光束

在山峰上方

展现暂时的灿烂

 

我站在星空下

肉体的痛苦已经像一个花篮

被我擎着穿过人世

 

 

 

愿望

 

 

 

花朵到达绽放

以至到达最美的星群之间

是万物微妙而持久的愿望

一块沉默不语的石头距离我

不比距离尘土更远

 

 

这棵树,正值夏日繁盛

它的叶子将要落下来,腐朽为泥土

这块巨石也许更耐得住时间的消磨

我理解它椭圆身体上的千疮百孔

水滴正在间歇

一切力量却不会终止

 

 

我理解宇宙的愿望

正是身边事物的表达

眼前的风暴,远方的灾难

都在加剧这个世界

向美与圆满之境的无限趋向、表达与延伸

 

 

 

有一天,感到活过像一种屈辱

 

 

 

马克斯·布罗德理解我的苦难

正如他理解卡夫卡

“度过了成千上万个毫无乐趣的时辰,

毁坏了上帝的崇高创造物,

亵渎了时间”

像最低矮的爬行动物那样

枉费星空高高在上——这上帝的启示

枉费多少个绮丽的春天和秋天

却为这罪恶寻填着无穷无尽的理由

被资产收买了半生

终有一天,感到活过像一种屈辱

许多错误的意识自开端就蒙敝了我们的方向

这高高的天空下,却有着负重而沧桑的人间

生存以堂皇的名义,变形着人的直立

啊,孩子,我们一起失去了看油菜花和风筝的时间

这是不幸!

我们飞吧,也许可能,如果让衣履更轻些……

 

 

 

我在人间失败的深度

 

 

 

在北方残存的凋零的树林里

在秋光涂抹的落叶上

细草茎间,衰颓着华美颜色

我觅得残留的神

 

神栖息在每一处安静的叶子上

安慰着我在人间失败的深度

我涉过向下的河水

经历过黑暗的乌鸦

在人间沦为乞丐

而成为神那里,成为他自由的孩子

 

寒凉与浓雾愈来愈深

逼迫我飞得越来越轻

 

 

 

暮色中的万松山

 

 

日暮,万松山是蓝色的

它仿佛刚刚降临

我抬起头,仿佛也刚刚把它看到

 

它早就在这里,巍然不动

是我颠荡的命运穿越地理

走进它的历程中

 

一整座万松山降临在我潮湿的心上

一万株松树吐出的雨滴含蕴住它

此刻安静,仿佛一切已经完整

什么也不再缺少

 

此刻恬谧,因为星空就要降临

让我们暂时忘却人类

 

 

 

《视力》

 

 

雷达,昆虫的复眼

我并不需要

我的视力,刚好够把星空看得很美

刚好看到玫瑰,花瓣喷涌

树叶呈现色彩的大门

地平线阻断了星宇坠落的悬崖

在这里,我获得的,都是视力所达的名称与概念

我视力所达,刚好是世界最美的状态

在这里,我拥有

一个白昼与一个黑夜

品尝一次生,体验一次死

中间翻涌着爱欲与悲伤的波浪

 

 

 

《一只死鼠》

 

 

那边有一只死鼠

孩子说的时候,厌恶又高兴

它正被雨水逐渐泡烂

皮毛在水流中溃败

死亡,是一种异物

一只老鼠,连同它的死亡,尤其令人厌弃

 

在孩子们幼小的年龄,甚至成人世界

不会有人去想象:

这只老鼠,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它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它怎样闭上了眼睛

从生到死,它疼痛与超越的过程

与每一个临终之人

把承受的力量向神交付的过程

有什么不同

 

 

 

《我极力,大声地赞美活着》

 

  

许多人谈到死亡

其实,只有死者才真正对它表有态度

人们所谈论的,不过是一种恐惧

或者,以一种态度,消解着对它的恐惧

 

谈论死亡像谈论一道悬崖

死者是一群飞鸟

他们飞远了,人们永远无法与他们对话

也许,只能等到自己也变成一只飞鸟

 

死去的人,像一些摘石榴的人

通红的果实,被他们摘走了

他们消失在小径上

而这里,空荡,寂寞,令人恐慌

我不得不极力,大声地赞美

活着,和万木萌生的五月

 

 

 

《自然力》

 

 

 

他告诉我:要是一群公金鱼在一起

就会有至少一只主动变成母的

要是一群金鱼都是母的

就会有一只主动变成公的

还有灰灰菜,这么一小棵

能产生150万颗种籽

这样,从理论上说

如果在这一片荒地上有一棵灰灰菜

明年就会有一个灰灰菜的王国

 

在某种情境下,那条金鱼与灰灰菜一样

承担了全部世界

它被选中,保证世界的完整

但这并非它主动的意识

这样看来,必须说,有一种超越的力量

命令金鱼和灰灰菜变化与繁殖

金鱼和灰灰菜,受制于这个高于自己的意志

这是一个奇妙的启动和反应

也像男人和女人,在原初之时

靠潜藏的自然力结合在一起

直到今天,不管世俗与文化如何制约,绑架,掩饰

仍然呼啸着走向一起

 

 

 

《啜饮》

 

 

这一片容纳了一切光照与投影的河水

真的是另一种物质?

我和它究竟有何不同?

我只能以消失的方式到它的内部去

而它无法成为我?

 

春天被反复记忆与唤起

万物不曾衰老

鸟儿还在天空飞翔,桑椹重复着坠落的甜汁

也许我也会再次来到这里

在另一个此刻,用一种

不同的脉管,啜饮

 

 

 

《水园林一角》

 

  

在水园林一角

人用铁丝与竹子的天网将它们拘于一起:

鸳鸯,水鸭,黑天鹅,白天鹅,鹤,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

池塘,人造喷泉、小溪,鸣响不息,模拟山水的自由与快乐

忽然看到它,黑长的身子趴在一段竹棍上,爪子陷在铁丝隙里

它小若松鼠,细黑毛的腿爪将体温强烈地透射来

它是异形的,原谅我天性恐惧动物——

它们的神态总像异形的人囚禁于动物的形体内

它的眼神灰暗、倦怠、绝望,不准备作任何企图

我不敢与它对视,只快速逃离

天空的太阳将长久地炙烤下去

我不知道,

它还将在这异形身体的牢狱里囚禁多久

它也不知道

 

 

 

 

《世界只爱他的死亡》

 

他对世界爱了一生

而世界只爱了他的死亡

 

因为世界的本质,只需要

泥土去补充,和着水

去创造坟冢之上的春天与花冠

 

人们的心,制造着不完满的事物

人们的痛,像水汽蒸发在空中

 

那诱惑与推动着我们的

是生殖之爱,与运河上空

新鲜,幽静的月亮

 

 

 

《我想虚度光阴》

 

 

我想虚度光阴

像一棵树,把自己交给秋天时是空的

我想是没有用的

和秋天郊野的那些荒草一样

是寂静着,没有用的

我丝毫不觉羞愧

不以没用、虚度而对这个世界存羞

我只是逃出了一种枷锁

对这个世界

不用力,也不曾伤害

只作为一种静静的光辉

在天地间片刻存伫

 

 

 

《蚕食》

 

 

我们偶然来到

加入这世界,荒芜而繁茂地生长

 

有人决意而死

更多的人贪婪地活着

死,映衬着生的荒芜

我不知道哪个更繁盛

 

有时,一个问题,一个纽扣

吸引着我们很想为它而死去

然而,目睹无数的人们只身上路

我从不曾逃脱恐惧的困缚

 

看这世间的事物

各自独立着,又似乎相互看得到

在同一个日与月的光影里

在融合的距离上,遥遥无期

 

行走在莫测的人生里

像终生置身于迷宫

寻找着最终出口

 

而在另一个关口,我们形同哑巴

被囚禁在自己的嘴巴里,窒息而死

遗体,可能很久才被人们找到

 

现在,我们仍然继续被活蚕食

忍受着,虚假而真诚地赞美着

在赞美里吸取着肥料、光照

 

想要强大,在有形的时间里持续

想抗拒住腐败——

可是腐朽的潮水正汹涌而来

我在成之为我的因素里

持续着,赞美着,悲哀着

 

 

 

《经卷里传来渺茫的消息》

 

 

突然变冷的天气就像突然被病痛挟持的肉体

从内到外,从神经到心理

从白天到达黑夜,到达一个人对存在

对活与死的态度

一根针探知一切

一棵感知的小草,瞬间嘲笑了

理论的沙石构筑的大山

 

人们谈论、困囿于此岸,而彼岸

只从经卷里传来渺茫的消息

睡眠是一场巨大的拯救

一个黎明再次被放入

落荒者的手中

 

 

 

《体会鱼》

 

 

潜入一条鱼中,体会它

即为刀俎的恐惧

身体展露无余,无法逃离空气

鳞片被一刀刀刮去

从腹开始,切入,纵剖

 

我再也不愿意潜入一块纱布

与一道伤口之下

朝霞的愉悦无需想象

黑夜的颗粒经过一条冰水中的鱼

有多么漫长

 

它在黎明时分激起一阵超乎寻常的水花

或是在表达它对人世或自身的愤懑

它不愿再等待

时光的刻度缓慢

一如一条鱼的梦、痛与恐惧

 

 

 

 

因为这儿靠近温暖

 

 

 

你用以爱我的部分,是火

我以沉迷接受它

它不能接受评判

它没有高贵华丽的堪配在雪地上走过的大衣

 

当一个黎明在黑暗里渐渐升起

像一盏灯,宇宙的至美与至贵

人们在这束光照里沉沦,自陷

每天,无数的生命诞生

将无数的春天与花朵再经历一次

 

不要一劳永逸地说出:理解我

我承认只有更大的天空才能笼罩我

我在草篮似的生活之筐边哀愁

我一直孤寂的远望着烟雾绰约的人群和村庄

 

我躲避恐惧,又渴望历险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的话语可以标记我与结论我

我孤寂得像风,然而我停留在这里

因为这儿靠近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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