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东邪西毒》 ——关于拒绝的情感体
第一次看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时我上高中，看不懂内容，只记得画面的感染力很强烈，隐隐约约有个印象林青霞演了一个神经兮兮的角色。
第二次看《东邪西毒》时我上大学，基本能看懂这部电影了。和其他自以为是的小青年一样，我折服于王家卫对电影主题的画面解释，以及那一套一套可以写入教材的对白。不断变化的广角镜头，倾斜的构图，自言自语般的对话，营造了荒漠中疏离、孤独的气氛，给人以空洞、茫然的感觉。王家卫总是擅长把用一种非现实的形式来阐述现实世界中的无奈。
于是，我又看了第三遍《东邪西毒》，原意是想多体会出一些和主题有关的东西。但是一个没有生活经验的学生，带着一种自以为有内涵的心理，自然是没能从电影中收获什么的，再多看一百遍也只能在同学朋友面前吹嘘该电影的拍摄手法。
生命的共鸣是需要经历过、沉淀过才能够回味无穷的。
之后经常听到有人提起《东邪西毒》，上榜机率最高的是那一坛“醉生梦死”，包括我自己也至诚的希望喝下这坛能遗忘过去的神酒，我觉得它是生命的解药，解的是一生无法摆脱的情花之毒，可惜它只是个玩笑。太多人渴望这坛“醉生梦死”，自我的禁锢已经让世人无力面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有这坛酒，而且只有一坛，不知道会是争抢《九阴真经》的人多，还是争抢“醉生梦死”的人多。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开始。——摘自《东邪西毒》
第四遍看《东邪西毒》，我已然知道自己老了。
尽管我们从小学习辩证唯物主义哲学，也深信世界是物质的世界，但是在艺术创作者心中，唯心主义还是在无形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当然，这一点是显有人承认的。爱恨由心生，万物由心生，相由心生，等等这些，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也许辩证唯物主义的好处就在于可以把所有正确的说词都纳入自己允许的范畴。
《东邪西毒》仅是截取了欧阳峰、黄药师、洪七公这三个人物的姓名和孤傲，其他均与金庸先生的传世巨著《射雕》无关，就连此三人的性格也与原著相去甚远。总体来说，我对这出改编印象很好，唯有一点令我失望。有个朋友曾说在《射雕》里面最喜欢的人物是黄老邪，因为他有盖世武功也有淡泊的心态，更重要的是黄老邪一生只爱妻子一个女人。一生只爱一个人，这种做法谈不上正确或错误，但它是不聪明的，同时它也是伟大的，令人感动的。所以我赞同这个朋友的观点，黄老邪是读者心中《射雕》最佳男配角奖得主。可惜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赋予了黄老邪三个女人，其中却没有一个是黄蓉的母亲。也许王家卫是觉得黄老邪太孤独了，一个人守着桃花岛的水晶棺材了却后半生，所以在他年轻的时候帮他找了三个有情有爱的女子。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把一生的爱都给了妻子的孤独老黄。
现在的我，时常会感觉到已经老了，于是我似乎能看懂这部电影了，能看懂这些关于拒绝的情感和命运。
其一，欧阳峰。
欧阳峰：谁说不行呀？事在人为。我曾经像你一样，一心打天下，以为可以抛下自己的女人。谁知道等我回到家才发现……她做了我的嫂子。
——摘自《东邪西毒》
年轻气盛的男人抛下心爱的女人，满怀抱负去打天下，等到回家时才发现女人已经成了大嫂。曾经的拒绝换回的同样是一个拒绝。骄傲的男人以为痴情的女人会等自己，其实不一定，骄傲的男人多半爱上骄傲的女人，而骄傲的女人往往会做出一些报复性的决定，虽然她们年老后会后悔，但她们年轻时够狠。在这一场骄傲的往来拒绝中，男人觉得自己输了，女人也觉得自己输了，然而他们却深深地刻在了彼此的心中。这就是狠角色的魅力，她们永远都会是令男人最难忘的那一个女人。现实社会中像欧阳峰一样痴情的男人太少了，如果你是一个像欧阳峰的大嫂那样深情却又骄傲，并且对别人够狠，对自己也够狠的女人，你会成为男人心中最难以抹去的那份情。
一个偶然再加上另一个偶然，就变成了一个必然。
我终于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喜欢洪七，可能是因为他够简单。看着他们走的时候，我很嫉妒。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却放弃了。
——摘自《东邪西毒》
我对这句独白感同身受。看着别人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前方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狱，我都很嫉妒。嫉妒他们有那份雄心壮志，有那份美好的向往，也有那份面对磨难的决心。更嫉妒他们相互扶持的道路，嫉妒他们开心时有人分享，痛苦时有人相伴。我也同样有过机会，却放弃了。当然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放弃的。我想欧阳峰也同样是知道放弃的原因的，只是不愿承认。
欧阳峰看到心爱的女人变成大嫂时，他第一次感到了痛苦，也放弃了打天下的念头，开始在沙漠中做起了杀手中介。这是一种逃避，虽然电影里面他并没有说出这个女人的选择给他造成了多么深重的打击，以至于要在孤寂的沙漠中冷眼观望那些苍凉的生与死。当洪七问他这个沙漠的后面是什么，他回答说是另一个沙漠。洪七对生活有向往，所以他想要知道沙漠的后面是什么，而欧阳峰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不会想知道那另一个沙漠的后面又是什么。如果说欧阳峰是一个智者的话，他的内心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嫉妒。所谓的智者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个完整真切的人，反而是一群被“不知道为什么”的原因困住了的可怜人，放弃了生命的激情，假装成一个游离的智者高人，内心深处却火一样地嫉妒着那些富有激情的人们。朋友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人真能够像小猫小狗一样简单地生活，应该会很快乐吧！”是啊，够简单就够快乐，该记的记，该忘的忘，这样就够简单，至少会比这群困兽快乐很多。这让我想起了阿甘，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阿甘是快乐的，因为他很简单，他不会记得太多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否得到，所以他很快乐。其实快乐并不难，但是困兽们却没办法做到，因为要变得简单实在很难。
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摘自《东邪西毒》
欧阳峰收到大嫂的死讯时，他第二次感到了痛苦，却也开始走出他心中的沙漠，最后走出了他居住的沙漠。那个够狠的女人，她的存在是对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欧阳峰的折磨。电影没有提到欧阳峰的大哥，我猜想他的痛苦不会比这两人少，也许他早在妻子逝去之前就已经被精神巨痛折磨致死了。死，对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来说，是最好的解脱，所以她死前留下了迷离妩媚的眼神。同时她的死也解放了欧阳峰。他终于可以继续自己打天下的理想了，终于可以如洪七那样走出沙漠，虽然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但此刻这个已死的女人在欧阳峰的心中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和寄托了，不再是那份深刻的折磨和痛苦。
一件事物彻底结束后，人的记忆会自动过滤痛苦，只留下美好。
当痛苦不在了，也就没必要去忘记了，“醉生梦死”也就变成了一个玩笑。我想知道如果欧阳峰在大嫂没死的时候就喝下这坛“醉生梦死”，他是否会忘记她？也许忘与不忘其实都取决于他自己。他根本不想忘记，所以大嫂死前他始终没喝，大嫂死后他喝了却也依然没有忘记。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对于这句话，我斗争过很多次。有时候我赞同它，人生无论是幸福或痛苦，都是经历，都是财富，只要经历过就会留下痕迹，留下沉淀，不要因为结果不如自己所愿就否定过程的存在和价值。要记住，特别是那些不能够再拥有的东西，一定要记住，因为你尚能拥有的也就剩回忆了。有时候我又反对它，既然那么想得到，却又得不到，这种欲望已经上升为痛苦，并且在极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的生活，阻碍了人的前进，甚至危害了人的健康，若是能遗忘岂不是一种解脱，一种救赎，只有遗忘了这份执着才能做回一个正常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去忘记呢，为什么还要记住呢？这个斗争我至今没能结束，我仍然没能想通。但是如果给我一个机会喝“醉生梦死”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并且在心中祈祷它真的起作用。
走出沙漠的欧阳峰终于在第二年重返白驼山，成为一方霸主，暮年与洪七决战于大雪山，相拥而亡，应了他的命理中"尤忌七数，是以命终"的预言。洪七够简单，谦虚且愿意帮助别人，于是他成为了盖世英雄。欧阳峰够复杂，骄傲且过于理智，种种痛苦也已经在他心中变成了对人世的冷漠，于是他成了与盖世英雄同归于尽的反派一号。欧阳峰总算是没有变成一个平庸的人。那么欧阳峰是否应该感谢他大嫂的死，终于成就了他的事业？很多位憧憬成功的热血男儿都会选择拒绝心爱的女人，女人则以毁灭性的方式报复这个男人。其代价是女人自己的身心俱碎，这似乎也是此类女人的魅力所在。欧阳峰的人生在一个拒绝与被拒绝的死循环中前进、停滞、再前进，最后结束。人生就是这样的，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有偶然，抗争只是在有限范围内进行的，想要与注定的命运搏斗，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我开始相信命运，相信NANA的大魔王学说。
其二，慕容嫣/燕。
前面提过，第一次看《东邪西毒》时，我感觉林青霞在演一个神经病，可惜现在，我和这个患有神经病的慕容小姐一起哭。我理解她的不正常，我也同意把自己定义为心理非正常人群，所以我说“可惜”——可惜随着成长的脚步，自己竟然变成了电影里的神经病。
为了一个并不爱她的人，痴情的慕容小姐付出了一半生命作为代价。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慕容嫣印证了这句话。我不怀疑她对黄药师的爱是深入骨髓的。有一种爱很奇妙，它有可能是最可靠的，也有可能是最不可靠的。它就是一见钟情。在博爱的人身上，一见钟情这种事就是最不可靠的感情。但是对于一个不轻易付出爱的痴情人来说，一旦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让自己一见钟情了，恐怕也就是这辈子的唯一了，哪怕对方不爱自己。
女人对爱情的需要是男人们难以理解的，从古到今，痴情女子多无善终。黄药师也许是因为喝了“醉生梦死”才忘了赴约，也可能他根本不记得某天在姑苏城外的桃花林，他曾对一个同饮的人说了些什么话。无奈，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女人爱上了男人，男人却没有爱上女人，没有爱上却又偏偏说了些疯话，注定了一个悲剧即将展开。外表再傲慢的女人，在真实的爱情面前都是脆弱的（之所以要加上“真实”二字，是因为还存在一些带有目的的并不纯粹的“爱”）。女人的可怜很大程度上来自她们对爱情的执迷。问题是一个连爱情都不珍惜的女人，又怎么能称为女人呢？
林青霞作为一个资深的优秀演员，功力确实不凡。慕容嫣几次撕心裂肺的痛哭，或有声，或无声，林青霞都演绎得丝丝入扣。黄药师失约了，慕容嫣几乎崩溃。其实她应该想到过会有这个结果，但毕竟还有50%的希望是大团圆，所以她期待。如果一个人对某个事物期望值太高，而现实又无情地告诉你结果是你不想要的那一种时，必然会摔得很惨很惨。就像血液逆着注入心脏，烧得整个人在颤抖，反而想要划开自己，让血流出体外，宁愿要一个冰冷的身体也不想要那种绝望的灼热。慕容嫣伏在树上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演得太贴切了，能感受到那一刻她全身的筋脉膨胀，也能感受到她不能得到至爱的刻骨之痛。
“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的心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摘自《东邪西毒》
慕容嫣喝醉后把欧阳峰当成是黄药师，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哭着要求黄药师哪怕是欺骗都要说最喜欢的人是她。欧阳峰按她的要求欺骗了她。慕容嫣却抓住长巾再次撕心裂肺的痛哭，这次没有声音。致痛则哭无声。我猜慕容嫣其实是清醒的，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黄药师，她知道如果这人真是黄药师，他是不会答应的。她也知道其实黄药师爱的不是她慕容嫣，所以她只能岂求被骗。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人主动要求被欺骗，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一个骄傲的女人不顾自尊地只要那一句谎话。这样的女人很可怜，也很可悲。慕容嫣是一个没有骨气的女人吗？不是的。她比欧阳峰的大嫂不如吗？也不是的，只是际遇不同罢了。慕容嫣是这个拒绝与被拒绝的游戏中最失败的一个，受到最多的伤害，她爱得那么深，对方却不爱她。我之所以说黄药师不爱她，因为黄药师除了酒后对她说过几句疯话外，没有给过她真实的爱情，所以我把黄药师的话理解为一种礼貌的拒绝。而慕容嫣却一厢情愿地欺骗着自己。我同情所有的电影里面付出了深爱却得不到回应的女子，女人不该受到这样的折磨。
王家卫的电影有一招很厉害，他能够把很多心里斗争用具体的形象表现出来。在《东邪西毒》里当然就表现为慕容小姐的人格分裂，一个是花重金要杀死黄药师的慕容燕，一个是花两倍价钱要杀死慕容燕的慕容嫣。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常坐在书桌前思考，说是思考其实也就等于发呆。朋友问说在干嘛，我都会答说在进行人格分裂。那时我并没想起电影，只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人格在分裂。所以我对王导设置的这一情节深感佩服，这种分裂应该会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吧？慕容嫣受到的挫折是情感上的，也是尊严上的，她想要杀了黄药师，这是她自尊的一面和坚强的一面在起作用。可惜她爱得太深，宁愿自己痛苦也不会真的去杀了他。换作是欧阳大嫂会不会真的杀了无情郎呢？这个假设很难验证，以大嫂的性格，她是不会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同时她又是一个能俘获多数男人心的女人，所以欧阳大嫂就不太可能遭遇到慕容嫣的困境。这就是命，所谓注定的，说穿了就是由各人的性格决定的。慕容嫣的痴情决定了她此生的痛苦历程，这不是黄药师的错，只是一个不巧的安排。当慕容嫣脆弱和痴情的一面发挥作用时，她就出两倍价钱要欧阳峰杀了虚构的慕容燕。她甚至对自己进行了催眠，编了个哥哥不准自己和黄药师在一起的故事，目的是安慰自己。因为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接受黄药师不爱她的事实，所以自己编个故事来安慰自己。这样的女人还不少吧。难免让人感慨痴情的女人太可怜了，我有点顾影自怜。慕容嫣一直在挣扎，两个自己在斗争，直到喝醉的那天，岂求欧阳峰欺骗她的那一刻，她的心里防线终于崩溃了，再也没有力气要杀谁不杀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痛哭。长时间的自我挣扎，虚构的气焰，全在这一刻瓦解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女人，不是大燕国的公主，不是武功高强的女侠，仅仅是一个想爱却不能爱的可怜女人。
数年后，慕容嫣终于蜕变成了“独孤求败”。传说中的独孤求败早一些时候是叫“独孤不败”的，因为希望自己无敌，后来真的不败了，反而觉得很孤独，希望能遇到个对手，所以改名“独孤求败”。前面我说慕容嫣为一个不爱她的人付出了一半生命的代价，这里可以说明一下。慕容嫣本来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心高气傲、武功卓绝的女人，作为大燕国的公主，她有光复国家的使命，作为一个女人，她美丽高贵。原以为她的一生会风调雨顺，可是她却遇到了一个命运相克的男人，说不清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找到了这个世界上能让她付出真爱的人，不幸的是她所付出的真爱被拒绝了。在慕容嫣封闭的生命中，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希望，于是她把全身心投入到武功上，最后也成为了一代高手。如果没有遇到黄药师，她还会成为一代高手吗，也许她只是一个蛮横的贵族小姐；如果黄药师没有拒绝她，她还会成为一代高手吗，也许她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我们能看出慕容嫣要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美满爱情，因为她毕竟是女人。命运剥夺了她作为女人幸福的权力，但也给了她作为习武者追求的最高目标——无敌。男人多半会羡慕她，而女人多半会同情她。
其三，男人们。
盲剑客到死都没能回家乡最后看一眼桃花，悲凉到了极致。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很假，善和恶本就没有恒定界限，又怎么去鉴别哪桩报了哪桩没报呢？人生并不一定是公平的，如盲剑客那样在凄凉中死去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人类在战胜大自然的时候，显示了无穷的力量，那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而人类在与命运战斗时，却是多么地无力啊！
热血的男儿是好汉。洪七是唯一肯帮村姑报仇而只收取一个鸡蛋作为酬金的人。他是个好人。人活着一定要有希望，否则就只是还在呼吸的躯壳而已。洪七是《东邪西毒》里面唯一一个血液里有热量的人，他理应成为大侠。另外想说的是张学友的演技其实非常好，太多部电影可以证明了，但是他在歌唱事业上的成就更高，以至于压住他在电影方面的才华，曾有一种说法，学友是香港最价廉物美的男演员，这应该是对他的肯定以及替他鸣不平吧。
至于黄药师，他似乎是另一个境界的人。因为不满王导对他的改编，所以我不作探讨。
其四，女人们。
一心要为弟弟复仇的村姑，又始终不肯为此出卖自己。有些事情很难界定是对是错，就比如这个女人，假如她为了报仇而出卖了自己，我会很同情她，也会很感动，但是她不愿意出卖自己，我仍然觉得欣赏她，欣赏她的坚韧和骨气。在这个妖魅横行的社会，骨气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了。这个村姑是好样的。只不过杨采妮的演技我一向不认可，她总是没办法把角色诠释清楚，她在复出之作《新警察故事》中的表现，更是让人失望。
那个叫作桃花的女人，也是人性的一个代表吧。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每次听到这句话时，同行的朋友都会大大称道，而我一直都不赞同。原因是我还没有经历到这句话，其实我总在暗中祈祷下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也能表示赞同。桃花爱上了两个男人，她不是故意要伤害谁的，她只是真的爱了。但是最终，她一个都没有得到。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这个结果是不是意味着导演的观点是人的一生应该只爱一个人呢？也许这是我瞎想的吧，人都会希望别人来赞同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故意拉导演来和我站在一边。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我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好的时光，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身边。如果能重新开始能多好。
——摘自《东邪西毒》
媚眼如丝，身段窈窕，倔强又个性显著，骨子里透出绝色的妩媚，但却绝不在男人面前低头，像欧阳峰的大嫂这样的女人，她天生就是男人眼中的宝，男人都很想去征服她。虽然大嫂最后的独白说自己输了，但如果在现代你是这样的女人，可以肯定地说你会赢的。只是，她的这段话还是让人听得忍不住泪流。一个倔强的灵魂坚持一份强烈的自尊，战胜了感情，战胜了自己，战胜了男人，其实也失去了全部。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女人要的就是一个相爱的人。女人的美丽为什么？为了吸引自己爱的那个男人。女人的温柔为什么？为了留住自己爱的那个男人。女人的幸福是什么？是她爱的男人也爱她。女人是爱情的动物，不管男人是否能理解，这就是女人。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这是人类的通病，千百年前就知道有这个问题的人类，从来就没有改正过。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当你知道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一定要珍惜，珍惜一切你尚且能够珍惜的东西。
我们很多人都和电影中一样，遭遇过幸与不幸。究竟哪一桩是偶然哪一桩是必然，无从考证，但是每一次感情上的拒绝和被拒绝对于人生历程的推进，都起到过至关重要作用。拒绝了别人的人，若干年后也许会悔不当初，而被拒绝的人往往都经历了很长一段自我封闭和救赎。最后，部分人还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但每个人都逃不过宿命的孤独和寂寞。这样的结局安排我个人很喜欢。人类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每一件都能如愿，但也不是每一件都不能够达成。今天还活着，今天就应该要努力，哪怕你最想得到的那一件已经不再有希望。每个人都有致命的死穴，越是得不到，它越是致命，所以人的一生经常是孤独寂寞的。经常问问自己，你究竟为什么活着？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得到和得不到会有什么不同？怎样的自己、怎样的生活，才是你真正渴望的？
第二次看《东邪西毒》时我上大学，基本能看懂这部电影了。和其他自以为是的小青年一样，我折服于王家卫对电影主题的画面解释，以及那一套一套可以写入教材的对白。不断变化的广角镜头，倾斜的构图，自言自语般的对话，营造了荒漠中疏离、孤独的气氛，给人以空洞、茫然的感觉。王家卫总是擅长把用一种非现实的形式来阐述现实世界中的无奈。
于是，我又看了第三遍《东邪西毒》，原意是想多体会出一些和主题有关的东西。但是一个没有生活经验的学生，带着一种自以为有内涵的心理，自然是没能从电影中收获什么的，再多看一百遍也只能在同学朋友面前吹嘘该电影的拍摄手法。
生命的共鸣是需要经历过、沉淀过才能够回味无穷的。
之后经常听到有人提起《东邪西毒》，上榜机率最高的是那一坛“醉生梦死”，包括我自己也至诚的希望喝下这坛能遗忘过去的神酒，我觉得它是生命的解药，解的是一生无法摆脱的情花之毒，可惜它只是个玩笑。太多人渴望这坛“醉生梦死”，自我的禁锢已经让世人无力面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有这坛酒，而且只有一坛，不知道会是争抢《九阴真经》的人多，还是争抢“醉生梦死”的人多。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开始。——摘自《东邪西毒》
第四遍看《东邪西毒》，我已然知道自己老了。
尽管我们从小学习辩证唯物主义哲学，也深信世界是物质的世界，但是在艺术创作者心中，唯心主义还是在无形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当然，这一点是显有人承认的。爱恨由心生，万物由心生，相由心生，等等这些，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也许辩证唯物主义的好处就在于可以把所有正确的说词都纳入自己允许的范畴。
《东邪西毒》仅是截取了欧阳峰、黄药师、洪七公这三个人物的姓名和孤傲，其他均与金庸先生的传世巨著《射雕》无关，就连此三人的性格也与原著相去甚远。总体来说，我对这出改编印象很好，唯有一点令我失望。有个朋友曾说在《射雕》里面最喜欢的人物是黄老邪，因为他有盖世武功也有淡泊的心态，更重要的是黄老邪一生只爱妻子一个女人。一生只爱一个人，这种做法谈不上正确或错误，但它是不聪明的，同时它也是伟大的，令人感动的。所以我赞同这个朋友的观点，黄老邪是读者心中《射雕》最佳男配角奖得主。可惜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赋予了黄老邪三个女人，其中却没有一个是黄蓉的母亲。也许王家卫是觉得黄老邪太孤独了，一个人守着桃花岛的水晶棺材了却后半生，所以在他年轻的时候帮他找了三个有情有爱的女子。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把一生的爱都给了妻子的孤独老黄。
现在的我，时常会感觉到已经老了，于是我似乎能看懂这部电影了，能看懂这些关于拒绝的情感和命运。
其一，欧阳峰。
欧阳峰：谁说不行呀？事在人为。我曾经像你一样，一心打天下，以为可以抛下自己的女人。谁知道等我回到家才发现……她做了我的嫂子。
——摘自《东邪西毒》
年轻气盛的男人抛下心爱的女人，满怀抱负去打天下，等到回家时才发现女人已经成了大嫂。曾经的拒绝换回的同样是一个拒绝。骄傲的男人以为痴情的女人会等自己，其实不一定，骄傲的男人多半爱上骄傲的女人，而骄傲的女人往往会做出一些报复性的决定，虽然她们年老后会后悔，但她们年轻时够狠。在这一场骄傲的往来拒绝中，男人觉得自己输了，女人也觉得自己输了，然而他们却深深地刻在了彼此的心中。这就是狠角色的魅力，她们永远都会是令男人最难忘的那一个女人。现实社会中像欧阳峰一样痴情的男人太少了，如果你是一个像欧阳峰的大嫂那样深情却又骄傲，并且对别人够狠，对自己也够狠的女人，你会成为男人心中最难以抹去的那份情。
一个偶然再加上另一个偶然，就变成了一个必然。
我终于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喜欢洪七，可能是因为他够简单。看着他们走的时候，我很嫉妒。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却放弃了。
——摘自《东邪西毒》
我对这句独白感同身受。看着别人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前方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狱，我都很嫉妒。嫉妒他们有那份雄心壮志，有那份美好的向往，也有那份面对磨难的决心。更嫉妒他们相互扶持的道路，嫉妒他们开心时有人分享，痛苦时有人相伴。我也同样有过机会，却放弃了。当然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放弃的。我想欧阳峰也同样是知道放弃的原因的，只是不愿承认。
欧阳峰看到心爱的女人变成大嫂时，他第一次感到了痛苦，也放弃了打天下的念头，开始在沙漠中做起了杀手中介。这是一种逃避，虽然电影里面他并没有说出这个女人的选择给他造成了多么深重的打击，以至于要在孤寂的沙漠中冷眼观望那些苍凉的生与死。当洪七问他这个沙漠的后面是什么，他回答说是另一个沙漠。洪七对生活有向往，所以他想要知道沙漠的后面是什么，而欧阳峰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兴趣，他不会想知道那另一个沙漠的后面又是什么。如果说欧阳峰是一个智者的话，他的内心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嫉妒。所谓的智者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个完整真切的人，反而是一群被“不知道为什么”的原因困住了的可怜人，放弃了生命的激情，假装成一个游离的智者高人，内心深处却火一样地嫉妒着那些富有激情的人们。朋友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人真能够像小猫小狗一样简单地生活，应该会很快乐吧！”是啊，够简单就够快乐，该记的记，该忘的忘，这样就够简单，至少会比这群困兽快乐很多。这让我想起了阿甘，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阿甘是快乐的，因为他很简单，他不会记得太多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否得到，所以他很快乐。其实快乐并不难，但是困兽们却没办法做到，因为要变得简单实在很难。
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摘自《东邪西毒》
欧阳峰收到大嫂的死讯时，他第二次感到了痛苦，却也开始走出他心中的沙漠，最后走出了他居住的沙漠。那个够狠的女人，她的存在是对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欧阳峰的折磨。电影没有提到欧阳峰的大哥，我猜想他的痛苦不会比这两人少，也许他早在妻子逝去之前就已经被精神巨痛折磨致死了。死，对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来说，是最好的解脱，所以她死前留下了迷离妩媚的眼神。同时她的死也解放了欧阳峰。他终于可以继续自己打天下的理想了，终于可以如洪七那样走出沙漠，虽然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但此刻这个已死的女人在欧阳峰的心中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和寄托了，不再是那份深刻的折磨和痛苦。
一件事物彻底结束后，人的记忆会自动过滤痛苦，只留下美好。
当痛苦不在了，也就没必要去忘记了，“醉生梦死”也就变成了一个玩笑。我想知道如果欧阳峰在大嫂没死的时候就喝下这坛“醉生梦死”，他是否会忘记她？也许忘与不忘其实都取决于他自己。他根本不想忘记，所以大嫂死前他始终没喝，大嫂死后他喝了却也依然没有忘记。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对于这句话，我斗争过很多次。有时候我赞同它，人生无论是幸福或痛苦，都是经历，都是财富，只要经历过就会留下痕迹，留下沉淀，不要因为结果不如自己所愿就否定过程的存在和价值。要记住，特别是那些不能够再拥有的东西，一定要记住，因为你尚能拥有的也就剩回忆了。有时候我又反对它，既然那么想得到，却又得不到，这种欲望已经上升为痛苦，并且在极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的生活，阻碍了人的前进，甚至危害了人的健康，若是能遗忘岂不是一种解脱，一种救赎，只有遗忘了这份执着才能做回一个正常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去忘记呢，为什么还要记住呢？这个斗争我至今没能结束，我仍然没能想通。但是如果给我一个机会喝“醉生梦死”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并且在心中祈祷它真的起作用。
走出沙漠的欧阳峰终于在第二年重返白驼山，成为一方霸主，暮年与洪七决战于大雪山，相拥而亡，应了他的命理中"尤忌七数，是以命终"的预言。洪七够简单，谦虚且愿意帮助别人，于是他成为了盖世英雄。欧阳峰够复杂，骄傲且过于理智，种种痛苦也已经在他心中变成了对人世的冷漠，于是他成了与盖世英雄同归于尽的反派一号。欧阳峰总算是没有变成一个平庸的人。那么欧阳峰是否应该感谢他大嫂的死，终于成就了他的事业？很多位憧憬成功的热血男儿都会选择拒绝心爱的女人，女人则以毁灭性的方式报复这个男人。其代价是女人自己的身心俱碎，这似乎也是此类女人的魅力所在。欧阳峰的人生在一个拒绝与被拒绝的死循环中前进、停滞、再前进，最后结束。人生就是这样的，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有偶然，抗争只是在有限范围内进行的，想要与注定的命运搏斗，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我开始相信命运，相信NANA的大魔王学说。
其二，慕容嫣/燕。
前面提过，第一次看《东邪西毒》时，我感觉林青霞在演一个神经病，可惜现在，我和这个患有神经病的慕容小姐一起哭。我理解她的不正常，我也同意把自己定义为心理非正常人群，所以我说“可惜”——可惜随着成长的脚步，自己竟然变成了电影里的神经病。
为了一个并不爱她的人，痴情的慕容小姐付出了一半生命作为代价。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慕容嫣印证了这句话。我不怀疑她对黄药师的爱是深入骨髓的。有一种爱很奇妙，它有可能是最可靠的，也有可能是最不可靠的。它就是一见钟情。在博爱的人身上，一见钟情这种事就是最不可靠的感情。但是对于一个不轻易付出爱的痴情人来说，一旦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让自己一见钟情了，恐怕也就是这辈子的唯一了，哪怕对方不爱自己。
女人对爱情的需要是男人们难以理解的，从古到今，痴情女子多无善终。黄药师也许是因为喝了“醉生梦死”才忘了赴约，也可能他根本不记得某天在姑苏城外的桃花林，他曾对一个同饮的人说了些什么话。无奈，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女人爱上了男人，男人却没有爱上女人，没有爱上却又偏偏说了些疯话，注定了一个悲剧即将展开。外表再傲慢的女人，在真实的爱情面前都是脆弱的（之所以要加上“真实”二字，是因为还存在一些带有目的的并不纯粹的“爱”）。女人的可怜很大程度上来自她们对爱情的执迷。问题是一个连爱情都不珍惜的女人，又怎么能称为女人呢？
林青霞作为一个资深的优秀演员，功力确实不凡。慕容嫣几次撕心裂肺的痛哭，或有声，或无声，林青霞都演绎得丝丝入扣。黄药师失约了，慕容嫣几乎崩溃。其实她应该想到过会有这个结果，但毕竟还有50%的希望是大团圆，所以她期待。如果一个人对某个事物期望值太高，而现实又无情地告诉你结果是你不想要的那一种时，必然会摔得很惨很惨。就像血液逆着注入心脏，烧得整个人在颤抖，反而想要划开自己，让血流出体外，宁愿要一个冰冷的身体也不想要那种绝望的灼热。慕容嫣伏在树上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演得太贴切了，能感受到那一刻她全身的筋脉膨胀，也能感受到她不能得到至爱的刻骨之痛。
“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的心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摘自《东邪西毒》
慕容嫣喝醉后把欧阳峰当成是黄药师，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哭着要求黄药师哪怕是欺骗都要说最喜欢的人是她。欧阳峰按她的要求欺骗了她。慕容嫣却抓住长巾再次撕心裂肺的痛哭，这次没有声音。致痛则哭无声。我猜慕容嫣其实是清醒的，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黄药师，她知道如果这人真是黄药师，他是不会答应的。她也知道其实黄药师爱的不是她慕容嫣，所以她只能岂求被骗。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人主动要求被欺骗，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一个骄傲的女人不顾自尊地只要那一句谎话。这样的女人很可怜，也很可悲。慕容嫣是一个没有骨气的女人吗？不是的。她比欧阳峰的大嫂不如吗？也不是的，只是际遇不同罢了。慕容嫣是这个拒绝与被拒绝的游戏中最失败的一个，受到最多的伤害，她爱得那么深，对方却不爱她。我之所以说黄药师不爱她，因为黄药师除了酒后对她说过几句疯话外，没有给过她真实的爱情，所以我把黄药师的话理解为一种礼貌的拒绝。而慕容嫣却一厢情愿地欺骗着自己。我同情所有的电影里面付出了深爱却得不到回应的女子，女人不该受到这样的折磨。
王家卫的电影有一招很厉害，他能够把很多心里斗争用具体的形象表现出来。在《东邪西毒》里当然就表现为慕容小姐的人格分裂，一个是花重金要杀死黄药师的慕容燕，一个是花两倍价钱要杀死慕容燕的慕容嫣。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常坐在书桌前思考，说是思考其实也就等于发呆。朋友问说在干嘛，我都会答说在进行人格分裂。那时我并没想起电影，只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人格在分裂。所以我对王导设置的这一情节深感佩服，这种分裂应该会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吧？慕容嫣受到的挫折是情感上的，也是尊严上的，她想要杀了黄药师，这是她自尊的一面和坚强的一面在起作用。可惜她爱得太深，宁愿自己痛苦也不会真的去杀了他。换作是欧阳大嫂会不会真的杀了无情郎呢？这个假设很难验证，以大嫂的性格，她是不会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同时她又是一个能俘获多数男人心的女人，所以欧阳大嫂就不太可能遭遇到慕容嫣的困境。这就是命，所谓注定的，说穿了就是由各人的性格决定的。慕容嫣的痴情决定了她此生的痛苦历程，这不是黄药师的错，只是一个不巧的安排。当慕容嫣脆弱和痴情的一面发挥作用时，她就出两倍价钱要欧阳峰杀了虚构的慕容燕。她甚至对自己进行了催眠，编了个哥哥不准自己和黄药师在一起的故事，目的是安慰自己。因为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接受黄药师不爱她的事实，所以自己编个故事来安慰自己。这样的女人还不少吧。难免让人感慨痴情的女人太可怜了，我有点顾影自怜。慕容嫣一直在挣扎，两个自己在斗争，直到喝醉的那天，岂求欧阳峰欺骗她的那一刻，她的心里防线终于崩溃了，再也没有力气要杀谁不杀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痛哭。长时间的自我挣扎，虚构的气焰，全在这一刻瓦解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女人，不是大燕国的公主，不是武功高强的女侠，仅仅是一个想爱却不能爱的可怜女人。
数年后，慕容嫣终于蜕变成了“独孤求败”。传说中的独孤求败早一些时候是叫“独孤不败”的，因为希望自己无敌，后来真的不败了，反而觉得很孤独，希望能遇到个对手，所以改名“独孤求败”。前面我说慕容嫣为一个不爱她的人付出了一半生命的代价，这里可以说明一下。慕容嫣本来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心高气傲、武功卓绝的女人，作为大燕国的公主，她有光复国家的使命，作为一个女人，她美丽高贵。原以为她的一生会风调雨顺，可是她却遇到了一个命运相克的男人，说不清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找到了这个世界上能让她付出真爱的人，不幸的是她所付出的真爱被拒绝了。在慕容嫣封闭的生命中，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希望，于是她把全身心投入到武功上，最后也成为了一代高手。如果没有遇到黄药师，她还会成为一代高手吗，也许她只是一个蛮横的贵族小姐；如果黄药师没有拒绝她，她还会成为一代高手吗，也许她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我们能看出慕容嫣要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美满爱情，因为她毕竟是女人。命运剥夺了她作为女人幸福的权力，但也给了她作为习武者追求的最高目标——无敌。男人多半会羡慕她，而女人多半会同情她。
其三，男人们。
盲剑客到死都没能回家乡最后看一眼桃花，悲凉到了极致。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很假，善和恶本就没有恒定界限，又怎么去鉴别哪桩报了哪桩没报呢？人生并不一定是公平的，如盲剑客那样在凄凉中死去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人类在战胜大自然的时候，显示了无穷的力量，那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而人类在与命运战斗时，却是多么地无力啊！
热血的男儿是好汉。洪七是唯一肯帮村姑报仇而只收取一个鸡蛋作为酬金的人。他是个好人。人活着一定要有希望，否则就只是还在呼吸的躯壳而已。洪七是《东邪西毒》里面唯一一个血液里有热量的人，他理应成为大侠。另外想说的是张学友的演技其实非常好，太多部电影可以证明了，但是他在歌唱事业上的成就更高，以至于压住他在电影方面的才华，曾有一种说法，学友是香港最价廉物美的男演员，这应该是对他的肯定以及替他鸣不平吧。
至于黄药师，他似乎是另一个境界的人。因为不满王导对他的改编，所以我不作探讨。
其四，女人们。
一心要为弟弟复仇的村姑，又始终不肯为此出卖自己。有些事情很难界定是对是错，就比如这个女人，假如她为了报仇而出卖了自己，我会很同情她，也会很感动，但是她不愿意出卖自己，我仍然觉得欣赏她，欣赏她的坚韧和骨气。在这个妖魅横行的社会，骨气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了。这个村姑是好样的。只不过杨采妮的演技我一向不认可，她总是没办法把角色诠释清楚，她在复出之作《新警察故事》中的表现，更是让人失望。
那个叫作桃花的女人，也是人性的一个代表吧。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每次听到这句话时，同行的朋友都会大大称道，而我一直都不赞同。原因是我还没有经历到这句话，其实我总在暗中祈祷下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也能表示赞同。桃花爱上了两个男人，她不是故意要伤害谁的，她只是真的爱了。但是最终，她一个都没有得到。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这个结果是不是意味着导演的观点是人的一生应该只爱一个人呢？也许这是我瞎想的吧，人都会希望别人来赞同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故意拉导演来和我站在一边。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我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好的时光，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身边。如果能重新开始能多好。
——摘自《东邪西毒》
媚眼如丝，身段窈窕，倔强又个性显著，骨子里透出绝色的妩媚，但却绝不在男人面前低头，像欧阳峰的大嫂这样的女人，她天生就是男人眼中的宝，男人都很想去征服她。虽然大嫂最后的独白说自己输了，但如果在现代你是这样的女人，可以肯定地说你会赢的。只是，她的这段话还是让人听得忍不住泪流。一个倔强的灵魂坚持一份强烈的自尊，战胜了感情，战胜了自己，战胜了男人，其实也失去了全部。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女人要的就是一个相爱的人。女人的美丽为什么？为了吸引自己爱的那个男人。女人的温柔为什么？为了留住自己爱的那个男人。女人的幸福是什么？是她爱的男人也爱她。女人是爱情的动物，不管男人是否能理解，这就是女人。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这是人类的通病，千百年前就知道有这个问题的人类，从来就没有改正过。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当你知道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一定要珍惜，珍惜一切你尚且能够珍惜的东西。
我们很多人都和电影中一样，遭遇过幸与不幸。究竟哪一桩是偶然哪一桩是必然，无从考证，但是每一次感情上的拒绝和被拒绝对于人生历程的推进，都起到过至关重要作用。拒绝了别人的人，若干年后也许会悔不当初，而被拒绝的人往往都经历了很长一段自我封闭和救赎。最后，部分人还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但每个人都逃不过宿命的孤独和寂寞。这样的结局安排我个人很喜欢。人类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每一件都能如愿，但也不是每一件都不能够达成。今天还活着，今天就应该要努力，哪怕你最想得到的那一件已经不再有希望。每个人都有致命的死穴，越是得不到，它越是致命，所以人的一生经常是孤独寂寞的。经常问问自己，你究竟为什么活着？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得到和得不到会有什么不同？怎样的自己、怎样的生活，才是你真正渴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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