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龟山下

 

（一）

依着自己的想象，我将使之海拔升高，面积扩大

必要时我将使之复活——

这只传说中，背负着神谕的大海龟

既能够在天空遨游，也能够在我心上缓缓爬行……

 

（二）

在龟山下，有我的老房子和新婚的小楼

我的七分地一年被青草侵，一年被大水浸

昨天，太阳刚刚升起

我背着书包，赤脚踩过田埂，去学校上课

今晚，几点星光跳荡在茂密的相思林

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望着茫茫的夜色发呆

我常常在更深人静时返回

亲人们已经睡熟了，我沿着那条梦的小路

悄悄回来，又悄悄离开……

 

（三）

有一年社戏，天冷，风吹得戏台上的灯光一晃一晃

戏台下煎蚵仔饼的油锅热气腾腾，香飘十里

我的心也滚烫滚烫的，揣着一个刚刚出锅的蚵仔饼

彻夜奔跑……

人生如戏，或者戏如人生。一幕刚谢，一幕又启

这个静谧的夜晚，我在空旷的龟山下

看见一颗流星从遥远的天际落向孤单的戏台

仿佛听到一阵紧锣密鼓自身体的某个角落响起……

 

（四）

一棵树就有一个美丽的身影躲在里面

一口水井就有一段动人的传说淘之不尽

就连一块石头，一抔土也收藏着岁月不褪的余温……

 

（五）

我在一点一滴丧失那些珍藏的记忆

妈妈。我犹记得一个盛夏的晚上

宽阔的晒谷场上晾满生产队的稻谷

我躺在刚刚洒过水的竹床上，头枕着你的大腿……

父亲还多么年轻，你也像荷花般饱满、芬芳

我犹记得我的幸福如夏夜的风一样地轻

一样地薄……

 

（六）

阿嬷讲：一匹白马跑到龟山下的水井里饮水

被发现了，就变成一堆白银

阿嬷还讲：七月初七的葡萄架下

幸福的耳朵能够听见牛郎织女的喁喁私语……

九十九间有“嘎吱嘎吱”响的木楼梯

潮湿的天井里长着鸡冠花和常春藤

一台老式的收音机，细长的天线抽得老高、老高

我常常以为那些美丽的仙女就是这样

从天上悄悄爬下凡间……

 

（七）

一定有一颗红色的“鸡母珠”是为我跳落的

它原本躺在干燥的豆荚里，像一个字藏在一首诗中

等我经过时，它“倏”地钻入我敞开的心灵……

一定有一条小路是我所不知道的

连接起东山、下尾、许坂、刘宅和内山尾的曲折的小路

像我体内的某一条血管或者肠子

一定有一些鸡鸣、狗吠、炊烟和粗俗的叫骂

从这里飘散，又从那里升起……

在龟山下，一定有一座浩瀚无边的宝藏

一定有一些蛛丝马迹，让我在绝境时还能看见希望之光

 

（八）

在龟山下，最怕一个人坐到天黑

那么多熟悉的事物被光阴的手涂改得面目全非

那么亲切、悦耳的声音转瞬间像潮水退去

我坐拥这一大片夜色的滩涂，像一个贪玩的小孩

有无边的寂寞，却不敢高声哭出来……

 

（九）

我一直不敢忘记：我是个农民

时间永远是一块需耕作才有收成的水田

出生。成长。求学。

写诗。做人。

结婚生子。挣钱糊口。

有小欢喜，有大悲伤

更多的是一个又一个不痛不痒的叹息

不像浪花，绝不是泡沫

层出不穷地荡漾在生活的海面上……

 

（十）

倦鸟归林，我听见那些金属的翅膀收拢时的喧哗

不懂得拐弯的风撞疼我的胸膛

“噗”，我差点把一颗受到惊吓的心脏咳出……

龟山，像一座岛屿一般自汹涌的忧伤中浮上来，浮上来

那些漫长的迷惘，今晚将被暂时封存

——要有月光，簇拥在山的周围

像一群肚皮雪白的小海豚

要有声音。迷人的，均匀的，韵律十足的

那是从相爱的人们那里传来的

要蜂拥而上，像一个巨浪打来

猛地把我拽入它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