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会失眠于一种乡愁,心里担心着远在故乡的父亲与母亲。
父亲老了,原本强健的身体仿佛衰老的千里长堤忽然经不起洪水的拍打,一夜之间垮了下来,先前那个结实有力的大山一般的身影,瞬间矮了许多、瘦小了许多,花白的头发衬着黑白相间的长长的胡须,让那张原本古铜色现在土褐色的脸显得更加消瘦了。每次回家,他像对我不再熟悉似的,总要努力将我重新研究一番,试图再从我已成熟但让他感到陌生的样子中找到他熟悉的我儿时的影迹,这是一个还原的过程,对六十多岁的父亲来说,已经有着很大的难度。前晚,哥哥打来电话,说父亲又在打针吃药,我立即叮嘱他,要照看好父亲,然后,拿出存折看了一晚。
母亲则一口牙齿几乎掉光,一天三餐吃得很是艰难。有一次我出差到沿海城市,看到市场上那些既便宜又好看的干海鲜,忍不住就买一些寄回老家。不久,父亲打来电话,不无责备地说,我寄回家的海鲜,味道不错,但是,有些晒的太干了,怎么煮也不烂,你妈妈无法品尝。放下电话,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我一直问自己,怎么就忘记了母亲的牙不好呢?那一夜,我试图睡出那个姿式,脑海里却总浮现母亲用没牙的嘴咬吃干鱿鱼的样子,口水不停地从母亲口里流出,鱿鱼丝却丝毫不烂,母亲笑一笑,无可奈何放下它,往嘴里扒一口白米饭。母亲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把鱿鱼丝做成菜,再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吃它,仍旧奈何不得,到底是时间的错,还是鱿鱼的错,抑或是我在买鱿鱼时没做任何选择的错?
他们已经年过六十,尽管常常不服老,看着岁月一点一点染白他们的青丝,摧残他们的身体与精神,他们还是感知到了几许暮年的况味,便常常会跟我谈起他们现在的牵挂与今生的遗憾;算起来,我已经离开故乡十个年头了,十年来,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回去看看他们,平时忙起来,一个月难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心里一定郁闷,只是我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不忍心责备我。我已经三十岁了,但身边仍然没有女人,作为女性,母亲为此感到很是不安,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及我的感情生活,我叹口气,她也叹口气,然后把电话挂掉,再然后,我就从父亲那里得知母亲也睡不出属于她自己的那个享受姿式,常常失眠,闷闷不乐。
所以,我与父母之间,常常出现同一种状况,我在城市失眠,他们在故乡失眠。他们在故乡的黑夜里,看着时间从我身上跨过去,不给我爱情,也不给我婚姻,心如刀割;我在城市的黑夜里,则看着时间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带走他们的岁月,带走他们的健康,带走他们原本应该拥有的宁静与安祥,一筹莫展。
(五)
有时,我觉得,睡是一种人生姿态。
它首先是为了逃避一天的疲惫与倦意,当你十分疲倦做什么都力不从心的时候,你一睡,这些都没有了;它其次是为了逃避某些一时无法解决的生活困难和无法解开的郁闷心结,你一睡,这些都不管了,可能逃过一时,获得一些宁静;再次它还是人们对上帝的抗议,因为他硬生生把一天分成白天与黑夜,总以为我们只能在白天看见时间流逝的样子,看见时间变成江水自西向东奔流不息,看见时间变成太阳东升西落不断轮回,看见时间变成鸟儿出巢归巢延续生命,而在漆黑的夜,时间披上黑色的外衣,我们很难看清,于是,我们就用睡来进行抗议,大家一齐进入梦乡,谁也不理上帝。
睡,同时又是一个很复杂的词,它涵盖了许多动作与状态,比如思虑,比如乡愁,我们躺在床上要想睡好,必须不停地翻身夹被,要费很长的时间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姿态,把一个“睡”字摆弄成一个平躺的躯体,响成一片均匀的鼾声,做成一个踏实的美梦,梦见魂牵梦绕的故乡,这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睡不出那个姿式,后果就是失眠。每晚电视看不了一下就想睡觉,可上床之后,无论怎样调整姿态,脑海里总是蹦出来许多东西:女人、工作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这其中,女人想得最多,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想她,最近见了一个白衣胜雪人面桃花的女孩,我又想她了。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变态,光想女人,成什么样子呢?有时,我又鼓励自己努力去想,因为一个男人活着连女人都不敢想都不去想,他还能叫做男人,他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么?所以,女人是可以想的,也是必须想的,想女人如同乡愁一般,也是一个男人一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像一种与生俱来的病。
这样想着,我似乎有所明白,有所安慰,不久,就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