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托我购火车票，跑了趟火车站，没买到。回来路上，折进一家旧书店。迎面看到一套崭新的《鲁迅全集》。十八册，一溜排开，嵌在满架旧书之中，显得光鲜夺目，如同一排番号统一，昂首挺胸的骑兵，马刀竖于胸前，并反射出迫人的光。叫人看着就爱。

原先，我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读过鲁迅的几本集子，零敲碎打，终觉不过瘾。也曾想过买全集，不知怎的，一直没有。这下好了，冷不防，成编制地蹦到眼前来。

抠出一册，翻了翻，挺称心。问价格，居然只要壹佰陆拾伍圆。

我这人有时小气，好算帐，一琢磨，每册连拾圆都没花到。赶紧掏钱。付钱时，还装模作样地跟人家讲价，想将伍圆的零头抹掉。说话间，店员为我搬来一套未拆的全集，小纸箱装着，四四方方，让人怀疑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电饭煲。拆开，验证，翻动书页，有清香扑鼻。我想，一个人一辈子，如何能排列出这么多带劲的文字呢。心情一下子高兴起来，便没讲价了。我把小箱子搁在右肩，接过对方的找零，出了门。箱子挺沉。

我不但有时小气，而且懒。几乎从不参加体育运动，也不看任何体育节目。即便有两次貌似逃脱不了的“摇役”，依就逢凶化吉。一是大学毕业的体育测试，须得围着足球场，没头没脑地跑几圈。那样太累，且傻。想了想，怀揣一份住院病历找到相关老师，掏心掏肺，几欲装死，得以免试。二是入校的军训，不知为何，上上下下，惟独我那届没搞。但是，我却是个热爱劳动的人。劳动这两个字，总让人想到泪水撒满丰收田一类的场景，因创造而萌生的愉快，以致泪下。体育，在此类场景的光辉照耀下，是一种多么年少而躁动的人类活动。劳动贯穿人的一生，显得老实，老实得几乎被人欺老莫欺少。

我尝到了久违的劳动滋味，一路上，左肩换右肩。如果在不同的时空，相同的地点遇见自已。此刻，我将惊奇地看到另一个我，可能是个补锅匠，也可能是个麻利的木匠，正扛着一口赖以生计的工具箱，口咬焊烟袋，甩开衣扣，光着脚板，迎着阳光，大步流星地走进一轮圆圆的落日中。

走了大概一百米，到达公交车站。我把肩上的话计放下，去看站牌。回头看看《鲁迅全集》。它以正方形的模样（有点像鲁迅的发型或脸型），老实地蹲在那里，埋伏在一丛人腿中，注视着男男女女，车来车往。我突然觉得鲁迅就藏在这个小箱子里。马路上的这些，也许使其忧伤地想起了民国年间在上海某个路口的日常所见。

一位兄台，先是用脚碰碰我的箱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我走过去，请他起来，很不客气地斜眼瞧他。对方笑着开脱：

“肥皂吧，硬扎，坐不烂。”

等了许久，身旁的人走了来，来了又走。我须搭乘的公交车还没到。于是，我也无聊地坐在箱子上。箱子像干完活后的手艺人，所需要的小板凳那样，稳妥、舒适、恰到好处。我坐在上面抽烟，觉得自己也是个手艺人。屁股下的小箱子里装的，仿佛也不是书，而是刨子，凿子，开山子，一把麻绳，几颗钉子，以及从集市上给老婆孩子带来的绣花鞋，拨浪鼓等小玩意。

烟抽完，我等的公交车也来了。太挤。我不可能扛个箱子站在车上。那样太累，且傻。于是决定往前再走一百米，到那个十字路口打的。

途径一药店，门口有一台秤。我站上去，称了称，一百四十斤。退下来，卸了箱子又站上去，一百二十斤。这样，得出箱子重量为二十斤。我算了算，每册书接近一斤的样子，每斤约值人民币捌圆，比肥皂贵，但比猪肉便宜。

2007-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