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学画画，教基础的老师，经常唠叨“宁方勿圆，宁稚勿巧”，或者“宁拙勿巧”。总之，都是这一类的艺术格言。据说典出徐悲鸿。少年轻狂的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些格言有多高明。并且，以后也不打算感觉到。

最近购得《孙犁文集》，甚喜。这两天，我像台挖土机，一点一点地挖该文集。在一个小说题目下，扑面但见一句，“这天，从家乡来了一个人，谈了半天家里的事，我很快乐。”——于是，似乎有点明白徐的格言，进而略有所悟。同时，内心感到劳动的快乐。我的脸上，想必短暂浮现过，所谓“醍醐灌顶”的表情。于是，又将这篇小说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以为不光字句、内容上如徐所言，甚至作者的品质亦如此。作者曾经是一名八路军的文艺工作者。

这篇文字所承载的内容，不复杂。讲一位战士，帮驻地一位军嫂干农活的事。而军嫂的丈夫，也极有可能在另一个根据地，帮助另一个军嫂干农活。其中，主人公，回忆了这么一个情节：

我一听她这样说，想起自己从军的事，笑了。那一年，我们全村的青年抗日先锋队说到村外开会，排上队就去参加了学兵营，家里人听见，急了，母亲们说：“你们再到家里睡一夜再走，没人拉你们啊！”可是我们谁也不听，头也不回跑了。第二天，媳妇们也凑了一队，仗着胆子，给我们送衣服，我们藏起来，叫她们放下回去。她们说：“只是见一下，谁拖你们的尾巴哩。”可是我们死也不见。

这里，战士们虽然没有与他们的媳妇相见，却完全能感受出他们侠骨柔情一面。战士们在战场上如何凌厉，如何刚猛，原来背后，也有着普通小伙子的性情，甚至羞涩。他们散发出真稚、蓬勃的气质，多么亲切。

读第三遍时，脑子就开始乱想了。

与八路军战士同一时代，某位“显要”，大约弄过这么个句子，“中原争霸尽凡儿”。可能是在他要死了，即迟暮时，搞临终总结发出的唏嘘，觉得天下英雄很普通，是凡儿。总之，有点假沧桑，或者不甘心。可能他也有另外的意思，都不得而知。

我们不妨将这个句子丢进孙犁的白洋淀中，晃荡晃荡，洗尽铅华，再拿来安在那个大时代的青年人身上，似乎更为真切。这么一想，觉得又不如借另一句诗，来兼顾这群青年，则更加恰当，更令人喜悦，毛泽东说，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小说的结尾，写一个小女孩，跑到小枣树下，伸手够战士的手枪。战士便把自己搭在树上的军装，穿在她的身上，又系好皮带，并把枪放在她手里。于是，小姑娘笑了起来。

这样的结尾，真是有一种温馨且明亮的气象，叫人心生美好。

也许，这几天从各种媒体里，都可看到关于军队的新闻与节目。所以，由格言开始，分岔到孙犁，进而联想到上面这些。

2007-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