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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建文学场域的努力

(2012-10-20 13: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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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复建文学场域的努力

——读 罗时进先生新著《地域 家族 文学》

 

 

相对于繁美丰腴的文学史程本身而言,我们的文学史研究常常显得过于苍白单调,枯槁浮浅了。在单纯朝代标准的线性叙事中,在生平、内容、艺术“三段论”的模块堆垛中,在文学史天经地义从来如是的幻觉中,我们渐渐忘却了,其实文学史本来应该是“时空合一,内外兼顾”的一幅“多维地图”[];其实每一个文学家都是有血肉的活生生的“这一个”,都处在自己的特定人文生态场域中间。他们吐纳涵咏于其中,浸润嘤鸣于其中,并以自己的生命能量凿下浅深不等的印迹。随着“文学场域”意识的苏醒,近年来,对其开展多视角、多层次复建已经成为学界强烈关注的话题。一批著述宛然成章,斐然可观,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们对于文学史实的认知和判断。

其实,对文学场域的理论归结早在现代学术史已开端绪。梁启超《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刘师培《南北学派不同论·南北文学不同论》、汪辟疆《近代诗派与地域》等都堪称此一向度的扛鼎力作。至于潘光旦《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之著,更是将地域、家族两大文化坐标综观融合,勾画出了相当完美的文学场域背景,开出一代风气。罗时进先生《地域 家族 文学——清代江南诗文研究》之新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远承民国学人之路向,近接乃师钱梦苕先生之謦欬,别具只眼地择取文化意义上的“江南”为聚焦点,对其文学场域作出了深入立体的全景式描绘,是为近年该领域研究的重要创获。

在前言部分,罗先生谦称本书并非该论题的系统阐述,只是近年相关论文的汇集,然而通读之下,我们仍可感受到作者对“江南”地域、家族文化的一贯性思考与整体性把握,以及充溢其间的显豁鲜亮的问题意识与厚实谨重的学术功力。

以《关于文学家族学建构的思考》一文为例,首先,这是学界第一次提出“文学家族学”的概念。作者将其内涵表述为:“文学家族学旨在将家族学、地域学、文学贯通起来,在历史学、社会学、文学的多变互镜中重现文学知识生产的社会历史语境,力求揭示文学创作的基层活动状况,用家族写作的具体事实乃至细节,形成文学创作的动态过程,从而展现文学演变的真实轨迹,并寻求某种发展规律”。对这一概念来说,以上说法无疑是迄今最富学理性的一种阐说;其次,罗先生将其研究范围划定为六个方面,即:家族文学的血缘性关联研究、家族文学的地域性关联研究、家族文学的社会性关联研究、家族文学的社会性关联研究、家族文学的文化性关联研究、家族文学与文人生活姿态及经济关联研究、家族文学创作现场与成就研究,并对其一一分擘剖析,可谓周延详尽,持之有故,亦特令人心目警醒[]

建立在此宏观思考下的“江南地域与家族文学研究”列为本书上编,包括八篇文章,笔触涉及“江南文化型社会的基本构成”、“太湖环境与江南文化家族的演变”、“清代江南文化家族的特征”、“清代江南文化家族姻娅网络与文学创造力生成”、“清代江南文化家族雅集”、“清代江南私家园林与家族文学”、“古典文献研究的家族学视阈”等一系列重要论题,对于(清代)江南文化家族之多维骨架均有深度探察,实已撑圆了“江南地域与家族文学研究”这把大伞。如《清代江南文化家族姻娅网络与文学创造力生成》一篇,罗先生从“世家道谊”升级为“姻娅亲谊”的普遍性需求出发,对太仓吴氏、阳羡陈氏、苏州彭氏、松江瞿氏等高门著姓的缔姻网络(亦即一种特殊的社会关系网络)予以描摹,并以专门标题对其间的外家力量、才女成长、创作集群生成等现象进行分剖。凡此皆为学界甚少留意者,而作者以大量文献材料比勘考证,做出了令人信服的证明,亦折射出了自己广博的学术视域和实事求是的学术风范。应该说,本编文字已足为“文学家族学”这一“多边互镜”的交叉学科奠基,并提供了良好的学术楷式,其文学研究意义不容小视。

本书中编名为“清代江南地域性文学群体研究”,所收十篇文章多精彩可撷。诸如《清代江南“九老会”文学活动探论》选题新异,系对文史研究者较少留意的“九老会”加以系统探研,带有浓重的文化社会学色彩,确乎令人“超越时空,去感知清代江南富庶繁华之地曾经有过的风雅”[],兼具文学内外的多重认识意义。《无锡家族文化与清代梁溪文学群体》一篇则不啻为上编“江南地域与家族文学研究”的一个标准案例。作者以顾、秦两大著姓为主,特别审视了无锡文化家族繁兴延绵的原因:1、以科举兴族为根本方略。2、以兴办书院和塾学为竞争动力。3、以家族印刷业促进知识流通。4、以文献整理积累家族和地域文化。5、以望族联姻建构文化网络。以上原因中自有无锡地方的独特性[],但总体上则为江南文化家族研究塑造了可供借镜的模板,予人启益颇多。再如谈清初虞山派的四篇文章,本为作者博士论文中部分章节,经由精心打磨后,无论谈创作气局、谈诗学观的岐异,抑或谈义山诗的接受,皆凿然有据,辨入肌理,亦可称地域性诗文流派研究的力作。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本编殿末的《南社百年与“南学”研究》。这篇文章中,作者以苏州南社文化研究院院长的身份答记者问,对“南学”研究的诸多问题都有视域开阔而要言不烦的剖解。其中,南社与近代新闻事业史、南社与城市乡村两个文化气场、南社“第一人”、“南学”有关子课题等话题虽都只有寥寥数百字,所提挈出的研究要点则值得学界深长思之。一气读下,行云流水,我们也自然认同了罗先生的说法:“南社文学,既扬洒着中国古典文学最后晚霞般的绚烂,也飞动着中国现代文学的片片朝晖”、“南社历史、南社文学的那束光很强,很耀眼,最终总能穿透历史和文学史的时空”,类似充满诗性的语言表述背后其实正矗立着冷峻平正的理性思考的。

本书下编“清代江南诗文作家作品研究”收文章十一篇,论及钱谦益、陈璧、钱曾、陆贻典、沈德潜、陆继辂、刘鹗、沈曾植等,属于传统家数,然作为全书的有机组成部分,亦正凸显出作者完整的“江南”立场。其中陈璧、钱曾、陆贻典等皆不大阑入学界视野,如关乎钱牧斋数篇则是熟题生做。《以全部生命力量来忏悔:再论钱谦益其人》对这位“集士大夫和遗民多重特点的复杂人物”予以重新审视,在对其“失节之愆的主观因素与历史背景”,包括士大夫阶层的“易代心理”进行深入探视的基础上,作出钱氏“自责和忏悔实‘不尽诡伪’”的结论。种种幽光之发明,传递出了一种“悠久深长的历史回音”[]

就选题而言,最具新意者莫过《沈德潜江南园记的旨趣和品格》一篇。诚如作者云,:“(沈)诗歌歆动一代,具有极大的影响,而其散文的庄严色相却很少为人们所谛观”,然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江南文坛领袖的心理世界和思想奥区,看到一代文学巨擘的终极价值观念。阅读沈德潜的园记,正仿佛是叩开他的精神之门”[]。文章篇幅不长,然通过数十篇园记的引证点评,对沈氏江南园记写作的文化背景,到“归愚”旨趣及其园记的意境,再到“非雅无以为文”的园记品格,皆有错落清晰的呈现,读后令人顿生大快朵颐之感。

不属于本书研究范围,然不能不特别一提的是附录部分所收三篇回忆钱仲联先生的文章。钱先生为世纪学人,一代学术宗师,记其言行者沉沉夥矣,而作者以晚年入室弟子身份叙述其“器大而弘,持论独到”的课堂教学,与王元化先生“文人相亲”的交游经历,以及仍展开思想翅膀的生命最后时刻,自与皮相速写者有别。这几篇文字,笔端皆饱含崇仰之深情,真切留存了钱先生的声容格调、学术姿态。我曾负笈吴门三年,然以赋性疏懒,未曾一至钱门拜谒,当然也无缘亲炙。读罗先生文章,对梦苕老人当然更增仰止行止之情。而由此亦念及先钱先生数月归道山的严迪昌师,念及数年前执行编辑《严迪昌先生纪念文集》的点点滴滴。正如罗先生所说:“用学术的方式,学术的姿态,学术的风格来纪念以学术研究为职志,为理想,为骄傲的先生,应是符合他的期待的”,“今天的诸多主客观条件都决定了我们难望师辈之项背,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应当驽马频驾,奋勉前行,而没有旁骛其心、倦怠其志的任何理由”[],这正是为弟子者共同的心音,而罗先生之醇厚性情不也正栩栩然闪烁其中了么?

 



[] 金克木《文艺的地域学研究设想》,《读书》1986年,转引自本书147页。

[] 本书145156页。

[] 本书183页。

[] 如家族印刷业、塾学等。

[] 本书302313页。

[] 本书400页,390页。

[] 本书后记,4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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