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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拿什么来热爱生活

(2006-09-08 23:20:15)
分类: 狂慧何黑

每次上街,都会看见那些极小的孩子,和大人们一起沿接讨钱。大一点儿的会跟着你的脚步哀求,机械、不动声色地重复着几句听不清楚的乞求的话。他们一概很有耐心,没有表情。衣衫并不十分褴褛,却绝对地肮脏,仿佛全身灰土。67岁的孩子如果从学校里放学归来,也多数“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我几乎从未看见他们笑。他们的眼睛也是没有光彩的。

那些更小的,23岁模样的,是很惹人怜爱的。他们总是完全无知地围绕在母亲身边,在地上捡行人丢弃的彩色的广告纸,或者拿着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玩具在树下独自玩耍。他们的小脸照例很脏,却红扑扑的,眼神明亮,带着自得其乐的天真笑容。有时,大人们会向他们招手,往他们的嘴里塞一块不知哪里弄来的糖果。他们会满足地在嘴里裹来裹去,然后跑开继续一个人的游戏。有时大人们会让他们对施舍的人道谢,他们就拿起小手,迅速而熟练地做一个揖,再跑开。他们过着天经地义的生活,除了母亲的怀抱,就是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所有的街道都差不多,差不多的人群,差不多的树木,差不多的广告纸,差不多的每一天。他们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对比、有分别、有另一样童年。

 

看到毛尖写道:“走在上海的夜里,无边的声色从鳞次栉比的酒吧咖啡馆舞厅里流泻出来,而那些奔走再冷风里的卖花女,早已经习惯了路人的冷眼和唾弃,但还是固执地固执地哀求着,不知道她们长大以后拿什么来热爱生活。”

不知道他们长大以后拿什么来热爱生活。这句话真令人沮丧。

 

说到卖花女,想起前年在公园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她和其他几个小伙伴在广场上卖花,是那种一支包装的玫瑰花,每只卖10元钱。她是一个南方小孩儿,10来岁的样子,长得机灵乖巧,说话既快,声音又好听——她自然有她那一套职业术语,却并不令人讨厌。她叫G老板,对着他说:“老板哥哥,如果你爱这个姐姐就给姐姐买束玫瑰花吧。”她的样子很好玩,是那种天真的世故。我们笑起来。G 说:“我们不需要花。”她锲而不舍地游说:“你看姐姐多漂亮啊,你就给她买一支花吧。”G 不知道怎么对待她好,只是笑着摆手。于是我说:“你还是卖5元钱一支吧,10元一支太贵了,是一定没有人买的。”她想了想,说:“那好吧。”

我买下一支,她就跑开了,继续向路人游说。可是多数人给他的都是白眼,甚至还有呵斥。只有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买下了一支。要走的时候,他们把花还给了她。想来这花对他们也是无用的。

那天其实是我和G 的一个纪念日。我们在广场上找人拍了一张快照,在阳光下晃啊晃。影子出来了,我看上去很小,却没有笑。后来,我们就坐在纪念碑下面的石阶上聊天。我交替着晃荡两条腿,摆弄那朵一点儿也不新鲜不美丽的玫瑰,一边听G 说话,一边看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满广场地“飞”。我和G 都很喜欢她,觉得她那忙碌的敬业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心酸。

有时我和她的目光会对接,就对她笑一下。她仿佛也笑了笑。

慢慢天色有一些暗了。广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没有阳光的纪念碑下有一些凉凉的风。我们也打算离开。那个小姑娘忽然飞跑着过来,把手里的两只康乃馨塞到我手里。她说:“这两朵花送给姐姐吧,姐姐是一个好人。”说完就跑开了。

黄昏。花儿开始全面枯萎。更加不会有卖花的人了。那些卖不掉的花儿或许就被扔掉了,或许在不甘心中继续被兜售下去。可是她把花送给了我,一个只是稍微流露出善意、对她微笑的陌生人。

卖花的小姑娘不见了。我和G也走出了公园。我的手里拿着三朵不美丽的花儿。那以后,我在另外一个广场看见过她,仍然在卖花,仍然像上次那样显得比别人更忙碌。但隔得远,并没有相遇。

她长大以后拿什么来热爱生活呢?

或许,她可以的。用她的执着,还有对善意的敏感和接受。

祝福她吧。

20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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