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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傍古人著心史——严迪昌先生古代文学研究述评(七)

(2005-06-15 20:40:29)
分类: 来思集

其二,“人”、“文”本位的文学研究。

作为著名文学史家,先生的文学史研究自有诸多卓特处,其中从“人”与“文”两方面来进行文学研究为最鲜明之特色。

先谈“人”。这里所说的“人”系指创作主体。先生并不反感“新批评”之类极度强调文本的研究,同时,他更乐于使用“知人论世”的社会——历史批评原则,就中又特别注意对“人”,即创作主体之心态与生态的研究。在《心态与生态——也谈怎样读古诗》一文中,先生对此进行了精要的阐述:“读中国古典诗词是一种享受……有时也辛苦,但辛苦中却又不时生发出满足的快意或竦然之憬悟,从而提升为别一种意义的收获:对历史沉重的体审,对人生底蕴的感知,更多的则是渐渐明晰起‘士人’们曾经置身的特定历史人文生态,以及他们各自的心灵轨迹。读诗从某种意义上既然应理解为实即读‘人’,那么自能逐益悟知该怎样读,继而明白可以有多种的读法[15]。”各种“读法“中,先生选取的是较“辛苦”却也“快意”较多的一种:“倘若……想自己去读出点被成见或偏见遮蔽了的灵动的情思、沉慨的心态,想读懂特定历史空间中才士们是怎样活的,发现一些前人未及发覆的佳制来,就真得费点神。至于有意于某专题之研究,则更需去读专集全集,读前后左右历时或共时的一大批相关著作,尤要放出眼力,尽可能地详加考辨,以切实做到‘知人论世’[16]。”

早在90年的《筏上戋语》中,先生已为自己归纳了“不废考据”的治学原则。然则对于“考据”或曰“考辨”如何认识?先生云:“考辨原不是目的,也不只是脱离了灵动生气的文字考辨。通过考辨是为了体审对象的心态和特定的社会文化生态……所以心态与生态的考辨,实乃‘知人论世’所需。”所以,“考辨”原是手段,是为“人”的心态与生态研究服务的,目的在于可以“较为具体贴近诗人诗作,避免空泛、类同的模式化。”对于“心态”、“生态”二者的关系,先生如此认识:“生态的考辨似尤重要。因生态即生存、生活状态的把握,隐性的甚而曲深的心态每易迎刃而解。把握心态,甚有赖于生态的审辨[17]。”

理论界定之后,先生有精采的一例证明之。他谈到,读扬州小玲珑山馆主人马曰琯《沙河逸老小稿》中《哭姚薏田》一诗,初始只觉姚氏客死广陵,而马氏颇重友情而已。可此诗“沈忧早结离乡恨”一句并不清楚。姚氏有何“沈忧”?为何客死?虽说这种淹蹇文人不罕见,可马氏又有《五君咏》追思诗词大家厉鹗、“年党第一”胡期恒、扬州名画家方士庶、名御史唐健中,以姚氏与之并列。那么姚氏自当有特殊经历与不凡身份。循此再读马氏兄弟的《嶰谷词》、《南斋词》,在马曰璐(南斋)词集中有《定风波》“听薏田谈往事”、“见薏田手迹有感”二首及“往事惊心叫断鸿”、“定了风波越坎坷”、“噩梦”、“浩劫”、“山阳笛韵”等词句意象。这些何指?先生“竦然”之余,对其中包涵的“今典”,即雍正以来两浙频繁兴起的惨酷大狱进行一系列抽丝剥茧的考察,从而勾画出原本漫漶的姚氏“敢哭敢歌、棱角不尽被长夜黑暗所磨圆”的“憔悴枯槁”的清晰面目。再由此展开思考历来被称为“附庸风雅”的盐商马氏兄弟及定谳为“闲逸淡散”、“远离现实”、“格局气象不宏阔”的一批诗人词人,先生满怀激赏与同情地指出:“(以上说法)是对广陵盐商集群中高明之士在清代文学史、书画艺术史以及文化史上的作用的无视”!而这些作品“正是未‘丧志’的心态与抑郁沉慨的生活、生存的原生状态的表呈”,轻率地作贬语,“岂是公道的判词,不觉得太隔膜”?这一段由疑问到追索到结论的生动叙述堪称学术研究的一个经典范例,足示后学以金针。至此,一个聚焦于心态、生态的文学研究框架也已清晰可辨地呈显出来。“读诗从某种意义上应理解为实即读‘人’”,读“人”而又特重其深层心态,那么先生的文学史研究又何尝不能理解为彼一时代文人的心灵史研究?我所说的“心史”,这应该是又一层意思。

 


[15] 《古典文学知识》1999年第2期。

[16] 同上。

[17] 同上。

[18] 张仲谋《试论文化学的批评方法——读傅璇琮<唐诗论学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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