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了解酸菜鱼的爱情
一
08年冬至那天晚上,林大可打电话约我下班一起吃饭。
五点半一到,我拎起包和同事说再见。冬天的傍晚,没有太阳的时候,天空一片萧索的味道,干枯的枝桠倔强的在风里摇摆。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出租车、公汽一律不好打。我穿过人群到公司对面的公车站牌等61路公汽。
一个小时候后,我走进了和林大可约好的火锅店,显然她早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深色高领毛衣,橘黄色的围巾在颈部随便系着。眼神在窗外漂浮,此时的整个城市已经被笼罩在一层黑幕中,路灯下,匆忙的人们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抱歉,堵车。”我边脱外套边坐下来。
“嗯,知道,我过来时也到处堵。今晚吃什么?酸菜鱼火锅?”她将视线从窗外转到我身上,拿起菜谱放到我面前。
“成,就这个吧,暖和。饮料要喝什么?”我直接翻到饮料那页,挑眉问她。
“你决定吧,豆浆或者果汁我都可以。”林大可对我说。
我招呼侍者过来,“酸菜鱼火锅,微辣的底料,一壶豆浆,冰的。怎么想到今天要吃鱼?”我转向大可。
“没什么,就是给你打电话的之前突然起兴。”林大可轻描淡写的口吻。
如果不是和她做了将近八年的朋友,我也许不会察觉到这平淡的话语背后的寂寥。然而我熟悉林大可,就像她熟悉我一样。
食物之于每一个人或许都有着独家的记忆,它掩藏在味觉的背后,有时却无比犀利的直指内心。比如我爱喝的豆浆,就是拜张继允所赐,从大二下开始,每天早上我都会喝一杯张继允买的豆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即便他离去我多年,喝豆浆却变成了我的习惯,就像吃饭走路一样的习惯,长在血肉里,再难除去。
林大可对鱼,之前是全无半点兴趣的。以前每年放寒假回家,我总会从家里带来许多吃的,便给林大可电话,要她过来取一些回去。林大可那时候总在电话里开心的大笑,问我都带了些什么,待我一一罗列之后,却兴致缺缺的样子。我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才记起,爱吃鱼只是我的个人嗜好。我挂了电话,面对一袋子的小鱼干、炸带鱼、鱿鱼丝耸耸肩,独自饕餮。
直到高然出现。那个生长在海边吃惯海鲜的广东仔。他比林大可还要高出半个头,典型的南方人面孔,高高的颧骨,白白的皮肤。他在火车上遇见林大可,便一路追到她寝室楼下,不管林大可如何谢绝,拎着她的行李,殷勤照顾。
那时候的林大可无心交任何男朋友,她无比烦恼的对我说:“小洛,你说我该怎么拒绝这个人呢?”我在旁边笑着逗她,“天下掉下这么一个大帅哥来,林大可你干嘛不要啊?”她便恼,皱着眉头说:“我现在完全不想谈恋爱。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每天都活得扑簌迷离,再有一个人我怎么应付的过来啊……”。看她正儿八经的神情,我于是正色道:“那就干脆拒绝呗,要他死心。”林大可好看的眉毛在此时会皱成一条毛毛虫,她说:“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会喜欢他的,也不会和他交往的,但是他还会出现,短信仍旧是每天无数条。你看——”她丢手机给我,脸上挂着恼,但我又分明看出这个女生心里藏起来的甜蜜。被男生这样固执而深情的宠爱,对年少青涩的我们是有诱惑力的。林大可拒绝的也许不是这样一个对象,而是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见面的方式。她在骨子里认定,这样不靠谱的认识方式,这样一个口音中操着浓郁粤音的男生,是她之前怎么也没想过的。她怎么能和一个普通话都讲不好的男生谈恋爱呢。林大可的脑袋里固执的认为,感情要长久,一切都应该平稳、正常的发生。而不是像这样,一场近乎浪漫的邂逅,寒假返校的火车上,这个叫高然的家伙,对她一见钟情,穷追不舍。
我于是很大声地读那些短信,引得麦当劳里的其他人侧目看我们,林大可过来抢手机,脸上又是羞赧又是气急败坏。她把手机重重合上,说我讨厌。林大可年方二十,1米75的个子,身材修长天生的衣架子,走在人群里不需要太费力就会注意到,她有这样的艳遇,我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她自己还在别扭。别扭的跟自己的观念做斗争,她说服不了自己,我又怎么能越俎代庖呢?
二
我和林大可待在这个城市的第七年年末,这一年的冬至,我们没有去吃饺子,而去吃了火锅,酸菜鱼火锅。这家火锅店规模不大,味道却是极其地道,在店门外走过都会闻到扑鼻的辣味。吃到差不多,我开始一杯杯的喝豆浆,林大可食欲显然不佳吃的很慢,每一片鱼她都要事先摆弄半天,直到确定无半点鱼刺才肯放进口中。她放下筷子,“我今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他过的不好。”
我不动声色,听她说下去,“他说他会一直等,就算我谈了其他男朋友,他也会当作没有。他仍然不肯接受事实。他过的不好,这样我也不会开心。我倒希望他意气风发,什么都忘掉,也不愿他潦倒的跟我说,他不会忘记我。”
“是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道理庄先生早就说了。”我撇撇嘴,找不出合适的评论。对于高然,我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很难找到合适的立场。当初他们闹分手,我充当和事佬,分别打电话去劝慰,也没能力挽狂澜。如今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我却还要坐在这里陪林大可缅怀伤逝的爱情。
读大学时,高然总会从他的学校跑来找大可,带她出去吃饭,开始的时候林大可怕无聊也怕尴尬,便总带着我一起去。于是我就充当电灯泡且乐此不疲,因为高然总会点一道跟鱼有关的菜,水煮鱼,糍粑鱼,干煸鱼,剁椒鱼头,豆豉鲮鱼,滑炒鱼片,芹菜鱼丝,还有层出不穷的鱼火锅。就在我吃鱼吃上瘾的时候,他们却开始了两个人的约会,我自然不好再赖着。只是,再难找到可以一起吃鱼的朋友。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三个总在一起吃饭。每次高然都要点一道鱼,后来,他知道我不爱吃鱼,就没再也没点过,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再喊你一起。”林大可看着我,继续说:“我不爱吃鱼,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家还是三个人,每次吃鱼我爸总会把刺剔除干净了才放我碗里。所以我不会自己除刺,爸爸走后,再没人给我剔刺,我吃鱼总被刺扎,有一次过年,我卡住嗓子,差点没命,那是第一个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过的年,我们在医院里过完大年三十。一个很安静的年。从那以后,家里再没煮过鱼。”
我讶然,我从来不知道林大可不吃鱼是因为她爸爸的缘故。这些年来,我只知道林大可是跟着她母亲过,她父亲另有一个家庭,在同一个城市,却彼此互不干涉往来。我纵使和林大可是朋友亦不好意思过问她这方面的事情,高中的时候仿佛朦胧的问过,林大可那时就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我问她,你不想他吗?林大可笑,她说:“我的任何举动,在‘那边’看来都会成为一种——预谋。”她没有表情的脸印在我心里有点悲怆的味道。
有时候,我们选择吃一种食物而不是其它,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想念起生命中的一些人,以及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感觉。食物是帮助我们唤起感觉的最佳媒介,一入口,当时的心情、场景就都回来了。我们用食物凭吊那些失去的人或者情感,这和去故人的坟前凭吊是一个道理。
“刚和高然分手那会儿,我拼命地想他,但是无论如何却回不了头了,只好找你出来吃鱼。”林大可开始笑自己。
“你回信给他没有?”我问她。
“没有,我不能给他一线希望。我和他再没有任何可能,他得接受这个事实。我总会再谈恋爱,总会找到一个爱人,过简简单单的生活。你知道,我要的不多,生活平淡就好。”林大可认真的跟我说,继而皱眉,“我怎么就还没遇到好男人呢?”
我听她的口气从绝决到平静再到愁闷,心里就乐了,“说不定你从这里出去,等下就撞上个好男人呢,脸上刻着三个字‘好男人’。”林大可白我一眼,继而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你和你的上司发展得如何?有没有新的动静?”
“你现在额头上正刻着三个字:八卦女。哈哈哈,和好男人正好一对!”我笑着调侃她。
“快快快,跟上级汇报情况,别嬉皮笑脸的。”林大可敦促我。
“还不就那样,偶尔一起吃个饭,每天短信什么的。能怎么样啊?”
“怎么还没有进展啊,这也太慢了。到底你们有没有感觉啊,老这样谈谈情又没什么实际进展,太暧昧了,要我我就受不了。”林大可很泄气,一副很失望的神情。
我笑她,“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你不觉得最好玩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一旦捅破窗户纸还有什么乐趣啊。”
林大可可不这么想,她说:“换了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切清清楚楚的,很明朗。确定了就好好谈场恋爱……”“接下来好好结婚,好好相夫教子——”我抢过她的话,“那不是我要的生活,至少不是目前想要的。”
林大可叹口气,接受我说的现实。“那咱们买单吧,出去走走。”
三
和林大可分手后,我接到蔡言发来的短信。他问我冬至怎么过的,有没有吃饺子。我回复说已经过了相信不吃饺子就会掉耳朵的说法的年纪,所以没吃。他说沈阳今天每个饭馆都出售饺子。我看完短信的时候刚好公车来了,我就没顾上再回复,车上人很多,想要立足已属不容易,就再没掏出手机来。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等我洗漱完毕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蔡言一个小时之前发的,他说他下周三回来。
蔡言是何时注意到我的,我并不确切。然而我是早就注意到他了的。共事一年多来彼此都客气的保持着同事间应有的距离。半年前公司体恤员工,组团去苏浙旅游,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马观花,到每一个景点下车拍照上车走人。回来的大巴上,大家彼此闲聊最喜欢的城市和景点,我心无旁骛认准乌镇是最舒服的地方还扬言有机会要再来小住。
那次集体旅行过了大概一个月后,我收到蔡言的短信,他说,周末打算去乌镇,要不要一起?我抬头看向他的办公室,透过窗户我看见他正在低头看文件。我于是回他一个字,好。那次二人的乌镇之行,其实并无特别发生。蔡言早订好两间靠河的房间,我们于周五晚八点入住,周日的下午离开。蔡言是个不错的伴,思考周率,为人随和也很健谈。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话,我得说那里的腌菜很好吃。江浙一带的腌菜炒的时候会搁上少许的糖,于是在惯常的口味外还多了份回甘。还有,就是……在回程的大巴上,蔡言拥了下我。
大巴上空调开得很低,我有些冷,便蜷在椅子上睡觉。蔡言从包里翻出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手没有立即放开,而是拥抱了我一下。时间短短的,大概只有几秒。我当即愣在那里,却又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于是便无从得知那简单的一拥时,他的神情。亦无从得知这一举动出自何因?是玩笑?是认真?我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的时间我再无睡意,然而,坐在我身旁的蔡言却矜持的再无任何表示。
第二天到公司,我以为我们会有所不同,然而蔡言只是在经过我桌旁时轻声问,没感冒吧?我摇头看他,他已经离开。我不禁怀疑起那个拥抱是我自己的自作多情,自嘲地笑笑便不再多想。这事说给林大可听,她笃定的说:“他肯定喜欢你。”我问她,理由?她说:“这行动便是明证。”我于是又问她,那何以后来又无任何表示?她无言。
又隔一周,蔡言约我吃饭。席间他谈笑风生举止得当,体贴之余又礼貌客气。饭后送我回去,待我走进楼洞便开车离开。之后这样的饭局又有几次,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介乎朋友、同事、恋人之间,模棱两可。然而,他不说,我便也不问。
冬至前两天,我在凌晨收到蔡言的短信,他说要去沈阳出差几天。我立马回复,叮嘱注意安全、小心防寒之类,又一个个逐字删除,打了一个“哦”,摁了发送。
我们小心翼翼的出棋,绝不肯贸然唐突,在这样一场收复与被收复的战争中步步为营。蔡言也许是对我有意的,但那情意还不足以使他明确的表达,还不足以使他跨出那一步。我是喜欢他的,如果他开口我八成会同意,然而,他不说,便表示我还没有这样的份量。我不愿促他,也不愿表现出焦急来,这时候,双方谁一示弱便败下阵来。在爱情里,旗鼓相当,是我见过最美的词汇。我愿意等。等他爱我。
四
我发短信问林大可,一个男的为了你放弃理想,这是你的幸或是不幸?
我盯着手机半晌,没有任何反应,便直接拨电话过去。电话一通,张口便把问题又重复一遍,林大可在那头问我,你说的是张继允吧?我气急败坏,除了他还有谁。
林大可不答我的问话,只说,那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张继允对我是认真的,否则他不会在大二转系之后明明不和我们一起上课了,却还总在女生楼下和一杯豆浆同时出现。只是,当建筑师是他的理想,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
林大可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给学生上课了,你换个角度想,室内设计师和建筑师其实差不太多嘛。他做室内装潢不仅可以敛财还可以积累经验,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挂了电话我还意犹未尽,我给林大可发短信,我说,也许我别扭的是他牺牲的方式太过惨烈。
林大可的短信几个小时后才姗姗来到,只四个字,她说,想想高然。她是想要告诉我知足常乐,张继允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同我在一起。
当年林大可和高然说好了一起考研,考到一个城市,为彼此的厮守而努力。然而在那场战役中,胜利的只有林大可。她的战友,也是她最亲近的人他在快要到达山巅的时候突然放弃,转身前往另一个方向。他放弃的岂止是一场考试,而是林大可的希望,林大可的未来。林大可不明所以,复试当天便乘车南下,她不甘心就这样了结了二人之间的情爱。千里奔赴,她见到高然,也见到他身边的另一个女子,尽管他说那只是寂寞时随便找来的伴。高然请求原谅并且收拾了行李要和林大可一起离开家乡,远走天涯。可是林大可却在心里悲哀的想,天涯又在哪里呢?检票口,高然的老父亲喟然长望的身影,逼下了林大可隐忍的眼泪,她松开高然的手,一个人回来。
高然一封一封的给林大可写信,有时很短,只是寥寥的几个句子。有时很长,诉说着那些他记忆中的美丽瞬间。不可否认,这个男人有着动人心魄的文笔,他深深浅浅的描述将一个男人的深沉厚爱与寂寥伤心勾勒的如临纸上。
我问林大可,如何感想?林大可撇撇嘴说,看这些信时,我想我是爱他的,合了信想到现实中他做过的事,便不爱了。
我长叹。写信的人总幻想着自己尽诉的衷肠会打动看信的那个人,他们一笔一笔的写下自己内心里最隐秘骄傲的爱情,以为一切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以为情感的积累总会越积越深,总有一天,看信的那个会转过身来说我也爱你。却不知道,爱情从来不是简单正数相加,有时候它反而得到负数,令人气馁。
2005年9月我们毕业,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张继允回到家乡做了三年的室内设计师,其间我们亦有联系,我总笑他要做个农夫,山泉,有点田,娶个媳妇生个娃。而如今,他却回来了。
下了班肚子又不饿,我想想回家也没事,便在办公室百无聊赖的上网。不知道过了多久,抬起头天已经黑了。这样的时刻我总是最怅惘的,好像遗世独立般,一个不小心天地间便完成了从白昼到黑夜的转变,却没人知会你,仿佛被抛弃的孩子。
我关掉电脑经过蔡言的办公室时没来由的叹了口气,门却突然打开。蔡言看到我的神情没有任何惊讶,反倒是我,流露了一脸的表情来不及藏好。经过楼梯间,蔡言从身后拉住我在黑暗中俯下头找到我的嘴唇,熟练而自信。我想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我的心事,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呼喊,我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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