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年起,时常在别的小朋友玩耍之际而我却不得不端坐于桌前做《语文报》上的习题,便无可避免的与文字“杠”上了。说不上抱怨,因为我的童年记忆总体上仍是愉快的,心中或许还是感恩的。与文字的朝夕相对,令我与它生出了许多细密的情感。分分寸寸缠绕在心。
文字是异常奇妙的东西,藉由在我们脑中形成的意象来左右思维、心情。强大到可以鼓舞一个民族的士气,细微到滋润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心田。更有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之可憎,言语之无味。倒也不夸张。因着内心的空虚施与人的折磨忒忒强大,会有那么些时刻,站、立、坐、走,皆不顺遂。像是一个久无饱足的人需要立即拿了饭食来填饱肚子,填饱灵魂。然而如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读书亦有很多无可奈何。
近二十年的教育,成功地为我树立起“正统”的观念。前些年是课本,近几年是专著。都是理性语言的典范。活脱脱的将文字中饱含的水分,榨干榨净,做成标本,以便保存。掺杂了个人感情的要去掉,混糅了主观态度的要去掉,我们的文明向来是崇尚理性的。孔先生早在几千年前就说了,要“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个“淫”不同我们日常所想,乃“过分”之意。宋明时期更是将此发展到极致:“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亦喊了出来。被压抑惯了的我们,一旦情感流露的太白,众人皆不习惯。青天白日大街上走来一个人,泪流满面,自会引来无数路人旁观、猜测、窥探、好奇。之所以众人瞩目,乃因为大家心中都有疑惑:“丫干吗不回家哭去啊!”——扯远了,话回前题。
在正统观念影响下,除非文学专业人士,其他人若读太多小说便会被说成“不务正业”,文学书籍亦被称为“闲书”。在我的成长记忆中就有无数次父母对着我殷殷劝导:“别看那么多闲书了,考试又不会考。”脑袋上总有个紧箍咒,即使唐僧先生不念,我自己亦时刻记得头上顶着异物。冰铁插入肌肤、肉发中,自是难以忽略。于是我便常常矛盾:读“闲书”时总有罪孽感加身,同时记挂着专业书籍,所谓的“正统”;读专业书籍时,又常常惦念着“闲书”……痛苦至极。活得极累。
唯一的办法,眼不见为净,将书架上所有书全部换成专业书籍。专业术语充斥其间,思索的都是关乎人类、艺术、文明诸类的大问题、摆出的都是大阵仗。记得《新扎师妹》里杨千嬅扮演的女警对上司说:“我连自己的爱情都捍卫不了,又如何去保护香港市民的安危,sir”!哈。
我读书极乱,亦不执着。能让我一口气读完的书不多。小学三年级时借得一本《聊斋志异》,我是一宿没睡,秉烛夜读,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夏日的夜晚。天蒙蒙亮时,我方才入睡,次日父母久喊不醒,问了缘故,劈头盖脸说一顿。再有就是高中读张爱玲苏青的一本合辑,彻夜读完,唏嘘不已,叹惋不已,钦佩不已。然则,一口气读完又等于什么都没读,隔不些时日,便遗忘殆尽。自此后我更是不肯连续的读一本书,总是读上几十页便放下,有意的拿其它的换换口味。或者是我在读甲本时,见其中所提及的在乙本中有详细记载,便立刻弃了甲去寻乙。典型的猴子掰玉米,三心二意。
假期在家,亦常常是书桌上、床上到处摊放着打开的书籍。于父亲眼中混乱不堪,毫无头绪,我自己却深谙其道,乐在其中。我是喜欢铺摊子的人,要我拿一本书,泡一杯茶,安坐一隅附庸风雅,偶尔为之尚可,久了便会现出原形。因了铺摊子的需要,我便常常渴望大的书桌。余秋雨先生讲他的书桌宽大到可以睡人,令我好生垂涎。小的桌子总令人局促,施展不开,捉襟见肘。不为我所爱。
看到这里,众看官断不要以为我是饱读诗书之人,日日浸淫书香。周围的世界花花绿绿,比书活色生香了许多倍。我亦有贪多之物欲,霓裳,美食对我的吸引亦不能小觑。倘不让我看见倒罢,一旦唤起,不可收拾。所以当我看到秋雨先生文革期间在一个藏书阁苦读八年,柏杨先生狱中十年读书十载,司马迁先生在狱中“愤而著书”……又是一阵无妄的艳羡。跟友人说:“你也关我个八年吧!日送三餐与瓜果即可。”友人大惊:“八年后你这个老姑婆,谁还要啊!”令我好不沮丧。简·艾伦·哈里森女士曾说过:“结婚至少在女人方面要妨害两件事,这正使我觉得人生有光荣的,即交际与学问。”我既不能免俗,只好无可奈何。哈女士还有些人生构想是与我真真吻合的,借她之口说出:“我喜欢宽阔地却也稍朴素地住在大屋子里,有宽大的地面与安静的图书馆。我喜欢在清早醒来觉得有一个大而静的花园围绕着。”
每每看到书中引经据典,几千年历史、文本仿若悉数记于脑中、玩于股掌,我常自惭形秽,低至尘埃。心中生出许多谦卑来。倘若不幸令我看到一些自认为不如自己的,便又活泼泼嚣张起来。真是要命的可怕。然而,这便是我真实的境况,不存妄语。
我喜欢书店、图书馆这样的地方。但又常常克制自己去。只因在书海中的自己总像是行走于数千里沙漠却突地瞧见了大海,难免抑制不住内里的欲望,拔腿奔将过去。见了书就想买,什么都想知道。在短短几个月间买了二三十本书,令我恐惶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囊中羞涩,更因为我怕自己变成了只买书不看书之徒。一本本买回去,翻几下,便搁置书架,这是我最怕的。表面上看,是你占有了书,其实是书占有了你。淹没于书海中,未必全然是好事。窒息溺海的,不过是一具尸身而已。畅游书海,学会游泳才是真本领。
我生性敏感,对文字亦然。读了什么书,便很容易被传染。高中时读鲁迅散文,合上书,仍是一副民国腔,作文中便有了半白半文的字话来。不知其因的语文老师想必莫名。读张爱玲,便沾染上她的些许刻薄与洞悉;读虹影又不可避免的晦涩沉郁;读林语堂又学了些睿智老成;读蒋勋,又常在言语中多了些儒雅;读陈丹青我又少不了带点愤世,多些反讽……这些杂而无章的书影响了我,形成了我。行走江湖,却不知哪帮哪派。
金庸小说里提到气宗、剑宗。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学气宗,厚积薄发,享受三十年而至的最终胜利,不似剑宗,逞一时之快,起初制胜,在第二个十年里却与气宗落得平手,第三个十年完全败下阵来。这或许也是画家中最鄙薄的“匠气”,没有深厚内功作底蕴,早晚会被比下来。然而有些时候,我却迷惘,不知道自己学的究竟是剑术或气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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