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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踏上未竟之旅(组诗)

(2014-08-26 19:18:50)
标签:

情感

分类: 诗歌

她正踏上未竟之旅(组诗)                       摄于暖阳小筑


 

她正踏上未竟之旅10首)

张巧慧 

 

 

1、我被欲望打回原形 

 

我努力从她的尘埃中挖出质地

总有一天,它将代替我面对人世

代替我沉默

 

我见过趴在门口的两张空狮皮,

像某人被打回原形

那个踩着铜板的人,连阳光也晒不到

 

对欲望投之以诚,将败北于

自身的冲突

比如在荷花山遗址捡拾石器的人

当她藏起一角刻着花纹的汉朝墓碑

同时败北于欲望和美

 

因为对美的一次占有,我成了一个

携带着墓碑前行的女人

 

她的悲剧在于

活着,越来越像石头

死了,还想用冰凉的花纹装饰门面

 

                 2014418  写于龙游

 

 

2、它的美具有古典主义

 

又一次与自己不宣而战。

白亮亮的肉身与微暗的墓碑,同时住着你

 

一个路痴,不知怎样描述

遗址的位置与她的关系

浙赣铁路与衢江构成的锐角,荷花山

供奉着时间与历史之流的土地

 

而文明的殿堂,必铺垫在层层的死亡之上

请次第拿去

石刀、石斧、红衣陶……汉代的墓碑

死亡像一个善于绝交的人

 

落日下沉,铁路切开一座山的腹部

逝去的风物和年华

连灰尘也不擦

 

墓碑为什么断裂?

这三分之一为什么失了字迹?

 

一个给自己寄墓碑的女人,

一个虚度了半生的女人

一个不读经书的女人

尚不配谈论死亡

 

一块墓碑,多么平静

它的美具有古典主义

 

                         2014419  写于龙游

                              

 

3、怀抱墓碑的女人

 

怀抱一方残碑,做不省人事的他乡人

 

候车室里,一位僧人正为猝死的老人超度

在杜泽古镇,一百零一岁的老妇坐上轮椅

今年她摔断了腿,还挣扎地活着

 

我的体内正经历一次滑坡

遗忘——有先于死亡的死

可我真的没法说服自己

荷花山上满是古人磨制的锐器

 

“我是考验道德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

最后一道劈开锁链的刀光。”

你发红的眼睛盯着我,大汗淋漓

是的,我愿意葬送于自己的审美与爱

 

三十六岁,痴人说梦,编织了多年

颜色不一样的烟花,这个女人的脚步

能否因为怀抱残碑而减少一些轻浮

 

我误入他人之地,若要取出罪证

必得接受生活的再次蹂躏并且从此

你对自己有了咬牙切齿的羞愧之心

 

                          2014421

 

 

4、独白

 

你知晓祖母葬于何处,却不知道

祖母的祖母在何处

 

教场山上的坟墓早已迁走,草木葳蕤

在人间,有一个短语叫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遗址上,等待更多的碎片呈现

像个旧恨难平的人

 

他说四十过后的女人最为无情

她不为风月所动

他爱恋的那个二十岁的女人善于抒情

她羡慕一座坟以及坟前盛开的桃花

 

盛开,是假借喧嚣的集体自尽,经过凋零

而死亡,是一个人的独白

 

——站在拆迁的墓地前

我忽然想起桃花坞的姑娘,

我还等着青草从水泥地里长出来

 

                        2014430

 

 

5死亡是敞开的   

 

 

    一辆松垮的自行车,螺丝丢了

    车轮独自往前跑。时光不断放弃用旧的形体

 

    母亲过了六十就开始操心墓地

    她活得潦草,却对死亡郑重其事

 

    死亡是敞开的,多少人避讳它的庄重

    我熟知自溺、遗忘、抱薪救火,

    以及不容辞别的悲伤

    ——没有谁能捏住它的七寸,一只脚

    跨入坟墓的人,使劲用另一只脚支撑倾倒

 

    而饱受折磨的人,正不知不觉往门口移动

    双双故世的姨父姨母,早年丧妻的大舅,

    得了乙肝还在拼命的二舅,墓里墓外

    惟死亡不拒绝任何事物

 

    母亲过了六十就热衷于谈论墓地

    她平衡着两个边缘,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一边接近一边美化着它

 

               

                           201451

 

 

6、守墓人   

 

像死亡一样,无所事事,对一切

投以霸道的轻蔑

 

父亲曾想去守墓

在必由之路做一个看门人

 

轮流哭的人,说起悔,就在眼前

说起各自的年龄、变故和体内潜伏的兵

 

他曾以一种不洁不智的方式活着,

怠慢了人生的宽限

 

两块墓地相邻,逝去的时间也相近

大姨父和二姨父生前是亲戚,

死后是邻居。雨天,

为二姨父送葬,车子七弯八拐,竟驶进

一个山村。灵车扬起的泥,溅到农家的门上

 

水蜜桃似的四姐妹,现在

两个是干瘪的老妪,两个是悲伤的寡妇

(其中一个不久也随夫而去)

守墓的父亲对三姨父说:

这么快,只剩下你我俩连襟了

他想做一个守墓人,但尚未

选好自己的墓址

远处,一只鸟扑腾几下,投进林中

 

                                                       201452

 

 

7、它就在那里   

 

最高远的飞翔也以落地告终

返回时,我在下坡路上遭遇一方墓碑

 

熄灭自身的火焰,你才能触摸到星光

死去的亡灵就葬在田头。五月,稻谷扬花吐穗

 

我采访过一个殡仪馆的驾驶员

较之避讳者,他有更深的淡定

对死亡的认知,并不影响他娶妻生子

 

家属止步。一块牌子把躯壳的最后一程

交给陌生人,谁接过死亡的接力棒

那个把你推进火炉的人,是谁?

火焰,比艳遇更艳丽

 

它就在那里,跟星光一样

无论人间多少灯火,它一直都在那里

——它在等你。

 

                                  201452

 

 

8举着鞭子的手停不下来

                ——兼寄寒寒

 

要收集多少偏方才能治愈我的病

这个偏执的女人,敏感于一方残碑,

却对满坡的春花无动于衷。

 

而她曾是助产士,亲手触摸过生

后来她写诗,写泡椒凤爪、棉胎被絮、过境台风

还有猝逝的友人父、中元节、孤魂

仅有一首写到工作,写一个外地女人

难产而死。窗外,有人在玩陀螺

我脸颊发烫,那鞭子,在抽

我央她写写接生的事吧,

胎动、呼吸,新鲜的生

一个女人怎样帮助另一个女人分娩,对抗死

母亲和死神,各司其职

 

“是的,一开始就伴随着撕裂、疼痛与哭喊

以及冷眼旁观的死神。”

“但还有比死亡更美的事”

“不朽的爱情曾经来过”

 

窗外,有人在玩陀螺。

那举着鞭子的手停不下来

 

                                          201456

 

 

9、一个人的晚餐

 

生与死之间,仅仅是一张照片的褪色与翻拍

 

一把镶骨的红木椅,冷静,散发幽幽寒意

兽骨、贝壳,用死亡装点的奢华

 

我要怎样的呕心沥血,才能说清残忍的美

她不时翻看过去的影集、书信、手札

活了一百岁的女人,只剩下自己

因为生是无法失而复得的宴饮,轻易不离席

因为死是久别重逢的团聚,她每日清洗自己

 

桌上的酒盏残羹。那个面容模糊的人,

不肯放过我

允许你在我的食谱投下小毒

允许你手持鲜美的谎言

白玉碗又补了一次,体内的残渣逐日递增

我背负莫名之物

想到了那些果敢的终结,以及失手打翻的玻璃杯

有人一饮而尽,有人浅酌慢斟

 

起始于一张结婚照,终结于一张黑白照片

但岁月分开了他们。

 

                                             201452

 

 

10、她正踏上未竟之旅

 

并不需要扶墙而立

我们都是乘坐在马车上的人

 

剃头、刮面、沐浴、更衣。白线束发。

灯下入殓,她献上了自己

(她正在突破局限,向虚无投诚)

 

给她足够的倒头纸灰,白馍、常明灯、四季衣裳

给她黑色的绣花鞋,精致的花边和十六枚钉子

 

——她穿得那么郑重其事,仿佛

赶赴一场盛大的约会;仿佛他们都相信,

她正踏上一次未竟之旅

 

再没有什么可以败露

棺椁很重,而她很轻

 

                                        2014年5月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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