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当成年人要求未成年人成熟点儿的时候,这些成年人已经离“正常”越来越远,更确切地说,他们已经是畸形人,可能不是生理上的,但绝对是心理上的。而未成年的孩子们在“畸形的”成年人的潜移默化下,也一步步地走向畸形的深渊。
论成年人与畸形人
——在卡尔斯鲁厄举行的成年典礼上的演讲
(1970年5月)
君特·格拉斯 著
江澜 译
如果1927年出生的人要给你们这些1949年出生的人讲点什么,那么不难算出,我这个演讲者比你们年长一倍。1949年你们出生时,我就开始有了选举权。
这说明不了多少问题,充其量作为开场白。更重要的是,在你们出生那一年就开始存在的德意志民族的两个国家: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如果有人在去年的联邦议院选举之后给选民们开具证明,证实它们已经民主地成熟地做出选择,并且同时谈论成熟的联邦共和国,那么,赋予你们同龄人的分量,也许你们中的这个或那个还没有做好承担的准备。
我达到法定年龄时,还没有成年典礼。如果当时有的话,哪怕不十分隆重,也许会让我更加意识到自己新的身份。今天,成年典礼已经纳入预算之内;我想尝试着不把它搞得那么喜气洋洋。
如果我想给自己划定一个词汇场,在它的范围内对青年公民做一个演讲,那么它很快就会被填满。那些传统的、久经考验的、时髦的感人词汇立即出现,它们往往使这种喜庆具有隆重、庄严和一点儿煽动的气氛。
我曾经仔细地查阅,于是就出现这些词汇:长大,成年,成熟,达到法定年龄,承担责任的,觉悟的。
我抛去这些陈旧的词,于是动词接连出现:加入,保存,前进,赢得,希望,学习,塑造。
一旦打开另一个宝盒,只见里面收藏的珍宝一件又一件:基本权利,统一,未来,新任,普遍的健康,新增的则有宇宙。
辅助的词语涌向前面:更多地,唯一地,但是,自始至终,一方面和另一方面,尽管和可惜。在我的词汇长的备用表上同样也轻而易举地可以找到:疑惑、理智、不安、质疑、宽容以及——如同酸啤酒一样到处都提供的——平民的勇气。
简而言之,这个词汇场的宝库足以装备一次确凿到可疑的,民主到免费的,有益到多余的演讲,并且考虑到了人们对于这种面向青年公民的演讲的普遍期望:即为塑造我们的未来提供一篇有益的论文,其中加入的批判性的注释是完全恰当的,甚至是符合期望的;因为,正如人们所说的:希望青年公民是一个具有批判精神的国家公民。
因此,重要的是,给你们一些临行的忠告:一点儿最终的目标,一份应急用的干粮——遇到困境不要丧失希望的原则,如果可能的话,还给一些人能够再次相信的东西;这些东西一定不要太大。我们大家毕竟都曾经相信过,并且是被火烫过的孩子。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我不出售信仰;生活的意义对于我至今为止仍然是一个谜。虽然我可以给一些建议,但是我不知道伟大的,真正的,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甚至在临行前我不能给你们一点希望。我也不能唱起一首以“享有快乐的心!”为格言宣传自由的歌曲。但是,你们现在终于被推进成年人的世界,即承认世界后,我试图剥夺你们剩下的最后一点理想主义也许是有好处的。
那些人还没有完全成年并且在啃指甲?不再阅读唐老鸭就表明开始成年吗?成年就是成熟吗?成年的身份就是成年行为的保证吗?
我的四岁儿子布鲁诺同他母亲讲瑞士德语;同他父亲讲高地德语的柏林方言。由于瑞士人把“erzählen”(叙述)说成“verzelle”,布鲁诺就把“Die Erwachsenen”(成年人)译成“Die Verwachsenen”(畸形人)。这当然只是文字游戏。然而我觉得重要的是证明成年人在何种程度上是畸形人?为什么他们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他们认为这是必然?所以我的演讲题目就是《论成年人与畸形人》。但凡我谈论畸形发展的过程,我都将自己包括在这个过程中,而没有将自己排除在外或者凌驾于这个过程之上;至少我过去和现在都是用来观察一般症状的最合适对象。
成年人的畸形发展过程早就开始了。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无论在过去还是在现在,都能在自己身上观察到:在官方赋予成年身份之前,自己的年龄在增长,更加成熟,更加有责任心和长大,与此同时,也在失去活力,思想变得狭隘,总值在开始畸形发展。
现在人们很快就给出种种解释。我们学会了把家庭,学校或者企业当作畸形发展开始那么早的原因,而且加以指责,尽管我们都知道,家庭,学校和企业并非莫名其妙地作弄人的命运的主管机构,而是成年人的产物,所以是可以改变的。
这是儿童一般软弱无力的证明,是成年人一直用来猜测与掩饰自己范围以外的罪责和责任的幼稚姿态;社会是有罪责的,社会状况是有罪责的。
换而言之,成年人常常逃到跟儿童那样不承担责任的保护区里。你们坐在这个厅里,进入了成年时代,而这个时代却带着所有的成人世界幼稚的特征。
谁环顾四周,审视一下学校里的讨论,或者考察一下家庭中的争执,就会明显看到,许多16岁至20岁左右的年轻人染上了恐惧症,我想把它叫做成年恐惧症。
这种对青年、甚至往往对儿童身份的坚持是怎么来的?
成年世界所提供的东西似乎并不吸引人,相反,它令人感到可怕。青年的恐惧体现在他们的愿望中:不想跟成年人那样,如此确定,如此适应,如此负责,如此被收购,如此狭隘,如此怏怏不乐,得不到满足,如此结婚,如此长大。这种预感到的恐惧延续到后来,在正式成年之后,表现为永久的不快以及遁入青年甚至儿童行为的潜在决心。
我们运用的语言打上了逃遁和恐惧成年的烙印。“别老是像半吊子那样。”——“说吧,你什么时候才长大?”
此外,还出现一种时尚,它在产品广告的帮助下逐渐地上升为青春崇拜。青春是一种自在的价值,是资本,是人们想获得,绝不想减少,甚至荒唐地想增加的东西。人们观看一下画报和报纸上整页的广告,其中一些身着革命前后服装的伙伴,在绘画上采用十九世纪文学沙龙风格,他们喝着某种白兰地或者普希金酒互相碰杯,颇有广告效果。引人注目的是,广告上的人全展示出青春活力,尤其是35至40岁,但也包括年纪更大一些的先生,他们摆出一副“想再次年轻”的样子。当然,这只是延长或者重新获得青年身份的普遍倾向的征兆;更可怕的是,对衰老的恐惧出现得越来越早。谁没有听过有很多小节的关于早衰的哀歌:“我们已经无人问津。”“四十岁就被人遗忘。”“年轻是最重要的。”“不久我们将被抛弃。”
你们也许会满怀狐疑地打量我,因为毕竟你们才刚刚开始成年。不过,几年后你们就25岁了,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就会按养老金办事,也就是说做好养老金准备,这并不排除他同时又开始逃避已经失去的未成年、不承担责任的身份。对成年的恐惧变本加厉,以及由于不断有新的恐惧,使人们不可能泰然地对待衰老:在掌握扎实的专业知识方面行为幼稚,在保护掩蔽的优质的基本情绪时采取市民的谨慎态度。
我们的时代带有孩子气的固执和务实的适应态度的烙印。俗话说的“大孩子”做出种种决定,其成熟的措辞隐含着这样的事实:一旦所谓的完全成熟的决定具有深远影响,那么幼稚的破坏欲望就起决定性的作用。
我们可以列举一些政治现象:越南战争,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比夫拉内战,或者世界的分裂,例如两个德国,两个越南,两个朝鲜的存在,所有这些所谓的区域冲突都体现了持久出现的优质的非理性的固执和对责任的逃避,并且是在技术、意识形态和法律形式方面完善的情况下,而这种完善只有依靠成人才得以保障。
我们已经在使用“一方面——另一方面”这种受人喜欢的对比。我们可以造这样的句子:两百万比夫拉人的死亡一方面是一种可以称得上民族大屠杀的罪行,另一方面又是非洲统一道路上虽然残酷,但却是必要的牺牲。
这个句子自身甚至是和谐的。它在剂量上相当于成人的罪责意识与幼稚的不负责任的混合物。目前这种不负责任无论是在大的权力中心还是在区域政策上到处都起作用。幼稚的成年人追随种族狂热,并且已经开始占领宇宙。幼稚的成年人是富有创造性才能的:他们第一次觉得有能力维持和破坏世界,并且常常是依靠同一个发明创造。
幼稚的成年人怀着对共产主义社会,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约束的社会的空想,并且在开始去实现这种乌托邦之后不久就施加新的压力,把它上升为意识形态。
对于我们这个范围可以简明扼要地说:幼稚的成年人一如既往地利用兼爱的宗教为足足三分之二的政治罪行祈求上帝保佑。
今天谁想把长大成人理解为这样一种状态:用拖延的幼稚阻止受理智制约的行为,或者使之转化到反面,成为纯粹的侵略,谁就应该首先承认成人世界在道德、科学、神学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失败。
不过,请当心!成年人,即我们,聚集在这儿的我们这些人,喜欢捍卫他们的幼稚保护区和扩大供成年人游戏的沙箱。种种声明已准备好了:要么把罪过推给有足够承担力的关系,要么根据善与恶的模式作道德上的解释,指控个别人的性格弱点。
平息也被视为卓有成效的做法。四周是他们的产品,侵略摆放在暂时锁起来的箱子里,成人们已经按照传统的游戏规则占领了所有的阵地。他们懂得如何证实自己:你们看,一切都正常运转,机器啮合好了,均匀地发出噪声,生产在进行。这就是增长率,这就是进步。
不能低估这个成人世界。她知道应答一切的答案;即使在她说出答案的情况下,也并不意味着“我不知道”,而是“暂时还没有被我们认识”。
世界已变得一目了然,这个世界的成人们却如此幼稚,以至谎称他们每天的失败是“差一点就取得胜利”。他们从不承认被打败。即使他们造成的灾难也还扔下安慰之词:人们由于损失而变得更加聪明。打不垮我的东西使得我更加强大——这就是他们的格言。
他们死死地咬住对方不放,直到精疲力竭,孩子般地迷惘,濒临死亡的边缘。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时,只听到他们一动不动地喃喃自语:一定要相信积极的东西。我们不能让最后一点理想破灭。罪过不在我们;罪过在于各种关系。旧的理想被卖光后很快就炮制出了几个新的理想。由于罪过存在于各种关系,所以很快就要求彻底废除这个关系,用他们的话讲:“砸碎它”,“我们要砸碎”,“只有砸碎它,才会有新的”,等等。在欧洲,即在没有任何革命基础工业社会,“革命”一词带上了游戏的特征。由于成为崇拜对象,革命作为人的行为模式,绝对地表达出成年人的幼稚。在此,相信各种搭积木可能性的人们将要在庆祝真正的儿童节:推倒已经搭好的积木,然后又重新搭起这些旧积木。因为,就像历史证明的那样,既是革命能够砸碎成人世界,也改变不了它;革命充其量证明她的幼稚成分。
如果我前面引用的产品广告也把革命和一看就能记住的革命行为纳入产品目录,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天天都读到,我们经销的是真正具有变革性的洗涤剂,一种新型的男式裤衩恰恰意味着内衣领域的革命。在革命游戏由于引起反感而中断之后,幼稚的适应能力很快就使成年人能够按照广告效果筛选剩下的语言拼盘;被人们称为大学生造反和年轻一代暴动的一切,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有渗透力的、变革性的洗涤剂“事实”。
人们倘若不能砸碎对一切负有罪过的关系,至少也想在它当中占有份额。
一种无聊的循环,每次预先将它说出来就会很没趣。令人感到无聊的恰恰是看见昨日的一些革命者今天正在踉踉跄跄地往上爬。
除了认识到情况就是如此,还能有什么呢?单单认识到的情况就是如此,便已经是收获。或者,说得罗嗦一些:如果我们愿意认识到成人世界由于哪些症状显得如此幼稚,这将是巨大的收获。如果我们愿意不再把衰老和长大成人理解为成熟的必然过程,那就是额外的收获。因为,杰出的聪明才智难道不同时表现出青春期的以我为中心吗?然而,“稚气未脱的老朽”却有能力操持政务,并且把他那膨胀了的幼稚运用到历史中去。
只有当个人意识到他那幼稚的保护区多么宽广,多么具有伪装,只有当个人了解那种变态心理和心灵创伤是不完全成熟的结果和引发因素,他才开始同时变得成熟起来。
我不能为这幅昏暗的图像加上闪烁的光斑。我所指出的可以改变的东西首先是指个人,然后是指任何时候都被说成是有罪过的关系。你们是否成熟或者在何种程度上变得成熟,这取决于你们自己;能否抛弃幼稚的榜样以及如此世俗化的圣像,也取决于你们自己。在你们身上将要证明,人们是否能够像对待孩子那样用效率社会的糖果贿赂你们。你们是否虽然已经成年,但却不成熟,也被功名乖乖地牵着襻带走路?是否因为童年时代有趣的带有侵略的沙盘游戏曾令人获得难以忘怀的满足感,于是也将它搬到社会里,以便让区域政治就像迅速长高的未成年的大孩子们那样斗殴?
反过来问:职业上的功力习气是否将使你们的无聊游戏失去任何意义,使你们贫困到完全清醒?
成人世界的束缚是否会把你们现在都还不时四处驰骋的想象力驯化为充其量只会捡来实用点子的小狗?
情况会不会是这样:你们成年了,认识到那是传统的偏见,并且偷偷地——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表达出现代的偏见,因为,你们在成人世界的经验宝库里失去了那种20岁的年轻人身上偶尔还可以观察到的毫无偏见。
让我们环顾四周:循规蹈矩,过分认真和潜在的好都预先扎成了朴素的领结,并且谁是准备做出理智的妥协,这里十分落后,那儿相当进步,合起来就是天下太平——如果人们不是正好坐在驾驶座位上——,于是成人社会就分成各种派别和利益集团,他们分别为自己添加上特殊的气味:中等的管理气味,发展项目的气味,增值反应堆的气味。金属工业工会的气味,或者持不同政见者的气味。人们在自己选择的气味范围内生活,直至感到厌倦。谁想透透气,就被视为扫兴者。人们愿意在自己人中间,谈论共同的经历,把各自的气味神圣化。有时,在节假日里,幸灾乐祸可以替代兴高采烈。持久的和平虽然很好,但是很无聊。我们该把它放到哪里去?这些东西集聚在一起,加剧了胃溃疡。它找不到出口,也不能通过杂乱的同房散发出去。它积存在那儿,宁愿被当成敌意软禁在家里。
你们会说“不”。我们这儿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这幅图画得太阴沉了。人们也许会认为,我在这儿要是刚刚才想开始的年轻人失去对未来的兴致。不错。我想使你们产生怀疑。我打算将德国人的理想主义连根刨去,因为理想主义的花朵尽管凋零得很快,但是它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盛开。
人们难道不是年复一年地围拢在燃烧稻草的理想主义篝火四周吗?这篝火本应照亮世界,但是最后由于熄灭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很快清醒过来的人也得不到温暖。
大学生的抗议难道不正是因为太多的理想主义狂热,太少的怀疑精神。此外还抱着一个陈旧的信仰,最后陷入争论不休和垂死挣扎的结局吗?这个国家感谢大学生的抗议,甚至超过了昨天还在抗议的人所希望承认的程度。
狂热的反面是听天由命。虽然狂热在自发的开始阶段可以伪装成运动,但是,在狂热减退之后,昨天还非常狂热的人们将会更加感到,像蜗牛一样运动,慢得着实可笑的进步,今天就像停顿了一样。
理智在世界各地似乎失去了效用,理性的失败和软弱无力在世界各地动摇了人们对启蒙运动持久进步的信任,在此之后,非理性主义以其对内心的向往和构筑神话的兴趣,开始提供另一种选择。虽然老一代还意识到非理性主义的罪恶后果,但是年轻一代生长在和平时期,摆脱了理性的艰辛、局限和徒劳,采取了孩子似的拒绝姿态,并且开始内心流亡,他们面对所有破产的宗教,准备接受一种新的宗教,这难道是不可能的吗?
因为无论在何地都不曾证明:先得如此理智的技术统治在获得技术统治的宗教式的自我认识之前受到保护,避免受到人们对它进行非理性的解释。并不一定总是摩西,耶稣基督或者穆哈默德,大众传媒也可以自立,摆脱传统理性的控制,发展成为非个人的宗教创始人。追求天堂生活的愿望使人们善于发明创造;像小孩子那样对安全的需要促使成年人不知疲倦地死死盯住既定的最终目标,天堂般的状况和安定的生活。
谁仔细地倾听,那么,只要谈到原子能造福社会的作用,谁就会听到新的上帝在小声地预言: 大教堂不再存在,原子反应堆和科研究中心延伸到了传统宗教迟缓离去的神圣空间。
我不知道,受理智制约的申诉是否能够阻碍这个进程。因为,我必须假定,你们几乎不准备接受我的可以推广的经验。积累自己的、不可以或几乎不可以推广的经验,这使你们的权力。这次演讲的意义是有限的。我只是试图使你们对失败有所准备。
谁希望进步能将人类从幼稚的自我毁灭和好勇斗狠中解脱出来,谁就应该知道这不是最终目标,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但愿你们有足够的幽默感对付即将来临的辛劳,作为畸形的成年人,尤其是在失败之后,不必过分认真地看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