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有谁能相倚
文/语笑嫣然
(《南风》08年5月号)
还记得南京吧？六朝金粉。河房歌榭。我遇见你，你只是经过。
你不曾看我。
是谁在寂寞最深的夜唱起了撩人的歌。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你看这情调多美好。痴心如此妖娆。我还穿着红艳艳的旗袍，回味着青天白日与你擦身而过的味道。
你是谁呢？
我可曾绘过你，唱过你，写过你？还是鸿蒙初开时在忘川亏欠了你？因而注定我们相遇。却在各自的世界沉溺。你爱着她，禁锢了自己。而我偷偷恋慕你，得来只是画饼充饥的欢愉。
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问有谁能相倚？
你在台前，星光熠熠。有四座看客对你嘉许。我坐在靠墙的角落，旁边是镂空的窗。不断钻进稀疏的凉意。
却只见那锦衣的男子呵，修长挺拔，容光焕发，时而如王者一般魁伟，时而柔情似水。我眼里春光无限美。痴痴醉醉。恨不能将你变成巴掌大的小人儿，捧在手里，抱在怀里，轻轻一声叹息就入了心里。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从此不离也不弃。
可你到底在现实还是虚空？那样光芒万丈的你，我如何能够企及。无法企及的就是幻想是妄想，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的不离不弃终究只能说说而已，我到底是辜负你，还是辜负我自己？惹了一个咎由自取的结局。倒不如撤消了南京。撤消兵荒马乱的动荡。然后我不必狼狈的在长街奔走，逃逸，你就不会给我指路，接济，再给我微笑做鼓励。
然后我们索性不要相遇。
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问有谁能相倚？
我有哪里比不上她？大概是哪里都比不上。她婀娜娇艳，久负盛名。她的石榴裙能俘获当世杰出的青年才俊。唾手可得五花马，轻而易举千金裘。
她的兰花指。
她的杨柳腰。
谁能比？谁敢比？不过是懊悔自己没有早些遇见你，遇见了，又是这么一个对她心悦诚服的你。我想知情识趣的折叠了我自己，藏在高阁，压在箱底，或起个毒咒跟天神约定背对你。但我还是想你，还是爱你，我的骨髓混着你的名字，我的血液灌着你的声音，皮肤的褶皱记录着你的容貌，深深浅浅的你，遍布我生命。
根须朝下。枝叶向上。
饱满丰腴的天地，充盈着你。只是你。再容不下谁的身影。包括我自己。因为，我一爱你，我就没了自己。
但请你看我走完这盘棋。
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问有谁能相倚？
来看看我为你做的诗。
谁言浮生不若梦。最是繁华处，最是心痛。
珍珠也有荒凉意，不欢喜。旧时天气旧时雨。相见也难，别也难。
我将这些句子写在轻滑的丝绢，黑色的墨迹，发散着我的相思。在某些瞬间我很想摘掉平素的骄矜与清高，接近你，对你示好。因我已摧毁，已坍塌，遇见你我只剩卑懦和渺小。从前的我已不在。现在的我负隅顽抗。
有条不紊太平盛世全都是表象。
恨就恨，这表象。
这负隅的顽抗。
秋风都起了。落叶都枯了。雪凝成冰。冰化成水。水注入泥土。催生绿树和红花。绿树红花急转直下。又是一轮秋风起。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循环往复。
你唱过了西厢，唱红楼，唱过了牡丹，唱桃花。我却始终与你隔着锣鼓，隔着幕布，隔着戏服与身段，隔着手势和唱词。你是我的男主角。
我是你的观众。
你的，路人甲。
但我坚持为你盛装而行，热烈鼓掌。我全情投入观看你。假装懂你。假装我们还有一点默契。你说，这尘世何以分男女，还有爱情娱人娱己。这台词精妙。恰恰言中了我。你不知那时候的我多惆怅。我也看见你油彩底下一闪而过的慌张。
莫非它也言中你？
如此一个举世无双的你，是谁不肯珍惜？
后来，我又看见你。你已在乱世中显达，富贵，风采更胜从前。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有的只是过尽千帆的豁达，以及退却了低沉的明亮。
我为你由衷的欢喜。
更难得的是，当你的那个她，美人迟暮，刹那芳华，你仍然扶了她的腰，握了她的手，浓情蜜意，窃窃私语。
你们恩爱到白头。
这就是你。这样的一个你，在时光荏苒岁月的洪荒里，使我迷失自己。这样的一个你，不辜负我赤诚的爱意。谁不笑我痴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阡陌交通，比肩继踵，鸿儒也好，白丁也罢，统统，走不过一朵昙花。
没有人可媲美你。
但你究竟是谁呢？你姓谁名谁，出自哪户人家。你看过怎样的风景，可曾拾到寂寞的袈裟。什么年岁你会经过我。忽略我。最终远离我。等等等等，我一概不知。所以，你们看出来了，从来就没有那样的一个你，或者那样一个他。
我在撒谎。
我变着花样倾诉我虔诚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在这荒乱人世间，但求能有那样的一个你，高贵舒畅，完美无暇。你普渡众生，造福万民。你的存在是千古的佳话。我不必奢求得到你。那是我独缺的幸运。我写着你，画着你，唱着你，说着你，亦能安慰我自己。
若命运赠我以喜庆，赠我安定，容许我挂在嘴边的，也不过就是那一句。
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问有谁能相倚？
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