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革命永远是形式的革命

黄燎原

那一夜我们喝了酒，就像我们的每一个夜晚坐在酒吧里，那一夜，我们坐在家里，谈艺术。在这样一个太阳靠月亮反光的年代里，我们只有躲在月光下谈艺术，不知道是艺术见不得人，还是我们见不得太阳，还是我们没脸见艺术，反正大家都互相躲避，好像在避免正面冲突。但是，我们有了酒，酒神是真正的神，她让我们冲动，她让我们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年代的法国——那些喧嚣的酒馆，那些激烈的谈吐和星光下的呕吐物，那些激进的思想和热狂的行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凶险而美丽的夜晚。艺术不是做出来的，是谈出来的。

那一夜，我们谈学术——一个这个时代的边缘话题。我家的地毯上，像一把米撒出去，坐着张晓刚、杨千、刘虹、秦明、甫立亚和我，我们从我家一幅年轻艺术家李博的综合材料作品说起，事关艺术的语言和内容。争论像一场风暴，暴土扬尘。

对艺术作品而言，内容和语言哪个更重要？这似乎是中国几十年前的一个热门话题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不强调形式感的，形式可以一成不变，内容必须大于形式。在我们儿时的作品赏析课上，老师最强调的是分析作品的中心思想，于是我们从小的观看其实是从精神入手的，而且那种精神的强度强大到我们几乎完全忽视了视觉的存在。所以在我们的观看经验中，思想的高度高于一切。这种观看经验不可避免地被带进了创作，于是我们的创作从一开始就是遵从精神至上原则的，我们固执地认为伟大的作品，一定是以具有巨大的感人力量的精神做支撑的，是有一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为依靠的。

但是，如果我们审视世界美术史就会发现，每一次的美术革命都是美术语言的革命，美术形式的革命——印象派、达达、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桥社、表现主义、新表现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极减主义、现成品、波普、行为艺术、新媒体。。。。。。无一例外。而现当代，观念的革命也是伴随着材料的革命而来的。精神和思想是肉体，语言和形式才是骨骼。

精神和思想更多地是一种传承的产物，即使是最具独立精神的思想家和艺术家，他们的思想也是架构在前人思想的基础上的，所以人们可以在认同和不认同之间选择某种世界观。而语言和形式则不同，语言和形式是天才的创造，这种创造也许也会遗留有前辈的痕迹，但是语言和形式的创造却更具个人色彩。一种新的语言和形式被创造出来，我们无论如何评价她，她都已经非常清晰地显现于我们的眼前，这和你需要从纷杂的思想体系中找寻和辨识思想脉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要简单和直接得多，甚至也有趣得多。而且成功的语言和形式革命，其实也是伟大的思想革命，她可以改变人类观看和思考世界的方式。

当然，我也一直坚持认为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里面一定有一个伟大的灵魂，思想和精神是创造伟大作品的原初动力。但是，美术作品归根截底是视觉的艺术，所以对视觉语言和形式的探讨，理所当然应该被放到第一位，我觉得。